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绍长篇小说《红煤》

   本书描写了一个誓不向自己的农民出身和贫穷命运低头的煤矿合同工，如何从社会的最底层起步，以自己不懈的努力，运用各种合法的非法的手段一步步奋力向上爬的故事。主人公的发迹和破产，折射出中国大陆自“改革开放”以来许多人迅速暴富和暴贫的经典模式。他是大时代无数小人物的真实写照，环绕着他所呈现的社会百态是大时代的缩影。本书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于2006年1月出版，被誉为现代中国的《红与黑》。作者刘庆邦当过农民、矿工、记者，有“煤矿文学旗手”之称，现为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

   一. 小说故事梗概

   在同一批被招进国营乔集镇煤矿的二百多名农民轮换工（非正式的合同工）中，本书的主人公宋长玉是仅有的两三个高中毕业生之一。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中国农村，高中生仍被归类为接受了“高等”教育的特殊群体，这令宋长玉总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良好感觉和矛盾心态。确实，如果他在高考时分数再多那么几分、十几分，现在的他就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了，他就可以永远脱离农村、与贫穷和愚昧完全切割了。可无情的现实却是他被永远地挡在了大学的门外。所以，宋长玉既有高考落榜后的失落、幽怨和沧桑之感，更有相对于其他人高的文化底蕴、“准大学生”的自信、清高、矜持。如同科举时代的读书人，他虽然没有中举，但差不多已具备了秀才的资格。如今堂堂一个“秀才”却不得不背井离乡，“沦落”到井下挖煤，宋长玉当然很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工于心计的宋长玉看中了在矿医院工作的一名女护士唐丽华。唐丽华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矿长唐洪涛的宝贝千金。宋长玉既想得到美人，更想借助于矿长手中的权力先转正，再继续向上攀升。宋长玉用尽了当时的他所能想象出来的所有办法和手段追求唐丽华。无奈当时的宋长玉和唐丽华在工种、身份（当时的工农之间仍然是“两重天”）、社会地位、社会关系方面的差距太大了，整个矿区的舆论也绝不允许一个井下的卑微牛郎高攀矿医院下凡的织女，尤其当这位织女是整个矿区唯一的“公主”时。短暂的宋唐之恋的结果是：女儿似有意，为父却无情。借一次与宋长玉毫不相干的井下工伤事故，满脸为官“正气”、满口矿工利益的唐洪涛毫不犹豫且毫无掩饰地开除了宋长玉。从此在宋长玉的心中深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在同宿舍的杨新声师傅介绍下，死也不肯回家的宋长玉不得不来到乔集镇煤矿附近的红煤厂村村办砖窑打工。打工期间，宋长玉不忘给乔集镇煤矿的上级主管单位夏观矿务局党委组织部元部长写信揭发唐洪涛。但他发出的信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在砖窑打工期间，宋长玉认识了为砖窑工人做饭的红煤厂村村支书明守福的女儿明金凤，继而将她追到手，缔结了一段“金玉良缘”。后来，国家放宽了采煤政策，国家、集体、个人都可以挖煤。身为村支书的乘龙快婿，又有煤矿工作的经验，宋长玉理所当然地承包了该村一个在解放初期即被封闭的原属村里地主的小煤窑。宋长玉也摇身一变，从砖窑的拉坯工一跃而成“红煤厂煤矿”的矿长。

   在经营小煤矿的同时，宋长玉也没忘了再次写信给夏观矿务局党委下属的纪委，揭发唐洪涛的其它受贿事实。然而他的揭发信仍然没有结果。后来宋长玉才打听到，唐丽华如唐洪涛所愿，嫁给了矿务局党委组织部元部长的儿子、矿务局团委书记元金年，完成了唐矿长需要的政治联姻。至此宋长玉和读者才知道，为什么宋长玉的两次揭发信都如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宋长玉成功地经营了这个小煤矿。随着金钱的滚滚而来，宋长玉的生活水平也迅速提高。他用钱买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城市户口，还在县城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又买了私人轿车，迅速向上等人的生活靠近。也是在金钱的作用下，原乔集镇煤矿漂亮的女播音员商小亮和唐丽华都先后成为宋长玉的情人。

