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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雍能: 上海特別市政府之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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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上海特別市政府之回憶 周雍能 前 引 曾榮獲民國五十七年度中山文化基金學術著作獎的「亦雲回憶」,於「上海特別市」一章有云,上海市始終爲國民政府下比較健全的一個地方政府,除應歸功於「分權制度」和各局局長人選外,有三個人的態度頗生影響。「三人者:後任市長張伯璇(定瑤)先生,他的秘書長周靜齋(雍能)先生,和膺白(黃郛)自己是也。」
膺白和伯璇兩位先生都已先後作古,後死的我於悼念之餘,極願將在上海特別市政府這一段事蹟發表出來,一者略爲報答舊雨新知的關心和探詢,一者聊表在生者「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深意。
爲什麼受任秘書長? 隨著民國十六年八月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蔣介公的第一次下野,我也離開安徽財政廳而抵達上海,本想由此稍卸仔肩,在上海暫時休息一段時期,無奈熬不過張定璠(伯璇)市長的力邀,終於出任上海特別市政府的秘書長,實際上代他主持一切。伯璇兄那時候在上海,原任革命軍東路前敵總指揮部參謀長,兼第一師師長,並代白崇禧(健生)先生主持滬淞衛戍司令部,指揮京滬、滬杭兩路作戰與清黨各項事務,忙碌異常,分身乏術。黃膺白先生受任上海特別市長之職僅四十一日,聞蔣公下野,即毅然決然辭去。伯璇兄奉命於倉促之際,正局勢動盪之時,焦急之情,溢於言表,一日兩次顧我,披肝瀝膽邀我幫忙。我們本是少年窗友,道合志同,數共危難,親如第昆,到此情形,使我義無可辭。
我在接受邀請之前,曾經有一番深遠的考慮。我對張市長說:「革命之目的,旨在建設國家,用兵僅是一種過渡手段。現在東南半壁軍事粗定,我們建設國家的責任無可旁貸。上海是中外觀瞻所繫,總理在實業計劃一書中對建設大上海早有論列,所以我們更應特別注意。我們要把上海市政當做一件新的、大的事業來辦,盡心盡力地做,做一分便是一分。因此我們要特別留神,我們不能和北洋軍閥時代一樣,把上海市政府當做安置閒員或爲自己作湯沐邑的地方,如果龍華方面(即衛戍司令部)有人想來而政府掛個顧問名義,拿乾薪,或兼個局長奪名取利,甚至還想干預市政的話,請您務必阻止。假使這個原則辦得到,秘書長的職務我可以做,否則鑽營的人甚多,您不怕請不到人!」伯璇兄完全同意我的話,接受我的意見,他說:「你儘管放手做去!」於是他同我到楓林橋上海特別市政府,把大印小章當眾一齊交給與我,並表示全權付託,要大家聽我的話。那時,市政府設在楓林橋舊道尹公署,距龍華甚近,伯璇兄除偶爾出席市政會議外,不僅不派人來兼差,更少問及一般行政,甚且過市府大門而不入,信任之專,始終如一。他這種挌遵諾言的謙謙君子之風,實在可愛可敬。
從膺白先生說起 膺白先生是政界先進,在北方歷任國務總理和教育總長等要職,其著述見解精闢,極受時人推崇。民國十五年冬,當北伐進軍至南昌時,我駐九江爲贛北財政處長兼九江海關監督及江西交涉員;某日,在北方策劃革命工作的黃膺白先生悄悄地由上海搭乘輪沿抵達九江,蔣公自南昌電報囑我妥爲接待,使我有緣得識這位心儀已久的膺白先生,並叨教甚多,獲益不淺。之後,我擔任上海特別市政府秘書長,所接觸之一切典章制度,大多出自膺白先生之手,使繼任其事者受用宏大。
伯璇兄雖因軍事倥惚,無暇兼顧市政,但其責任心極重,每殷殷相囑,要我多所負責,我自不敢疏忽,以免有負所託。當時,伯璇兄住法租界金神父路,由於不能常川來市政府,所以我把我的住處由蒲柏路遷到金神父路伯璇兄家的附近,俾晚飯後便於見面,藉以報告公務、交換意見。伯璇兄頭腦精細,心胸開朗,常能廣納各方意見,因此我與他合作的這一段期間,精神至感愉快。
中國官場,無論是北洋軍閥時代或國民政府時期,一向掃不去「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歪風,主管更換了,班底常也跟著同進退或被排擠,前任的舉措不管是好是壞隨之一律推翻。所以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一方面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想藉此顯顯威風,一方面由於跟著新官討差使的人太多,形勢的逼迫如此。結果官場中的人事便永遠糾纏不清,前任所花的時間、精神與金錢就常因此變成虛擲。至於談建設,不是藉口沒有經費,就是任期將滿沒有時間,這種官僚作風使國家與地方兩受其害。
