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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谋杀案(五)

    五
   
   从这个窗口看出去,一排排老房子的屋顶尽收眼底,夕阳的余晖透过城市上空混浊的空气渗透下来,屋顶上挂满了晒了一整天蔫不啦叽的内衣内裤。从低矮的楼房间看下去,街道菜市场也开始打烊了,清洁工开始清除满地的蔬菜叶子,清洗满地的血水。水雾随即升起,我仿佛能够闻到混杂着青菜叶子和家禽的血腥味道,——这一切都让我感觉自己成为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这里当然比不上我在深圳东门市场租的那个单间,更不用说我住过半年的台北西门町附近的公寓,但在广海市能够找到这样价廉物美的出租屋已经不错了。我喜欢接近市场和人流的出租屋,一打开窗,整个花花绿绿的大千世界尽收眼底。
   这对于一个在故纸堆里翻滚的写作人尤其显得宝贵。很多时候,当我疲惫不堪或者绞尽脑汁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我就推开窗,站在那里,久久注视着窗外的景象。眼前的景象好像意识流般在我眼前晃动,从我脑海流过。我得说,这真是一种至高无上的休息和享受。

   我叹了声气,为今天不得不放弃独自享受而叹息,按照往常的时间,窗外左边那幢老房子里的美丽少妇半个小时内就会穿着她那套显然不太合身的睡衣出来收她被曝光了一天的内衣和胸罩……
   我转过身,盯着坐在我唯一的一张软沙发上的黎海,又叹了声气。这声叹息很复杂,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我是叹给老同学、广海市公安局副局长黎海听的,至于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去揣摩吧。
   自从打定主意不再写政治和间谍小说后,我决定写一系列推理侦探小说。有人说中国人“不讲理”,只认拳头和武力,证据就是中国没有推理侦探小说,武侠小说到处都是。这话是否有道理很难说,但事实上是中国推理侦探小说确实不多,更没有成为系列的。于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又想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要想写出成功的推理侦探小说,必须了解一些实际案例,而且不能和现实社会脱节。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从第一天有了写作推理小说的念头开始,我就把很大的希望寄托在几位好朋友和老同学身上,特别是位至广海市公安局副局长兼刑警大队大队长的黎海。他不但掌握着广海市所有的刑事案件档案,而且,他的级别让他可以阅读发生在全中国的刑事案件秘密档案。
   然而,让我失望得很。一说到他经手和知道的刑事案件,黎海就把保密和社会稳定、国家利益抬出来,搞得我不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满肚子气。我已经住在广海市半年了,除了背包去旅游,一本本地看书外,就是站在这个窗户前思考下一站该到哪个城市去租房住。
   没有不透风的墙。刚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就听说了西城医院谋杀案,但当我向黎海打听时,他一口回绝。我问急了,他才告诉我,这案子已经破了,凶手已经伏法,但案情保密。弄得倒好像如果我再问下去,就是刺探国家机密似的。
   我从民间打探的消息也证实,案子破了,而且蓄谋杀害五名受害者的凶手已经伏法。过去六个月,我也和黎海相聚过好几次,大家喝酒聊天,他看上去很快活,无论我怎么打探连环凶杀案的内情,他都是含混地敷衍过去,致使我至今对这起超级大案一头雾水。最后我不得不放弃了。既然打定主意放弃,也就渐渐忘记了广海市历史上最残酷和神秘的连环杀人案……
   就在这时,黎海给我打来一个电话,我以为又有机会喝酒了,正准备问他在哪个酒馆相见,他却声音颤抖地说:“凶手复活了……不,我…我现在就要过去你那里,幽灵开始谋杀……”
   
   老同学这还是第一次到我租的这个破旧老房里来。我本来想讽刺他几句,但看到他脸色苍白,一副受到巨大打击的样子,我忍住了。
   “杨子,我需要你帮助,”他的屁股还没有坐下来,就开口了。“你知道六个月前的西城医院连环谋杀案吗?”
   我没好气地说:“我应该知道吗?报纸不报道,你丫的又一直对我保密。”
   “不要这样,杨子,职责所在,身不由己,我不对你保密,就是泄密。你又不是普通人,你是专门挖掘国家秘密和人家内心世界的网络作家,我担当得起吗?”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那件案子太邪恶,所以我全力以赴,并借助广海市第一医院院长李一刀的专业知识,很快破案了。破案后不到一个月,凶手就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至今已经五个多月了,可是,可是……”
   他说不下去,我从我那个微型小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第一口啤酒就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接着说:“可是,两个星期前,同样的凶杀再次发生,前天晚上又发生了第三起……”
   我忍不住想笑出来,这丫的老同学肯定受到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这样糊涂呢。
   我轻松地打断他。“凶手不会复活,如果出现一模一样的犯罪,甚至连罪犯的犯罪‘标签’都打上了,那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你们抓错了人,杀了一个无辜者,或者就是出现了‘copycat’, 也就是模仿犯罪……”
   “老同学,你不要打断我,不是你所说的那两种情况,”黎海垂头丧气地说,“我们绝对没有抓错人,另外此案如此保密,也绝对不会出现模仿犯罪的情况,而且——唉,你对六个月前的案件不太了解,当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一听他说我对六个月前的案件不了解,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我靠,我为什么不了解,还不是因为你对我保密?!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说:“既然你知道我对以前的事不了解,你找我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忙,老同学,我的脑袋都要炸了,我见鬼了……”
   “你不怕我写侦探推理小说啦?不过,我不是写灵异小说,我对你见鬼可不感兴趣……”话虽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忍不住暗暗高兴,因为对于六个月前发生在西城医院的连环谋杀案,我一直怀着强烈的兴趣。
   “你到底对六个月前已经结案的西城医院连环谋杀案知道多少?” 他抬起头问我,我发现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本来到嘴边的讽刺也被压了下去。
   我说:“如果你需要我帮助你,那么,我知道多少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多少,原封不动地告诉我。否则,我无能为力。”
   黎海无力地点点头。
   