   唐洪涛终于因受贿事发被免了职。因为他认错态度好，还把受贿的钱都退了出来，才没有被开除党籍，只是降职使用，担任矿务局总仓库党支部书记的闲职。宋长玉的奋斗历程和事迹被写成了人物通讯，登上了《夏观矿工报》，还占据大半个版面（实则是一桩交“赞助费”，花钱买报导的交易）。在经营煤矿的过程中，宋长玉不可避免地接触到社会上的各色人等、三教九流。他用三万块钱就摆平了“心比最黑的煤还黑”的顶头上司─市煤炭管理局局长王利民，免交了煤矿无证经营的三十万块钱罚款。

   宋长玉在回乡探视生病的父亲期间，结识了也是赶来探视他父亲的家乡父母官─乡党委书记国世才。若是在从前，这类公社一级的大人物在一介普通农民宋长玉的心中，犹如喜马拉雅山一样高不可攀。在由乡党委和乡政府联合举办的“热烈欢迎企业家宋长玉光临指导”的酒宴上，于茅台的醇香和酒酣耳热之际达成某种交易简直易如反掌。在乡党委国书记那双无形的权力之手的幕后运作下，宋长玉的堂弟宋长兴很快就“火线入党”。继而宋长玉一家一直畏惧不已的村党支部书记被免职，宋长兴很快就当上了新的村党支部书记，宋长玉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村里的新“太上皇”。宋长玉还承包了家乡的二百亩机动地，让亲戚经营和耕种，又成了新社会的新地主兼资本家。宋长玉乃至读者都由衷地感叹金钱在“新社会”的农村竟是这样充满魅力，威力无穷。

   对地下资源的掠夺式开采终于带来了恶果，红煤厂村各地的地下泉水相继断绝，滴水岩渐渐成了干水岩，地下水位也越来越低。在地下深处，红煤厂煤矿的工人与乔集镇煤矿的工人因争夺煤炭资源大打出手；在地面上，红煤厂村的村民们更是包围了乔集镇煤矿的井口，使工人无法下井，采煤作业陷入了停顿。双方几经协调、赔偿后才使矛盾获得解决。

   宋长玉的死对头唐洪涛退休后又买下了一个私人经营的小煤窑，取名“振兴煤矿”。正像宋长玉所说的那样：“开煤矿的人都等于坐在火山口上，谁都估计不到火山哪一天会爆发” 。志得意满的唐洪涛终于遇到了大麻烦。在一次井下瓦斯爆炸中，“振兴煤矿”有六名矿工死亡。宋长玉得知后毫不犹豫地向媒体举报了隐瞒矿难责任的唐洪涛。在“省委主要领导做出批示”后，“振兴煤矿的矿长唐洪涛已被公安机关拘留审查”。其实宋长玉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红煤厂煤矿也年年都死人，宋长玉都采取私下了结的办法解决。也许是对宋长玉多行不义的报应吧，就在他陶醉在彻底斗垮了唐洪涛的欣喜之后不久，红煤厂煤矿也发生了特大透水事故，多达十六名矿工眨眼间就被汹涌澎湃的地下透水吞没，尸骨无存。宋长玉在毫无选择之下连夜出逃，踏上了亡命天涯之路。

