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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灵谋杀案(十三)

十三
   那天在太平间里,我告诉黎海李一刀正在尸体中找寻灵魂,霎那间,他脸上出现疑惑、惊恐和极度不安等好几种表情。但我已经转过身,继续和李一刀交谈。
   我和李一刀没有继续谈论灵魂,还有一个主要原因,那就是灵魂这种东西,只能靠每个人自己的灵魂去感受和领悟,永远谈不出个名堂的。
   但,我们两人之间突然有了一份融洽,一份深深的理解。那是从我们灵魂深处发出的,反映在我们两人谈话的声音里。我不知道黎海是否注意到,我和李一刀两人交谈的声音已经变了。我们像一对父子,像师生,又像是久别重逢的忘年交。
   当我们再次在桌子旁坐下来后,李一刀主动开口问道:“年轻人,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到你吗?”
   “是的,”我正襟危坐,“我想请您回忆一下您最后作的那个心脏移植手术,虽然已经有五个多月了,但我相信您还记得,那个捐献心脏的人是西城医院的外科大夫陆卫方——”
   虽然脸上仍然沾满污血,但我注意到李一刀的脸再次阴沉下来。让老人回忆那显然让他刻骨铭心的一刻,我也有不忍。
   “当时您帮公安局破案,使得凶手落网了,凶手自愿捐献自己的心脏……”
   “我知道,”李一刀打断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一旦讲开,李一刀虽然时不时难以掩饰声音中的不安和痛苦,但我还是从他竭力控制情绪的讲述中,详细了解到当时的情况。
   那是太平间闹鬼事件不久,李一刀的压力很大,当然最大的那股压力来自他自己的灵魂深处。平时他很忙,部分原因是他故意把自己弄得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思考。但太平间闹鬼事件像一个幽灵缠绕着他,挥之不去,迫使他重新思考,不但是思考国家医疗制度,思考医院,思考金钱和人的生命,更主要的是,他开始思考自己的人生,自己的理想,以及自己的灵魂。
   为了减轻这些压力,他继续加重自己的工作,希望这次也可以像以往一样,靠加重工作压力,来减轻心理上的压力。
   正好这时他接到上面通知,有死囚犯自愿捐献自己的心脏。心脏移植手术需要大量金钱,所以不是一般病人可以负担得起的。而且大多时候并不是靠排队先来后到,而是价高者得,或者谁联系到捐献的心脏,谁可以捷足先登。
   陆卫方的心脏被医院通过中介联系到出价七十万人民币的移植者预订了。
   然后紧张的准备工作开始了……
   那天,根据约好的时间,李一刀院长一早赶到医院,给准备接受心脏移植的病人做各种检查和准备。
   上午十点,患者被推进了手术室。十点半,助手接到法院电话,行刑车已经开到医院楼下,十分钟后准时执行枪决。
   李一刀进入手术换衣间,由两位护士给他换上衣服。换心手术一般超过四个小时,每次手术进行中,主刀大夫一刻钟也不能离开。所以,有些主刀医生干脆就把尿拉在裤子上,有些则需要护士帮忙用便盆接尿。李一刀则提前穿上纸尿裤。
   当他进入手术室前,助手轻轻告诉他死刑已经执行,捐赠者正在来手术室的路上。
   李一刀深深吸了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进入手术室。手术室里的全体工作人员立即站直,向这位德高望重的主刀大夫行注目礼。
   这时准备接受心脏移植的患者已经被全身麻醉。患者的脸被白纱布覆盖,李一刀很满意。他不想接触患者的脸,更不像有些医生,在手术前和患者打成一片。李一刀认为,那样会让手术带上感情色彩,影响医生手术刀的稳定。他宁肯把眼前的手术做成一场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医学技术突破。
   李一刀用手在患者的胸脯触摸,然后对照X光片,用手术笔画了几个大小不同的圆圈和线条。随后举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比划了几下。护士们相互看了看,眼睛里充满了敬佩。她们知道,这位令人尊敬的老者,手术刀落下时,将会分毫不差,直取心脏。
   之后,李一刀医生放下手术刀,站在那里闭目养神。几分钟后,他听到手术室的门轻轻推开,担架车的轮子摩擦地板的轻微的“吱吱”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进入到手术室。
   随后他耳边响起一个细微的声音:“李院长,心脏已经运到,可以动手了。”
   他轻轻举起手,同时一个护士把手术刀准确地放在了他的手里。他握紧手术刀,哧溜一声划开了患者的胸脯——随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担架车。身后的护士开始处理那个打开的胸腔——而他则需要去取那个新的心脏。
   担架上躺着被卷在白被单里的死刑犯的尸体。为了不引起护士的惊慌,一般由护送尸体的法医负责掩盖枪伤伤口,只露出需要摘取器官的部位。
   那一天需要摘取的是心脏,所以,需要李一刀亲自操刀。
   他低下头,看到尸体的心脏部位已经露出来。他用手势示意护士再次给这个部位消毒,然后他示意其他人都退后。
   他用手在尸体的胸部按压了一下,温暖的,很有弹性,而且心脏竟然还在跳动——他心里一阵惶惑。
   在心脏移植手术里,新鲜的心脏是手术成功的首要条件。虽然美国已经可以把心脏冰冻三个小时后仍然可以移植成功,但在中国难度还是很大的。最好是新鲜的心脏,当然,如果是新鲜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就更好了。
   眼前就有一个。李一刀按了三次,心脏仍然在跳动,他犹豫了……
   手术室里静悄悄的,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李一刀的身上,但没有人走过来。李一刀不喜欢人家看他从死人身上割下心脏,所以,没有人敢走近他。这是李一刀的规矩,在这个房间里,李一刀的规矩大于一切。在手术室,主刀医生既是恺撒也是上帝。
   只过了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钟,但时间的流逝在这间手术室里却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好像过了很久。李一刀头上甚至出现了汗珠,他再次用左手按了下心脏的部位,发现那个心脏跳动得很厉害,但他同时想到身后不远处手术台上躺着的患者,他的胸腔已经被自己切开,那个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
   他把手术刀伸向尸体的心脏周围,试刀似地轻轻划了一下——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尸体动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不过随即他又感觉到裹在白布里的尸体颤抖了一下。
   他使劲闭上眼,然后再次睁开,白布一动不动,他抓刀的手慢慢伸向心脏——但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从白布里传出来:“李院长,是我…陆卫方,救我…不、不要杀我——”
   李一刀一向稳如泰山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大腿间感到一股热流,尿撒在纸尿裤里。
   “你救了他?”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做声的黎海急切地插进来问,声音中充满紧张和期待。
   李一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能救一个杀人犯,何况我也救不了他。”
   “我想问一句,”我问道,“你应该接触过至少十几位死刑犯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摘取心脏,以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吗?”
