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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难忘的日子
2005年6月 一沐
1968年大学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东北梅市工作。有位老师告诉我,东北大地十分辽阔美丽,“太阳落山,遍地金光”。这位老师是当年中文系的才子。他还是位导演,我很信任这位老师。于是,怀抱着美好的想往,甚至还想去追寻“金光”,那只有平原地区才有的太阳落山的景致。我在8月间出了山海关,乘火车直奔梅市。下车的地方,正好是“将军堡”车站,这地方是梅市郊区的一个小火车站。因为同车的人告诉我,在这里下车,离我要去的煤矿安全仪器厂最近。可是这车站在市近郊,也许是现在称为城乡结合部的地方。下车后,我不知道我是到了城市,还是到了农村。
低矮的几处平房就是火车站。远处是田畴、零零落落的村舍,也许也还有些“厂房”。大约是下午三时多,太阳不热,还未落山,没什么金光。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油气燃烧后的气味,这种气味一直伴我渡过了在梅市的五年。我坐车、转车,终于找到了“梅市煤矿安全仪器厂”。伴着我远渡山海关外的是一支小旧木箱、一卷被褥,我被安顿在朝北的一间集体宿舍里,四张床,我的床位靠门。这宿舍是平房,才八月,进屋已有几许凉意,因为不习惯,这年开始供暖气时,我就开始生病。那天晚餐,我吃的是陈玉米面做的煎饼。到食堂买饭时,食堂的人都上下打量我,这个从遥远的西南方来的女大学生。煎饼不好吃,吃在嘴里像嚼纸,我没吃完,不敢浪费,自己又没带什么可以装这煎饼的器皿,竟将这没油没盐的煎饼放在了枕头底下……
宿舍里还有三位女工,有的上夜班,有的上中班,此后每日夜里起起落落,睡不安稳。 我开始了工厂里做工人当再教育对象的锻练生活。
虽然我的家境很不富裕,困难时期吃过豆子饭、洋芋、包谷饭,数量少,没有菜,也不好吃,可是吃陈包谷面做的窝头,陈高梁米饭,大咸菜这比我在家里吃的那些东西难吃,特别是煎饼,干难于下咽。其实有吃的已经不错了,不久后,吃包谷窝头,高梁米都习惯了。何况,当时常搞忆苦思甜,要让大家体会当年闹饥荒时穷苦农民的生活,让大家吃橡子面。橡子面做的窝头才是真正难于下咽的东西,而且吃了之后,难于排出体外,腹胀难忍。当时东北正值“陈三两”时代,国家配给每个人五两油,可东北这位陈××只给老百姓每人叁两油。生活上的艰苦自不必说,周围的社会气氛也使人感到压抑。正是文化革命中期,我们这些再教育对象常常与“牛鬼蛇神”一起学习,我常自问:是不是我们就和“牛鬼蛇神”差不多了?想想文化革命中学校老师们受的折磨,想想周围亲人、朋友们受到的冲击,我所遇到的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能处处抱着锻练自己的态度,经受艰苦生活的磨练了。
这是全国最大的一家做煤矿安全仪器的工厂,有金工、机械、光学、装配等车间。
我分在光学车间,多少算是与所学专业“光学”沾上了边。光学车间,是为在矿井下检测瓦斯的一种光学干涉仪生产光学另件的。在当时,甚至近年,这种干涉仪都是矿井下保护工人安全的重要武器。开始我做的是下光学玻璃料的工作,泡在金刚沙和水里,一片锯片,用来切割玻璃。在泥水飞溅一头一脸的情况下,把玻璃料切成合格的尺寸。这算不了什么,因为高中时候,我曾在学校的水泥厂干过,每次干完,从头发到脚跟都是黄灰,这儿还有水掺着,不算太呛。过了几个月,做完下玻璃科之后,又叫我学粗磨、细磨、抛光,直至把一块玻璃变成干涉仪中的许多光学另件。这段生活虽然艰苦,但为我日后搞光学冷加工,光学设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怎样把望远镜、照相机、干涉仪等光学仪器做出来,我越来越胸有成竹。
山海关外气候实在不好,9月间,我已穿上了毛裤,因为听许多工人师傅说,没有棉裤在梅市过不了冬。于是用个星期日,我到市里的百货商店准备买条棉裤。百货商店已挂上了厚重的棉簾子,准备过冬了。这种棉簾子是南方绝对见不到的。百货商店没有适合我穿的棉裤,在这里,细高的我,找不到合适的裤子。东北人长得高大,也许他们就属于蒙古种人。我曾看过一本书,上面讲的是中国的人种,主要有三种,蒙古种、马来种、蒙古与马来种的混血种。北方多为蒙古种,南方多为马来种,中原多为混血种。这种说法不确切,但多少有些道理。