   二. 并非题外话：环境污染和中国社会现实的缩影

   读罢《红煤》，掩卷之余，还有更多小说以外的问题值得读者乃至当政者深思，虽然很多问题至今连最高当政者都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煤炭工业一直是中国工业的重要分支，中国国务院以前就曾设有规模庞大的煤炭工业部，专责煤炭的生产。据“中国网”报导，中国国家发改委副主任欧新黔于2006年初在济南讲话时称：2006年中国煤炭的总需求量为22.5亿吨，其中国内需求为21.7亿吨，而全国拥有煤炭生产许可证能力为22.6亿吨。不论是煤炭的总需求量还是生产能力都为天文数字。自由亚洲电台评论员陈劲松去年也在《中国煤炭：最黑暗的产业》一文中说：“与世界不同的是，煤炭，历来是中国的主要能源，在中国各类能源供应中，煤炭供应占到65%。事实上，中国每年的煤产量和煤消耗量，一直居于世界首位，占世界用煤总量近三分之一。”

    “为此，中国不仅被称为‘世界工厂’，也赢得了‘世界大烟囱’的绰号。因为，以煤为主，直接导致了中国严重的环境污染，中国的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排放量，居世界榜首，据国际卫生组织（WHO）的报告，全世界10大最严重污染的城市，中国就占了7个。”另据外电报导：“中国已经是世界上能引起温室效应的气体排放物的第二大制造国，而且预期会超过美国成为第一大。中国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地方暴露在酸雨之下。最近一份中国研究机构的报告发现，中国每年有40万人因与空气污染相关的疾病而过早死亡”。“中国的空气污染也不受边境的限制”。早就有报导谓日本韩国均声称其境内有四分之一的空气污染物来自中国。最近还看到一条消息：根据美国环保署和加州环保专家的预测，洛杉矶地区的空气污染物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来自中国，而洛杉矶与中国隔了整整一个广袤浩瀚的太平洋！

   如果“海外异议人士”和海外新闻媒体、专家的话都属危言耸听，我们不妨看看来自中国国内的最新数据。据“博讯新闻网”2006年8月3日报导：“中国国家环境保护总局今天表示，去年中国二氧化硫的排放总量达两千五百四十九万吨，居世界首位，较公元两千年增加百分之二十七”。二氧化硫是空气污染的重要因素，它在空气中会形成稀硫酸，腐蚀绝大部分暴露在空气中的物体。在原本就惊人的巨大基数下，短短六年间污染物排放量竟然又增加了四分之一强，实在吓人。这还没有计入相应增加的二氧化碳等其它有害污染物的排放量。

   燃烧煤炭除了造成严重的空气污染外，更悲惨的是煤矿工人的大量伤亡。中国大陆的新闻中隔三岔五地报导不是这里就是那里又发生了严重或特大的煤矿伤亡事故，不论国营（它们大多已承包给各级包工头经营）、集体还是个人拥有的煤矿都不能幸免。想来没有“荣登”新闻版面的中小规模的煤矿事故还不知有多少。真是到了“没有煤矿事故的新闻才是新闻”的时代。其原因正如陈劲松所说：“中国煤产量的一半，来自小煤窑，即那些缺乏起码安全设施、胡挖乱采、唯利是图的所谓‘集体煤窑’。中国煤矿，每年事故频传，伤亡惨重。全国500多万煤矿工人，一半以上置身险恶环境。仅2004年一年，全国煤矿事故死亡人数就高达6,027人。……外电直评：中国煤炭业是世界上最黑暗的产业。”读到这里，我真为那些身处井下卑微的采煤工人感到深深的悲哀。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媒体时常津津乐道地报导又有山西或某地腰缠万贯的私营“煤老板”组团赴京沪等地，几十套地抢购豪宅，有名的“悍马”车一买就是十辆二十辆。在严重的贫富差距面前，中国各产煤地的地方政府非但没有充分履行其对煤矿生产安全监督的职责，为广大矿工牟取切身利益，反而与“煤老板”相互勾结，只顾瓜分矿工们的血汗。虽然温总理在面对重大煤矿事故时热泪盈眶，但中国的中央政府至今拿不出霹雳手段有效制止重大的煤矿伤亡事故接连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