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張園家族·張伯勳訪談錄 /台澎重光与国府在莒

張伯勳：父親張園，一八九五年七月出生於淡水大屯山腰興福寮。聽說，張家是福建省泉州府安溪縣人，移民來臺時，九個兄弟一起來臺灣，落腳在興福寮種茶，並把泉州時的信仰保儀尊王迎來臺灣。之後，其中七個兄弟移居到木栅種茶，一位搬到橄仔樹下，只留下一個兄弟在淡水繼續種茶，就是我們張家的祖先。庄裹光姓張的據說就有一、兩百人。

阿公張潭移居臺北，自己沒有種茶，轉而從事茶葉買賣的批發商。但阿公賣茶，並沒有對外國行銷，只有在臺灣島內銷售。因爲阿公很少出國，記得只有一次爲了買淡水一塊地，因爲地主住在泉州，阿公乃到泉州去談土地買賣。

日本來占臺灣前，做中國人很危險，清政府只負責徵收人頭稅，一戶有五個人則收5元，收錢之外沒有保護也沒有衛生注射。賊仔要自己防，阿公、大伯在晚上都曾拿槍顧更，每天由庄裹少年家輪流顧更，怕土匪來。父親剛生出來時，大家傳說保正生了孩子，要來捉孩子揩油，阿公怕父親被綁票，將父親打扮成女孩，穿女孩衣服，當女孩子款待。日本來之後，才有分好人壞人，由政府保護。這是做中國人的悲哀。

阿公賺錢後也買了一些田。在山上，阿公擔任興福寮的保正，古早可以做保正，自己要有點財力。阿公做保正的時代，是不會說日語的人變成要和日本人一起相處的時代，阿公不會說日語，和日本人溝通困難。在山上，保正非常有勢力，夫妻吵架時，阿公出面嚷嚷，就相好了，不必到法院告；兄弟吵架，阿公去嚷嚷，判别對錯，也和好，可以用「土王」來形容。當時日本剛占臺灣，不知道哪個是好人壞人，捉走後，阿公趕到淡水警察所：「啊，你捉到阮庄裹的好人，捉錯了。」不會說日語也有人會翻譯，警察問：「眞的嗎？」「對啦，我保證。」人就放出來了。

父親出生後，一直住在山上，十五歲時，淡水街上有位族裹的阿姑請客，父親下山做客。在請客時，淡水公學校的日本老師看到父親，問阿姑：這個孩子幾歲了？阿姑答：十五歲。老師說：還不來讀書，快來啊。父親乃於十五歲進入淡水公學校讀書，每天從興福寮走路一個小時，下山到街上讀書，晚上再走路回去。後來阿公在淡水街仔買一間房子出租，留下一個房間讓父親自己吃、自己住。

擔任林本源家的「總管」

父親進入公學校之後，因爲年齡較一般學重大，而且成績也優異，因此讀一級跳升一級，只讀四年就從公學校以優等成績畢業。畢業後考上臺灣總督府立國語學校。國語學校分師範部和國語部，師範部在養成公學校教員，是公費的，畢業後有當幾年老師的義務。父親沒興趣，乃就讀自費的國語部。在就讀國語部時，習得社會、經濟及會計等學問知識。於一九一六年以優秀成績畢業，並經由許丙先生的介紹，進入林本源家第一房林熊徵的事務所任職。因爲當時會說日本話的臺灣人居少數。國語學校畢業生出路應該不錯。日本時代吃頭路算不錯的工作，不一定要做生意。進入林本源家應該算是好的工作。

許丙也是淡水人，比父親長三歲，同時也是父親國語學校國語部的先輩。當時臺灣實業界最進步的是林本源家，林家只要國語學校第一、二名畢業的人才，父親在國語學校時的成績應該很好。當時林家尚用臺灣舊式的計帳方式，收入多少是一筆一筆寫的。父親進入林家第一房事務所之後，就將新式的複式簿記制度引進事務所。

父親的個性和我丈人許丙不同。父親一生的信念，是中庸之道，主張人不要太愛出風頭、太出名、錢不要賺太多，普通就好了。因而在林家事務所，許丙負責對外交涉，父親負責內部會計、財務及管理，兩個人是大房的左右手。許丙在林本源家當了十五年總管後離開。

父親在大房事務所做事，做到「光復」後，一九四七年林熊徵過世，父親將財產整理周至，有人可以頂替他的位置，一九四八年交付完畢，才離開家族事業大永公司，但仍擔任顧問。從前好的工作沒人換，也沒老闆會辭去好的總管。一九五一年鴻基解散，父親和林本源家事業關係結束。

父親說過林本源企業在當時臺灣的地位，就像日本的三井或美國的IBM，是數一數二的大企業，只錄用國語學校一、二名畢業的學生，相對的，也付較高的薪水．才能留住好的人才。他在林本源家最初負責會計，後來才負責管理。那時會計和總務結合起來，叫「總管」，因爲會日本話的關係，有時也要去官廳辦事。父親至少管理數十位手下，公司設在迪化街六爾康的大哥沒有生子，乃讓熊徵過房，大房的財產由他獨自繼承。二房的財產由林熊祥和異母弟熊光繼承；另有兩個妹妹，分別嫁到大陸嚴、沈名家。

