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加州的某地读书时，曾在位于市中心的中餐馆做过西式早餐。每天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餐馆就开门了。虽然时值夏季，但仍有点凉。时间还早，大街上冷冷清清的，既没车也没什么人，却总有几个固定的老年顾客准时光临。他们要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在座位上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台湾老板说，他们都是住在附近公寓里的独居老人，这种老人在美国有很多。老人们借着吃早餐的机会，随便找个人聊聊天，彼此问候一番，是他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候。望着他们呆滞的目光，迟缓的脚步，孑然一身的背影，我才真正体会到美国这个“儿童的天堂”也是“老人的坟场”。

   美国的中餐馆多实行薄利多销的经营原则以利在异国他乡与当地的餐馆竞争。它们卖的菜式通常比美式、意式、墨式等餐馆卖的菜式分量更多却更便宜。但羊毛终归要出自羊身上。中餐馆老板为了能赚到钱，就拼命节约成本，同时从员工身上“充分挖掘潜力”。男女侍者的薪水通常很少，主要靠客人给的小费。在中餐馆兼职的男女侍者大多是在读的中国留学生或其家属，多属非法打工，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求多少能赚到点钱以贴补昂贵的学费。当然中餐馆的老板也怕“物极必反”，有人受不了“残酷的剥削和压迫”，一状告到移民局，所以通常将薪水定为每班多少钱。如中班名义上是一个半到两个小时，就按加州最低时薪乘以一点五或二来计算。实际上从餐馆开门前的准备工作到就餐高峰过后再到收拾“残局”，中班一般都要三至三个半小时。对此老板故意装傻，兼职的男女侍者敢怒却不敢言，彼此通常也相安无事。不过这几年中国的经济发展不错，许多中国留学生带了不少钱来美国读书。加上他们多出自独生子女家庭，自幼很少吃苦，不愿意在中餐馆为挣点小钱辛苦工作。听说现在不少中餐馆的老板都缺乏物美廉价的生力军，四处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打餐馆。比起我们那时“僧多粥少”的餐馆打工环境，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而在美国中餐馆的厨房内打工的中国人，却是与兼职的男女侍者不同的一类人。因为各种原因，厨房工大多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或年龄偏大，已难以接受新知识、新技能。他们恐怕是全美劳动时间最长、工作最累、最枯燥的廉价劳工。他们每天起码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每周工作六天。如果餐馆老板在餐馆内为他们提供住宿，英文不好的他们甚至可以足不出户，一年四季都呆在餐馆中。哪管外面日月的阴晴圆缺、气候的春夏秋冬；人事的恩恩怨怨、世事的风云变幻，成为在餐馆中“修行”的现代隐居者。这些厨房工中有些很可能是偷渡客，因为每当有陌生人进来时，他们的眼神中都流露出警惕与惶恐。望着他们那一张张麻木不仁的脸，机械地重复着挑菜、洗菜、切菜，在冰水中洗肉、剥虾的工作，我不由得想到了古罗马的奴隶。这样的人生究竟有什么乐趣可言？他们冒著生命危险偷渡到美国，可美国哪里有遍地的黄金？（原载《星岛日报》，有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