从百货商店出来,街上真是秋风黄叶。那风嗖嗖的,黄叶之外还有灰沙,人们正缩着脖子,一派萧瑟的街景和街人。我只感觉那风直吹进我的皮肤,毛裤毫无用处,什么叫做凉风刺骨,9月间的梅市就可以体验到了。自此年复一年,半年以上是穿棉衣棉裤的时候,我甚至穿了两件棉衣,穿着我的“大头鱼”般的棉鞋,来来回回走在工厂和宿舍之间,穿过一个叫“南关”的小镇。这也是一个让人搞不懂是城市还是农村的地方。建筑物是灰色的,发暗,道路坑坑洼洼,雨天积水,冬季积雪成冰,走在上面溜滑。有各种卖杂货的小商店,其中有一个小百货店,还有一家做馅饼的商店,这就是我在梅市期间的重要活动场所了。我们经常在小镇上买东西,有时小镇上有了集市,我们可以买到农民带来卖的几只鸡蛋,有时我们从小百货商店里买些杂物带回宿舍。那时,我的宿舍已搬到了离厂有十分钟路的“南关”镇。一间屋,在三楼上,这个宿舍虽也陈旧,但条件比我进厂时的那个好得多。虽然也安放着四张床,看起来也是旧旧的,但却还铺着地板,而且我住在靠里的一床。冬季虽然太长,双层玻璃窗外结满了冰花,但暖气烧得很旺,宿舍里还是暖洋洋的,有时只能穿一件薄毛衣。在这里,情况好多了,至少有三年多,这间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并且只有上中班的,晚上十二点就能回来,半夜没有人出出进进了。
梅市没有春季,五月中下旬,柳树抽芽了,就象童话故事中说的那样,雨后,一夜之间,柳树全绿了,气温骤升,夏季来临。一年大约有3-4个月是美好的“夏季”。我们可以出户外活动,不象冬季冰天雪地,不会滑冰的我,尽管体育不错,走在路上也经常提心吊胆,担心摔倒。夏季是南方姑娘的季节,脱去了冬季苯重的鞋帽,一身轻松,在我看来,这时我才算是我,在这个季节,似乎一切事情也都恢复了正常。白天长了许多,下了班,几个姑娘经常跑到南关小镇上,看看有没有西瓜卖,有没有赶集的小贩带来什么好吃的东西。有时工厂里下班回家的师傅经过小镇,看他们在那买这买那也很有意思。我们穿着轻便的衬衣,甚至还有短袖的我最爱的粉红色衬衣,我觉得穿着它,自己身体又轻捷起来,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
到梅市后,开始的二、三年,正是文革中期,军代表在工厂管事。我还记得那个让人望而生畏的军管会主任,他长得高大威武,我常常希望把他看成一个英雄人物,可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使人难于把他和英雄联系起来。看到他,我就绕道走,因为他经常在全厂大会上大骂“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并让我们和“牛鬼蛇神”一起学习,来到工厂,还没干活,我们就象已经犯了错误。在这军代表眼里,工厂的头号坏蛋是总工程师陈××,下班后开大会,就经常在会上骂他。这位陈总工程师当时正在厂里“劳改”,扫地、搬重物被批斗等等。那时陈总因被批斗和劳改了几年。脸黑苍苍的,眼皮因疲倦搭拉着,看不出他怎么坏,却有人告诉我,他在“牛棚”里写下了工厂的“发展远景计划”。工厂还有几位工程师,日子也不好过,包括我们车间的陈工程师,既姓陈又是温州人。厂里造反派还说他与陈总有某种关系。车间领导曾对我说,要与他划清界线。那时在东北,南方人是少数。在仪器厂,南方人多数是技术人员,从南方各大学毕业分配来的。不论是南方人还是大学生,凡与陈总工程师“同类”的都值得“警惕”。
1968年,我们陆续进厂的大学生有十几个,我们车间就有5名。在那个除了上班就开会,除了开会就手持毛主席语录跳忠字舞的时代,在那个以整人为纲的时代,我们都小心翼翼接受着“再教育”。不论军代表怎么对待我们,不论社会舆论对我们有多少压力,纯朴善良的东北工人师傅却接纳了我们。过年过节他(她)们关心我们上哪儿去?在东北的第一个春节,我们去被批斗多次的原工会唐主席家吃年饭。这天我吃到的是东北地道的口味,不象厂里食堂的饭菜。高梁米饭是软的,酸菜肉片汤是鲜甜的。我和另一女大学生饱餐了一顿,还在唐主席家屋前雪地上拍了照,兴高采烈地回宿舍了。我每天上班都和工人师傅在一起,他(她)们担心我们吃不了苦,粗磨车间杨师傅人十分聪明,只是书读得少些,但技术很好,经常帮我拿重的,抬这抬那。几位师傅还夸我学得快,要比学工强得多……
