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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芝佃農戴家·戴寶村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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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三芝佃農戴家 戴寶村訪談錄 受訪者:戴竇村 訪問者:張炎憲、高淑媛 時 間:1996.4.13 地 點: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 三芝的生活條件
三芝本來的地名「小雞籠」是平埔族的名稱,一七六五年法國人所晝的地圖上已經清楚標示出來,拼音是「Sioaki Long」,所以我們那裹有許多地名到現在尚保留平埔語言,如「錫板」;近山處往北新庄仔方向,即日本時代杜聰明的故鄉或現任立法委員盧修一的故鄉叫「番仔崙」。我家住三芝的戶籍地名仍叫「新庄村番社後」,盛清沂曾在番社後發現一處考古遺址;附近的四棧橋亦有一處遺址。
日本時代在淡水土林一帶有「芝蘭八堡」,後來改行政區名,因其中三個堡位於鄉境內,乃稱「三芝鄉」,但我們習慣上仍稱小雞籠。三芝鄉介於大屯山與臺灣海峽之間,平地很少,主要灌溉水源依據八連溪(也寫作八賢溪),事實上整個農業環境不好;近山的部分都種茶。
三芝較特別的是,漢人約有一半是汀州永定縣客家人後代,李登輝就是其中之一。近山的居民大都是客人,小時候聽長輩說他們是客人,搞不清楚,因爲他們說的話我們都聽得懂啊;長大後才知道他們是永定客家人,但從很早以前就沒有使用客家話。在三芝要找仍然會講客家話的,至少要八、九十歲以上。唯一和我們不同的是他們一過完年就去掃墓,不是清明時去掃墓,還有他們的祖先牌位都放在公厝。除此之外,基本上已經分不清楚了。另外一半的漢人主要是同安人,在淡水也有很多同安人,都拜保生大帝,所以淡水和三芝形成一個九年一輪的祭記圈,從淡水,輪到北新莊仔,以逆時針方向輪往三芝山上,轉回海邊,回到淡水。每年舊曆三月十五日當天,輪到祭祀的那個庄頭家家戶戶都殺豬公,一百多年前的馬偕在淡水傳教時就已注意到這種殺豬公大拜拜的情形,在《臺灣六紀》一書中有記載。
三芝整個生活條件、農業條件不是很好。因爲近海,晚季稻穀收成一般很差,因爲冬天颳東北季風,空氣中所含鹽分很重,一般稱「海霧」。在三芝,一甲七分地的田,六月收成的早冬收穫量約在60石至80石之間,若能收到80石穀子,算是大豐收了。晚冬約收成四、五十石而已,這是二十年前的數字,現在三芝已經很少人種稻了。以目前臺灣農業技術而言,一甲地一季約可以收到l00石。近山的居民多種茶,三芝以前種茶也相當有名。以前三芝人都說,種田已經夠艱苦了,種茶的人更辛苦,分辨的方式,我們都開玩笑說,看手就知道,因爲種茶的人採茶、茶葉加工,手指上都染有茶漬的顏色。以前三芝人分三等,第一等是住在三芝小基隆街上的小商人,最好命,小時候我們沒鞋他們有鞋可以穿。種田的是第二等,種山的是第三等人。山上住民要到街上很不容易,在沒有現代交通工具的時代裹,山上的小孩要到街仔讀書,要走一個鐘頭以上。雖然三芝不大,要讀書不是到三芝街仔讀三芝國小,就是到北新莊仔讀,或到横山;但到中學就一定要到三芝街上。三芝鄉隔壁的石門鄉也很偏僻,連中學也沒有,到一九六八年設國中後,才成立石門國中;之前,石門人讀中學也要到三芝街仔。
基本上三芝不是一個生活條件很好的地方,所以這麼多年來,三芝人口成長緩慢,多數人口外移到淡水、臺北,現在三芝人口約一萬出頭而已,是個很小的鄉鎮。
父祖的佃農經驗
三芝江、華、黄、鐘、賴、李這些姓氏大多是客家人。姓戴的人數,在臺灣並不多,而且大部分是客家人,有名的代表如戴炎輝是屏東的客人,戴國輝是中壢的客人。我們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家族,所以我雖然研究歷史,但自己家族歷史也搞不清楚,相當遺憾。我家簡單的族譜記載著祖先來自同安,自我算起可以知道名字的只有到高祖父那一代。在三芝姓戴的,除了外省人之外都是親戚,一房靠近山邊,我們這房是較靠近海邊。
戴家是個很平凡的家庭,阿公戴娥我未見過,阿媽一九六四年左右過世,那時我小學四年級。父親名叫戴成,阿公不是地主,租別人的田來種,約種了九甲地,因爲父親那一代有五個兄弟,勞動力算很充裕。但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阿公放棄九甲多的田不佃耕了,這對我家發展而言是很重要的事情,因爲阿公原來所種的田都在現在三芝街上,若沒有放棄佃耕,父親、伯伯叔叔們若繼續種下去,土地改革時,這些地我們可以拿到一些。
阿公放棄之後,父親五個兄弟們各自去謀生,各自去找新地主。父親離開三芝靠近街上之處,到近海處當佃農,地主是張均田。
