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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拉”孙树棻 离大陆的文坛久了,和当年那里的文友疏于联系,只能从报上偶尔得知,他们有的还在笔耕,锲而不舍,有的已经下海,弃文从商,腰缠万贯,有的为官从政,宦海茫茫,想起这些年来的变迁,实在是够令人写许多东西的。 昨天去ASHFIELD新华书店,随手拈得一本新书,《豪门旧梦——一个上海“老克拉”的故事》,作者孙树棻。孙树棻,好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克拉”。“老克拉”是一句海派话,意思是领市面懂行情的人,也可以叫做“懂经”朋友。老孙的著者用这个副标题来夫子自道,是最确切不过的。
我和孙树棻相识在七十年代后期,那时候他在帮我们出版社写一本中篇小说,晚上常来我们办公室和责任编辑赵元真聊天,那年头,因我的私房被鹊巢鸠居,还没有落实政策,只能和家在嘉定的赵元真挤在集体宿舍里,同居室的还有诗人黎焕颐,那时他刚从监狱里放出来。
老孙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成了我的朋友。老孙有两大特点,可用声味并茂来形容,声,他是文革后上海滩第一个拥有摩托车的人。我记得那是一辆灰色的“幸福牌”,开起来声音很响,煞是威风,上海人把这种车叫做“大炮”。这车和老孙的打扮很配套——邋遢,也许是他专心写作,没有时间打理车子,每当窗外响起机器脚踏车(上海人对摩托车的叫法)的声音,大家会不约而同地说,老孙来了;味,是他的烟瘾重,他走到哪里,那里就是雾气缭绕。他烟不离手,仿佛浑身的汗毛孔都在喷发出烟味。多年不见,老孙已经七十开外的人了,不知他戒烟了没有?大约八十年代初,老孙的创作欲颇为旺盛,他的《太湖游击队》印数很高,,后来又改编成电影《敌高科在行动》,在缺少进口片的当时,曾经吸引过很多观众。
从聊天中知道,老身出身不好,他父亲是商务印书馆的股东,跟张元济有什么瓜葛,还有海外关系,有个小姆妈在香港,几次叫他去香港,他不去,。后来又知道,他和周信芳的女儿闹恋爱,阴差阳错,有情人没成眷属,一赌气,终身不娶,至今还是光棍一条,这倒也清净,这一辈子至少比我少受气恼,省却不少拌嘴的吐沫,后来他帮周信芳写了不少书也是这个缘由。
回忆老孙不能不描述他的家。我到过无数个邋遢的家,有四川山区人畜同居的家,安徽农民家徒四壁的家,太平洋岛国用棕榈皮搭建的家,唯独对老孙家的邋遢,记忆犹新。他的家住在上海复兴中路思南路口的一所老式洋房里。你只要看到院子里停有摩托车就知道老孙一定在家中。如果你在门口大叫三声“孙树棻”,楼上回答你的准时三声“汪汪汪”,这是他的爱犬在跟你打招呼。当时上海规定不准养狗,老孙养狗也是前卫的,是不是人民政府知道他是单身汉,对他特别优惠,不得而知。
老孙的居所是二楼的亭子间,也是他的创作室,隔壁是被上海人称作大卫生的厕所间,兼作爱犬的居所。上海人把有浴缸的厕所叫做大卫生,没有浴缸的称作小卫生。进入老孙的房间,首先迎接你的是一阵混合的香烟味和臊膻味,,这味道来自台上那只垒起三寸来高烟蒂的烟灰缸,和沙发旁那只白色的高脚痰盂。临窗的一张写字台,好像是用木板搭起来的,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和杂物,最显眼的是那横竖混放的几条红双喜香烟,其凌乱是无法用笔墨描述的。
有一次我去他家,约他去见一位老作家,临出门,他从沙发上的一团脏衣服堆里抽出一条裤子,和身上的那条比划着,问:“小王你看哪条干净?”老实说,两条都不干净,但对比之下,总有一条是比较干净的,他选择一条穿上,我们出门去了。我九四年第一次回国,听说老孙去了香港,还继续在写小说,我在海外的华人报章上时而读到他的大作。
那年金庸来悉尼,我和他谈起孙树棻,金庸说和他很熟,并说如果我去香港,他一定请我俩吃饭。老孙虽然七十出头,但创作欲依然旺盛,长篇连续出版,我比他年轻,但这几年似乎把世事看得很恬淡,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与他相比实在惭愧。今年我如回国,一定选道香港,和他把盏叙旧,不知他现在还养狗否?过去我们一起吃饭,肉骨头总由他带回家喂狗,倏忽,这都是将近二十年以前的旧事了。(前年回国,听说老孙逝世了,黯然之下,权且将这篇旧文作为对他的悼念吧!)
此文于2008年08月12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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