为了让我们体验生活,安排我们到矿井下去实习。梅市露天煤矿多,但我们去的是百米下的矿井。我们和矿下的工人师傅一样,头戴矿灯帽脚踏长统靴,腰间背着点燃矿灯的蓄电池。这套行头已经够 重了,走起路来不那么轻松,何况在井下,空气污浊。所有矿工都背着一个大面包,下井去就得工作一天了。梅市的煤矿恐怕算最先进、规范的矿井,下面有运煤的煤斗车轨道,通向不同的掌子面(取煤的地方)有不同的道,虽然道路泥泞有的地方顶棚上往下滴着水,但比后来我在家乡看的小煤窑,小煤矿不知要先进多少倍了。何况那是二十纪纪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可以想象梅市煤矿现在一定是非常现代化了。
我们下矿井是体验生活,是做仪器试验。因此只是“隔三插五”而已。可是有一次,我却碰上了安全事故。我们下井后坐了一段“车”,到了没车的地方,得徒步走到掌子面去。矿坑里黑压压的,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全靠头上的矿灯指路,四顾周围,与我同行的二位师傅走在前面,我身后也是一片漆黑,我空着手,走路也不轻松,前面二位师傅还提着电钻、电源、铁镐,听着他们沉重的脚步,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后面。我觉得我们走了很远,足足有二十来分钟。我从来没有想过,矿坑里竟有那么多岔道,如果我一个人在矿井下,我根本走不出去。离掌子面近了,“路”已经是挖过的煤层,脚下高高低低,顶棚上许多地方变得比较低矮,不注意要碰到头。有些地方用大木板木棍支承着。看得见稍远处有几盏矿灯在移动,是先到的师傅。我正揣摸着掌子面究竟在哪里?突然一声闷响传来,接着又是哗啦的几声,只见几盏矿灯迅速向我们这边移来,“塌方了!” “塌顶了!” “快跑!”前方传来的是紧张又凄厉的呼叫!我前面二个师傅转身拖着我就跑,来不及向后看,看不见后面的矿灯有没有跟来,只听见后面一阵阵响声,连滚带跑,满头满脸满身是汗。那时这笨重的靴子、矿灯帽、电池都像有千斤重。其实朝哪个方向跑,唯有长年在矿下工作的师傅才知道,离开了他们我根本找不到方向。我每次下井跟的师傅都不一样,我没记住他们姓甚名谁,但每次,他们都走在前面,我和我们工厂去的同志都跟在后面。我常常走到半路就让师傅们送回去了,有个老师傅还说:“这小姑娘家的,下来做甚?”这天我想跟他们去掌子面看看,没想到却遇到这么一个事故。我被二个师傅拖着跑到了有车道有光亮的地方,停下来,我看他们满脸泥水,是汗水是炭泥,我也分不清,估计我自己也是这份模样。他们让我坐上斗车到矿井口出去。对面来了不少人,是来救人,处理事故的,这时领我出来的一位年青师傅突然蹲下来,手抱头抽泣着。我本来紧张的心更是缩成一团,不知发生了什么。另一位师傅说,这位年青师傅的父亲还留在我们刚才逃离的现场,现在不知道情况。但他说:“瞎哭啥,不一定老爷子从哪条道跑啦!”。我愣在那儿不知怎么办。井下的师傅们都轰着、哄着,硬是让我回到了矿坑口,让我很快坐升降车出井。井口处等着许多人,有位领导模样的人正在发脾气,大约是讲不叫挖还要挖……我的心紧缩着,我的心留在矿井下,我挂着那父子俩,挂着那些我曾看到的矿灯……我回宿舍后心里一直难受,我去找住在隔壁宿舍的当地女工师傅询问,这样的情况会发生什么事?她们常年生活在矿区,知道这些情况。她们说:今天算是小事故,没有瓦斯爆炸可怕,只是掌子面塌了,有时掌子面挖得不好,会造成大面积塌方,在掌子面工作的工人会被砸伤,砸死。听我说的情况,她们还判断说,可能是个小塌方,不会死很多人,她们还告诉我矿井下的规矩就是年纪大,工资高的人走在前面。在梅市不少人家父亲兄弟几人都在矿下工作,如果父亲、弟兄一起下井,肯定是父亲、大哥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要承担更大的责任和风险,自此我对煤矿、对矿工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一直到我离开梅市多年,总想回到煤矿看看,看看那些工人师傅。哪怕近些年,我当了领导,去视察矿山。这里煤矿比梅市小得太多太多,我再也没深入到矿坑矿道深处,但每次去到矿坑口,有时看着运煤的斗车沿轨道出来,看见脸上沾着煤灰的工人,心中总涌起一种关切和爱怜,总想要为他们做点什么。因此只要讨论到煤价偏低,矿山安全问题我总要多说几句,不论起不起作用,却是我心中的一份凝重的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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