   等到两瓶啤酒下肚的时候,这位以冷静著称的公安局副局长才结结巴巴讲到他临时改变主意,让司机带他去广海市第一医院,并得到李一刀承诺支持他。我看看窗外的天空,已经漆黑一团。这样不行,他讲得太罗嗦,而且没有重点,我得插进来随时提醒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这起连环凶杀案是和器官移植有关的?”我开口问,他有些吃惊,因为这是他开始述说谋杀案后我第一次开口打断他。
   “我只是怀疑,这些案子乍看上去是抢劫,但想一下就不通了。这些妓女和农民工身上能有多少钱?用得着杀人抢劫吗?加上抢劫时的刀伤那么致命,对付一个年轻男人可以这样,要抢一个妓女,哪里用得上如此残忍?何况,还把一个棺材钉钉进了受害者的大脑里。再说,哪有抢劫之后,还打电话报警的?当然,一开始让我产生怀疑的是这样一系列谋杀都发生在一个以器官移植为主的医院附近……”
   “我明白了,”我打断他,“国外有名的推理侦破故事不下一万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至少有十种以上和你刚才讲的具有相似的情节。老同学,我知道你看侦破推理小说,没有想到,现在工作中倒用上了。”
   黎海的脸有些红。我们两人都知道,国外最著名的侦探小说中就有类似的情节:眼看等着换肾的亲人在医院就要死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到医院附近寻找具有相同血型、当初办理驾驶执照时又同意器官捐赠的年轻人下手,满怀爱心的凶手为了挽救亲人的生命而向一个无辜的生命伸出了罪恶的刀子……仅仅美国,每天就有十八个等着换肾的病人因等不到所需要的肾脏而死在医院……
   “有一点我不明白,这是中国,”我打了个呵欠,玩世不恭地说,“我们有的是人,有的是多余的器官,而有钱移植的人并不多,再说,我们还有死刑犯,国外发生的那种案子怎么会发生在中国呢?”
   黎海叹息了一声,用手势制止我继续说下去,大概又怕我这个“政治动物”把事情扯到政治上。他说:“杨子,不扯远了,我烦着呢。国家刚刚制定法律,禁止器官移植,禁止人体器官买卖。法律刚颁布,执行起来一般比较严格,现在真想弄到新鲜年轻健康的器官,也并不像你们那些人所说的那样简单,再说死刑犯的器官捐献也得人家家属同意,而且,现在枪毙的人越来越少,再怎么着,也赶不上生病的需要换器官的人。”
   我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最后那个受害者死在手术台上,我和西城医院院长离开时,那位有名的肾移植专家陆卫方却悄悄进入了手术室,我就知道是器官移植。但说实话,这样的事情很正常,这是无名尸体,医院化了钱抢救,死亡了,谁付这笔账?这也让我想起来,为什么凶手把受害者身上任何可以证明受害者身份的东西都收走了。加上这些受害者都是内地农民的子女,公安局行动再快,也需要一到两个月才能找到家属。到那时,尸体早火化了,凶手当然知道,在我们的医院里,无名尸体经常被盗取器官。当然,与其把器官连着尸体一起烧掉,不如用来救人。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不会像你们那样感情用事,或者政治化。”
   “除非,”我没有好气地打断他,“除非是杀人取器官,不是吗?”
   “是的,” 黎海又垂下了头,“所以,当西城分局的小王见到我紧张兮兮地说他和法医发现尸体已经被掏空,连眼角膜也不翼而飞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惊讶。我们最多在找到家属时,要求医院做一定的赔偿。毕竟,如果医院真尽力抢救了死者的话,家属得到的赔偿很可能还不够付抢救费的。所以,我需要证明的是这些谋杀案是否和器官移植有直接关系,搞清了这个问题,案件也就破了。”
   “于是你就找第一医院院长李一刀帮你的忙?”
   “是的,”
   “你们不是有法医吗?”
   “我们的法医,”黎海摇摇头,“聋子的耳朵是个摆设。这件案子,我们没有嫌疑人,只有一具被掏空了的尸体,要想破案,就得从尸体入手。你想,广海市还有人比李一刀更熟悉人体和尸体的吗?!”
   绝对没有,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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