熊徵死後，由明成的母親管家。熊徵的母親是陳寶琛的妹妹，陳寶琛是末代皇帝溥儀的老師。熊祥的太太是陳寶琛的女兒，以前的人表兄妹結婚並不奇怪。陳寶琛是福州人。

日本時代蔡培火等都是反政府，像彭明敏一樣，也主張臺灣自决。當時一些抗日的記者，抗議政府對蔗農不好，壞話寫很多，日本政府都派特高暗中跟著，若沒做什麼，警察也不敢去捉或去打。在臺灣控制還是比較嚴格，在日本內地更不敢。二二八事件時，沒有做得那麼反對的都被打死了，我常笑蔡培火好運。

父親的其他事業

張伯勳：父親本身也是地主，有田，也有市街地。田分布在中壢、宜蘭、淡水，臺北市內也有。以前的人都四處買田，這些田都是父親自己存薪水買的，阿公的財產父親沒有得到，因爲大伯的經濟情況不如父親，父親只得到少數紀念性質的山地而已。

父親曾做過米的期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經濟很景氣，經濟好到什麼程度呢？臺北，或是日本，生意人賺了錢，以前一塊錢就很大了，比現在的l,000元更值錢，有的人到藝旦間，以一塊錢紙幣點菸，因爲日本沒有戰爭。父親做了短期期貨，很好赚，但也很危險，不敢再做。他的朋友有人繼續做，虧錢。因爲沒有永久的好景氣，永遠可以用一塊錢點菸。景氣一壞，有些人就倒了，像戰後七洋八洋的時代。父親沒膽，賺到自己覺得夠用了，就收起來。

父親在一九三一年左右蓋了我現在住的這棟房子。一方面林本源家的薪水不錯，一方面父親自己也做些生意，包括土地的買賣，這塊地若看價錢不錯，就賣了再買别的地，慢慢熬。日本時代錢也不是很好賺，雇個傭人，一個月八元、七元，買個時鐘四元多算很好了。

父親一邊當林本源家總管，一邊自己經營事業。一九五一年離開林本源家，全力經營自己的事業——製冰工廠，也有買賣市街地的土地公司，蓋了一些房子出租。在華南銀行當監察人當到九十二、三歲。到九十四、五歲頭腦還很清楚。於一九九一年過世。

父親在日本時代做臺北市議員做了很久，是官府命令的，父親不愛和人家選舉，不愛大擊喊。議員做了三任，同時也兼臺北市宮前區的區長，宮指日本神社。到中國時代，父親說他不會說國語，不要當了。其實父親國語會說一點，但不是很流利。同時，年紀也大了，古早的人到五十二歲時，自認已經老了，不想再擔任公共關係的職務。林熊徵、許丙、辜振甫戰後被捉，也有影響，因爲許丙是親家，很多事業一起投資，當然會緊張。所以父親的主薏是：不要太出名，不要太出頭，出頭會有危險。岳父就是太出名被捉去關，被放出來後，很英雄，只是「哈哈哈」地笑而已。雖然這樣，蔣介石仍要拜託他，因爲後來日本又强起來了，獨立了，當時日本首相不怎麼臺灣，蔣介石派岳父爲民間大使，先去和日本談。岳父以前是貴族院議員，和日本政要如近衛等都很熟，蔣介石不得不拜託岳父到東京爲國民政府說幾句話。

林獻堂是抗日的，對日本政府沒有影響力量。

父親的理想是「不要太出名、不要太有錢、不要太忙。」太忙的話身體會弄壞，所以都不走極端。父親是一個沒有欲望的人，别人出名、别人有錢都不會欣羡。

父親活到九十八歲，在過世前最痛苦的事是老了，没有朋友。他的朋友沒人和他一樣活得那麼久。

關於土地改革

租，是收穀的意思。財產多少很難講，臺北市的市街地，和下港的田地價值不同，臺北市收l,000租的土地，在下港约值5,000租。收入是一樣的，但土地的價值不一樣。

我們家的收入約l,000租，之外，還有其他事業。土地改革時，約被徵收八、九成，水田個人只可以留3甲，還可以留市街地。土地改革對我家經濟較沒有影響，因爲除了土地外，尚有其他事業。

土地放領後有些股票，以水泥公司較多，但沒有參與經營。水泥股每年有配股，約l元多，每年有數萬元，不够吃用。自己也有事業，後來我自己在基隆經營製冰工廠；復泉原來是製冰工廠，後來變成實業，蓋房子租給人家當辦公廳。工礦、農林也有股票但較少，父親都沒有賣掉，父親的個性不愛賣東西。

岳父許丙的地以多出名，我小時候搭淡水線火車，一路上，这一塊是許丙的，那一塊也是許丙的，火車邊走，大家邊比，比許丙的田在何處。許丙父親早逝。是母親扶養長大的，他的產業祖先留下的不多，有九成半是他自己購置的。他是英雄式人物，譬如租車，他要和朋友談到晚上兩點，也叫車子等他，損失多少錢不管。有英雄式的氣派，家裹永遠歡迎各路人馬來吃飯。

許丙貴族院議員，有兩個條件，一是在社會上有成就：二是交往圈廣，在日本中央、地方都有朋友。在東京也出名，日本統治階級的朋友多，爲人所看重，認爲是值得交往的朋友。

他的財產比父親多，田比不上林本源家，再怎麼說都是林家第一，但臺北市內的市街地，剛終戰時，許丙是最多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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