   李一刀沉默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说,因为太平间事件,我心里笼罩着阴影,所以才会注意到‘尸体’并没有死,而以前都是我忽视了?以前那些死刑犯其实都是到这里才被最终结束生命,我才是刽子手?”
   我不置可否。
   “你这样猜疑有道理,因为以前我确实从来没有想过白布里包裹的尸体是否已经正式死亡,而且,有好几次,我掏出的心脏确实仍然在跳动。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尸体突然开口说话……”
   “这就怪了,难道这陆卫方有什么特殊之处?”黎海惊叹道。
   “不是,”李一刀淡淡地说,“你不要忘了,他是个医生,一个外科医生。”
   “啊——”我轻呼了一声,“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他不可能不知道,只要他要求捐献心脏,执行枪决时就不会朝他心脏开枪。按说要想一枪毙命又不影响心脏,只有朝脑袋开枪,国际上对死亡的判断标准,一般以脑死亡为依据。只要脑死亡了,心脏仍然跳动,也可以算正式死亡了。所以我们比较倾向行刑时朝死刑犯后脑开枪。但那样开枪,如果掌握不好,死者会破相,家属可能不愿意。除了大脑和心脏,如果朝其他的任何部位开枪,无论打几枪,都无法当场毙命。这一定是陆卫方早就想好的。至于以前的犯人也是这样送进来,却没有一个不是昏迷不醒,更不用说像陆卫方一样开口说话,我想,这就要归功于陆卫方的医药知识了。”
   我和黎海聚精会神地听着。我想,这时无论是黎海抑或是我,都不会认为李一刀是个疯子。
   “因为他是医生,他知道哪些药物提前吃下去可以让他在中枪后保持清醒,而且有抑制出血的功能。作为死刑犯,他提出一些要求,法院自然不会拒绝,何况这些药物也不会致命。本来死刑犯行刑前一天的饭食里会混进一些镇静药物,使罪犯在被处决前昏沉麻木,便于死刑执行。我想,陆卫方一定没有吃这些药物。所以,他在肾脏被轰出一个大窟窿后竟然没有昏过去,还开口说话……”
   “你一定没有听他的,”黎海焦急地问,“是不是?”
   “当然没有听,就算我想救他,也来不及了,当然我可以让他多活几个小时,然后找机会给他换一个新肾脏……”
   “你——你这样做了?”黎海脸色铁青,嘴唇发白。
   “你不要瞎说,”我打断他,把老人的视线吸引过来。“李医生已经说过两遍了,他没有救他,他也不会救一个杀人犯,不要忘记,这个杀人犯陆卫方还是李医生帮你抓到的。”
   我注意到李一刀被血污覆盖的脸扭曲得厉害,于是轻声问:“李医生,可以告诉我吗,那个尸体——那个陆卫方还对你说了什么?”
   老人的肩膀颤抖起来,显然内心受到炼狱般的熬煎。我用温柔的目光安慰他。
   好几分钟之后,老人才从内心的煎熬中缓过一点神来,缓缓地说:“他说,李一刀,你杀的人还少吗?你一定要救我,不要再增加自己的罪恶了,你要救我,求你…李一刀,如果你不救我,我变鬼也不放过你,你记住,我不会死的,我的灵魂……”
   李一刀突然停下来,我等了半晌,轻轻问:“他说自己的灵魂怎么样?”
   “他没有说完。”
   “他怎么了——”我问。
   李一刀声音颤抖地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法院的法警已经走到我身后,陆卫方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法警突然伸出了手,准确地摸到白布覆盖的陆卫方的喉咙上,随即我听到喉结断裂的声音,陆卫方身体扭曲了几下,就断气了。”
   李一刀眼睛里露出了恐怖的神色。
   我伸出手轻轻放在老人的手上,我能够理解,这位整天和死神打交道的白衣天使当时面对的是什么情景。
   老人抓住我的手,感激地看着我。
   “年轻人,我一直在和死神打交道,但那些天,我才知道大多的生命不是被死神带走的,是人在结束人的生命!那天我亲眼看到一个人在我面前被掐死,然后我乘他身体还是热的时候,用刀割开了他的胸腔,取出他的心脏——那心脏还‘扑通’、‘扑通’地跳动……”
   “李医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柔和体贴,“那可能只是您的感觉,他的心脏其实已经停止了跳动。不管怎么样,你没有任何错,那是个杀害好几个无辜生命的死刑犯,而你却是用他的心脏救活另外一个无辜的生命,你是白衣天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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