張均田這個張家是三芝相當大的地主,其父張維塗,在三芝大家都叫他「塗伯仔」,印象中有五個兄弟,合起來約有幾十甲地。張均田受過高等教育,本身當醫生,也會畫圖。現在已經過世了,他的女兒和我是同學。另外一個大地主是曾慶餘家,其子曾石岳,大家叫他「石岳伯仔」,其女曾文惠(李登輝總統夫人)。曾、張兩家是三芝較大的地主,土地改革時他們的土地大部分被放領,變成佃農的土地,自己保留三、四甲地。因爲三芝耕地不是很廣,也沒有上百甲的大地主,即使只有三、四甲地,在三芝也不算很小的地主。李登輝家本來也可算是小地主,但其祖李財生將土地賣掉,搬到街仔做生意。事實上能轉到街仔上開店,也需要一些資本,不過李登輝仍然自稱是農家子弟出身。
父親是民國前一年(一九一○)出生,在我了解中,一直務農爲生。日本時代向張均田租了一甲七分多地,一年兩冬的收成正常的話,約在100石至130石之間,不論收成好壞,要繳給地主49.5石,生活很不好。父親曾告訴我,他是因爲年歲較大,不必去當兵,不然他們兄弟那麼多,可能被調去當日本兵。但是被調去做公工是免不了的,很累,白天做完公工後,回家還要做自己田裹的事。而且母親一直生女孩,自第一胎生到第五胎都是女兒,女兒可分擔勞動工作,但無法眞正改變家庭經濟情況,生活好不起來。
國民黨政府來了之後不久,開始土地改革,是一個轉變。我們所種的一甲七分地,其中地主保留的部分有七分多地,九分多地放領給我們,所以土地改革後,我們半自耕農半佃農。七分多地一年要地主繳15石租,算起來不是很重。另外九分多地要繳田賦——一般稱大租給政府,比繳給地主少,一年約繳10石左右,繳了十年,才取得完全的所有權,不必再繳大租,只繳地價稅;地價稅自土地放領後就要開始繳,大租、地價稅都以穀子交給農會,另外肥料換穀,也要將穀子交給農會。
土地改革後,生活惪該較好。至少父親知道他已經變成有土地了。負擔方面,三芝頭家對佃農的租很重,記得土地改革以前,一甲七分地一年要49.5石,等於50石租,約占收成的一半,是定額租,不管收成好壞都要繳那些數字的穀子。有一次因爲遇到颱風,收成非常不好,光是繳租就把那年收成全部繳給地主。
土地改革後負擔較輕,一方面繳給政府的大租沒那麼重,同時佃耕的部分田租也有降低。
佃農子弟的生活
三芝因爲田地收成本來就不好,而且下半季有海霧,有時候還會遇到颱風,再則三芝灌溉水源有限,很怕遇到乾旱。我小時候一個很深的印象是因爲我家靠海,已經到灌溉溝渠的最末端了,每天分配到的淹田時間是三點半到六點半。有趣的是,有人家裹有時鐘,有人家裹沒有時鐘,有人家裹時鐘不準,結果以鄰長家的時鐘爲準。小時候我除了幫家裹的農事外,還要注意時間,每天到鄰長家看時間,到了三點半,爲了爭取時間,甚至從鄰長家喊回去:「三點半到了,水汴要放下來該我們家灌溉了。」缺水的時候更是分秒必爭,很多人因爲差三分鐘五分鐘吵架打架。傳統農家社會裹,水源問题很嚴重,所以清代分類械鬥很厲害,爭土地、爭水源,我從中可以體會。
農家很辛苦,因爲勞力密集,完全靠人工和耕牛,所以我是「牧牛博士」,到我讀高中時家裹都有牛,牛對農家很重要,尤其是母牛,一方面可以耕田、個性溫純,之外母牛還會生小牛,小牛養大一點可以賣錢,是家裹的一份勞動力,也是一種可以賺錢的副業。我到初中尚要幫忙家裹放牛,以前很自卑,去放牛若遇到同學到海邊遊玩時,都趕快躲起來,完全沒有王冕放牛時晝荷花的心情。
農家的事,除了插秧外,我都會做。農家春天要犁田、整地、播種;因爲早冬播種時天氣還很冷,穀子要先播在秧圃裹,以前沒有塑膠布時用茅草做防風圍,秧苗才長得漂亮;顧到大一點,再插到田裹。播田插秧最辛苦,因爲整天都彎著腰。三芝播田的時間稍晚,約在舊曆三月初,三芝有句俗諺「正月凍死豬、二月凍死牛、三月凍死播田夫」,三月還很冷。
播田後,中間要搓幾次草,差不多新曆七月初收成。夏天割稻子是很辛苦的工作,因爲稻子收割都集中在一段時間,每家都忙,所以三芝發展出「换工制度」,我家幫你家幾天,你家也要幫我家幾天,不是算工錢的,維持一個集團在刈稻。稻子收割後,要趕快曬乾,當時沒有乾燥機,在曬穀時最怕遇到西北雨,穀子正在曬時若遇上西北雨又淋濕,非常容易發芽,一發芽穀子就報銷了,所以收成後要趕緊曬乾。
曬乾後要用風鼓鼓過,將不結實的穀子吹掉,之後再開始打租,有些交給地主,有些交給農會。地主會自己來收租,用牛車來載,農會要自己運去繳。運交農會的穀子要處理得很乾淨,交農會時,農會會檢驗:重量夠不夠、乾度夠不夠,對農民而言是很重的負擔,一方面繳大租和地價稅,一方面又要用穀子換肥料,也交一些由農會收購。農民較有辦法的人雇用牛車或借鐵牛車载去農會,沒辦法的用「犁阿卡」,用人力推拉,運穀子到農會繳,再從農會拖肥料回去。印象中換肥料的穀子和大租數量相當,往往一趟拖不完,要分好幾次送。所以以前要幫忙曬穀子、繳穀子,因爲父親不識字,我去可以幫忙填寫一些單子、計算重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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