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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的回忆 几天前在亲戚家里吃了顿用大米和嫩玉米粒合煮的饭。闻着久违了的玉米的香气,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我是在中国的北方长大的,那里历来盛产五谷杂粮,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吃“粗粮”,即俗称的“玉米面”(“棒子面”)、“高粱面”。加上当时缺油少肉,那粗粮下咽时的“口感”是不能和“大米白面”这类“细粮”相提并论的(说句题外话:让新一代从小娇生惯养的“王子公主”们尝尝“粗粮”是啥滋味,绝对是一场既必要又物美价廉的“忆苦思甜”和“革命传统”教育)。
那时每到逢年过节,在“党和政府的亲切关怀下”,粮食供应的品种也丰富了很多。象每人一斤或半斤的大豆、红豆、黄粘米、粳米,三斤“富强粉”(精制面粉)什么的。再加上原有的普通面粉、玉米面、高粱面、小米等,林林总总有近十种之多,需要好多条空的面口袋去装载。可在那个除了与毛泽东有关的东西外什么都缺的年代,通常每家每户也就四、五条大的面口袋,临到买粮时有的面口袋中还盛放着没吃完的存粮。到哪去找这么多的面口袋?政府发放的五花八门的各种票证中,有用于买灯泡、肥皂的,唯独没有用于买面口袋的。好在中国人的生存能力世界一流。我找来几张旧报纸,仔细看看上面没有毛像,然后铺到桌上,将面口袋中的存粮全部倒在报纸上,面口袋就空出来了。再找个把书包、塑料袋之类的预放豆类、粳米什么的,就信心十足地直奔粮店。
住家附近倒是有几家粮店,但每当此时不是这家粮店没有红豆、精粉,就是那家粮店独缺黄粘米、粳米什么的。好容易才选中一家粮食品种尚属齐全的粮店,交了钱和粮票,手忙脚乱地装着品种众多的粮食,常常是即使带着家里全部的面口袋仍然捉肘见襟。此时此刻“中国人民是智慧的人民”的说法得到了充分的印证。只见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截细麻绳,在一条大面口袋中装完一种每人一斤或半斤的细粮后,立刻把口扎紧,在上面再装另一种每人一斤或半斤的细粮,再扎紧,再装第三种甚至第四种粮食,动作之快之熟练就像是福特车装配线上的装配工。否则一旦你的口袋在漏斗下没有及时接好,粮店那动作极为麻利的秤粮师傅很可能就把你那宝贵的过年吃的细粮倒到地上了,责任当然是你自负,他可概不负责。和他吵架?大过年的,谁不图个吉利?况且跟他吵架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得你自己去把地上的粮食捡起来?那种场面下,即使你不回头,你也会感觉到排在你后头的买粮者那不耐烦的眼神。
顺利买完粮,不禁松了口气。看着扎成三截的面口袋,我忽然雅兴大发,想起了那句 “把汝裁为三截” 的著名毛词,不过“一截盛豆,一截装米,一截是白面。贫穷世界,家家同样手段”(改自毛词)。把这条奇形怪状的“三截袋”和其它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各种口袋(有书包、塑料袋等)或挂或横放到自行车上,在坑坑洼洼的路上推着走,远看那“三截袋”就象一节摇摇晃晃的莲耦。如果把自行车换成小毛驴,那光景活像是鬼子进村来抢粮了。
不过我也不是次次得以“过五关、斩六将”的。有一次走得匆忙,忘了准备细麻绳,临时急中生智,翻遍口袋,把手绢、钥匙链什么的统统掏了出来权作细麻绳应急。面对着秤粮师傅那极不耐烦的眼神,要不是怕成为“暴露狂”,我恨不得把腰上的皮带也抽出来当麻绳使。有一次情急智生之下,在上衣左边的口袋里装了两斤黑豆,在右边的口袋里装了两斤黄米。走在回家的路上,还为自己的“聪明”洋洋得意。
如果分隔不同品种粮食的“三八线”不慎没有扎紧,黄粘米成为“混入精粉队伍中的一小撮阶级敌人”,那过年的精粉饺子吃起来是啥滋味,各位可想而知。好在二者都属于细粮,在要求不高的吃者看来,不妨将此当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
“毛太祖”驾鹤西归(或曰“去见马克思”)后没多久,虽然报纸上仍然成天都在喊“按既定方针办”,各地的农贸市场却在不知不觉中像一夜之间冒出来的春笋般遍地开花。渐渐地,我们去农贸市场买“议价”细粮的次数越来越多、数量越来越大,吃的粗粮也越来越少并最终绝迹。我有些纳闷:难道粗粮也跟“太祖爷”一样“去见马克思”啦?而曾被誉为“第二货币”的粮票也越来越不被城里人当回事,被他们随意用来与农民换豆腐和鸡蛋。
我上大学也是在北方上的,班里有位来自广东湛江、从来没见过粗粮的同学。进校的第一天他在晚饭时进入学校的食堂。刚巧食堂的厨房停电,点着蜡烛。做饭的大师傅打开了热气腾腾的大蒸笼。蒸汽缭绕中,摇曳的烛光下,他隐约看到笼屉中“静卧着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到他瞪大眼将大半个脑袋塞进了卖饭的橱窗口,还是没弄明白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它们“很像广东乡下庙里过期的供品”。他不耻下问地问过大师傅,方知那东西在当地俗名“红面窝头”。自然,广东仔在第三天早晨“方便”时就不像往常那么轻松自在、充满自信了,脸憋得像关公,比分娩还痛苦,痛感地球的引力还是太小。可惜那时“莲花牌智能卫生座”尚未面世,不能为他排难解忧。从此,广东仔只要在食堂一看到“供品”“上市”,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与众多“不愿受痛苦的人们”汇成滚滚人流,直奔学校的后墙。鱼贯地钻过墙上一个“为狗进出”(取自革命烈士诗抄)的大洞,直奔校外一个只供应细粮的小饭馆。小饭馆后来被某“不愿受痛苦的人们”的才子命名为“又一村”,寓意它使他们的求学生涯又“柳暗花明”。我曾笑言广东仔,谓他若早生个三五十年,肯定成不了“太行山上的八路军战士”。正在“积极申请入党”的他“脸不变色心不跳”地反驳说:不当汉奸就不错了。
刚来美国逛超市时,偶然看见小包的久违了的小米和碎玉米粒,心里想怎么老美也吃这玩意呢?可这一小包顶多只能熬一顿粥。左右上下看了看,琢磨了一会才明白它们都是“鸟食”。后来又发现美国的很多糕点都是用“玉米面”做的,心里一直纳闷怎么这老美做的玉米面蛋糕楞是跟当年啃的“玉米面窝头”的味道如天上地下呢?后来在网上看到国内现在搞什么玉米的“深加工”、“膨化处理”,简言之是让玉米变得更好吃,心说怎么以前就没人想到呢?再一想,那年月人们革命都来不及呢,谁还有心思想这个?再说,即使有人想做玉米的“深加工”,肯定会被别人批为“贪图资产阶级享受”。得,大伙统统啃窝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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