我接事後,先以幾天的工夫了解市政的實際情況,發現前任黃市長的用人與制度很是完善,因此我報告張市長說:「市政在中國是新事業,還記得從前廣州開始都市建設、警察廳長魏邦平因拆除民房與城牆引起許多糾紛,弄得天怒人怨。北伐軍到南昌,由您擔任南昌市長,但時間太短無從發揮。現在南京與上海兩個特別市,分別由劉紀文和您負責,但市政如何興辦,並無一套現成的規範,可以說一切尚在摸索之中。這幾天,我研究了膺白先生的用人和行政制度,覺得很好;我們是革命性的隊伍,不要學過去的官僚作風,把前人的計劃全部打爛,再從頭拼起。制度既然好,我們便保留它;人員若理想,我們也不必更動它。」伯璇兄太可敬愛了,他完全贊同就決定照做。
用人和行政 有了伯璇兄的全力支持,我便放手做去。首先,將膺白先生所延請的舊人,如工務局長沈怡(君怡)、公用局長黃伯樵、土地局長朱炎(炎之)、農工商局長潘公展、衛生局長胡鴻基等重要部門的負責人留下。財政局長徐鼎年(青甫)與公安局長沈譜琴兩人堅持要走,伯璇兄只得另派王和接長財政、戴石浮接長公安。各局人事既定,我們決意把用人與行政權也交予他們,要他們依照原則分層負責,完全表示信任。
各部門當中,以工務局的工作最爲繁重,也最不易討好。從前有某省市長,在開闢馬路前,私自先廉價收購兩旁的土地,再轉手圖利自肥。現在臺灣聞亦有此類做法,更是青勝於藍了。工務局的職掌,與一般人民的關係最爲密切,必須做到大公無私,才能讓市民悅服。我們留用君怡兄(沈怡)做工務局長時,曾有人勸告須派幾個人監視他,我們認爲照此必要。遇工務局有職員出缺,市府並不派人填補,而由沈局長向市府推薦,他卻也能爲國求賢,克盡厥職。有一次,寸土寸金地段的十六舖爲拓寬一條馬路,決定把一部份的房舍拆除,這種事在別處一定要引起大麻煩,但那回卻很順利的解決了,主要是市民對市與工務局都信服了。從那次以後,很多件大事便順利的進行了。
公用局所經營的事業甚多,自來水、電力、汽車、輪渡等都是市民日常生活所攸關,殊爲重要。我們和黃伯樵局長素無一面之緣,知他有才能,經談話後便將他留下,而於局中人事一仍舊貫,未加更動。最妙的是民國十七年春,浙江省政府延攬黃伯樵出任杭州市長,論場面,市長要比局長好看得多,省府誠懇相邀,爲了伯樵兄的政治前途,我們不便阻止。黃走了之後,各方活動者接踵而至,伯璇兄感到麻煩,急欲解決。我想,伯樵離開時帶走了幾個人,或許龍華司令部方面有人想當公用局長,以便安插空缺,爲此我堅決主張:「公用局長不必派委新人,暫由該局資深學優的譚科長代行一下!」伯璇兄說:「局長不能久懸!」我說:「伯樵還會回來!」伯璇不相信,問何以故?我答以:「伯樵任事勇於負責,確是個人才,但勇於負責在某種環境中不一定適合。我們對他信任有專,別人講他壞話,我們向來不聽,但在杭州那種環境,即使當局者支持他,恐怕還有別人容不了他,所以我認爲不如暫且保留位置,將來可有迴旋的餘地。我們需要的是人才啊!」果不出我所料,不到三個月黃伯樵真的回任了。
民國十七年秋,公用局因要發展浦東與上海間的交通,呈請建造新式輪渡四艘,藉以淘汰破舊而欠安全約小火輪與小舢板擺渡,不料引起軒然大波。浦東人認爲擺渡是他們的生計所在,公推當時剛露頭角的杜月笙先生代表來市政府講情,表示反對,而原來與市政府很有連繫的塘工局(土地局長朱炎之父親所辦的)也大表異議。市府本身的公安局長戴石浮在市政府會議席上,更振振有詞抗議說:「警察冬季服裝的錢還沒有著落,何以有錢去購建輪渡,興辦這種不急之務呢?」另外還有人寫匿名信到市政控告黃伯樵收取訂造輪渡的回扣,足見反對聲浪之大而廣。我則以爲,時代之巨輪是永遠向前進展的,以輪渡取代擺渡既是時代潮流所趨,且屬連接浦東與上海交通之必要,便勢在必行,故力排眾議,令公用周照計劃進行,依期完成。經過兩、三年之後,輪渡公司不斷的擴張,其資本由原來的十六萬元增值到二、三百萬元,高橋一帶更闢有海水浴場可供遊樂,人來熙往,非常熱鬧,浦東因此繁榮起來,其住民得到福利,變反對爲讚美,這是我們極力支持黃伯樵的結果之一,也是新市政必然的發展。
圍住租界另尋新境 上海爲國際通商口岸,租界林立,商業鼎盛。我們分析上海租界何以繁榮的原因,主要是得交通之利。蓋當時上海租界(包括英、美的公共租界與法租界)東邊瀕臨黃浦江,爲中外大小船隻的輻揍地,北面可達閘北車站,是滬寧路的起點,南邊靠近滬杭南路的起站,有此水陸兩利,故能愈趨繁榮。租界一繁榮,每藉機向外發展,以擴充地盤。擴充地盤最需見的方法,即爲越界築路。當時租界南端爲中國地帶,商舖林立,無從侵入,唯有西面多田野墓地,地主因地價可隨築路後市增高,所以對越界築路一事表示歡迎,甚至與之相互勾結,官廳本身對此也視若無睹,故越界築路有如雨後春筍般地猖獗。我們研究對策的結果,決定修築一條連貫閘北和龍華的中山路,把所有在滬西越界所築之路一齊切斷而封鎖,以限制其繼續擴展。當時爲打通中山路所遭遇之困雞,如遷墓、拆屋、收地等,真是非常之多,但市政府終能以誠克服一切,因爲市民也瞭然市政當局並無弁取私利之圖也。
切斷租界以限制其發展,只是一種消極作法。在積極方面,我們有發展江灣新社區,以與租界相抗的構想。計劃的重點,一是在江灣另闢虬江碼頭以阻斷黃埔江的水運,一是將閘北總站遷至江灣,以削弱租界的地位,進而爭取其繁榮。此種構想在黃、張第一、二任市長時即已孕育且逐步進行,但其實現則歸功於張岳軍、吳鐵城兩位後任的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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