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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坑黃家三房·第1部:黃世鋕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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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深坑黃家三房
第1部:黃世鋕訪談錄
受訪者:黄世鋕(黄家三房後人)
訪問者:張炎憲、陳忠騰、高淑媛
時 間:1996.3.6
地 點:深坑鄉黄宅
家世背景
我們家族來臺灣已有六代。阿祖那一代來深坑時,深坑還沒有多少人。
阿祖有六個兄弟。六兄弟很合作、很打拚,每天早上三點多、四點多天色尚未亮就起床,以前是大家族住在一起,吃飯時要先敲鑼,大家都來後分男桌、女桌吃飯。早飯吃飽後,六兄弟出門,六支扁擔,擔肥料等東西翻過這座山到南港、木栅、旺躭、土庫、雙溪、松山等地幫人種田,晚上再擔不同的東西回來,生活很節儉,有錢捨不得花,存起來買土地。那時幫人做穡,種一季可以吃一年,種第二季所獲的米糧就可以積存下來,六兄弟爭著買田,田愈買愈多。黃家變成深坑最大的家族。後來六個兄弟分做六房。
阿祖排行第三,是三房。阿公那一代有四個兄弟,又分爲四房,阿公是第二房。阿公生兩個兒子,父親是長子。父親生了七個兒子,我是長子。父親那一代一房約有四、五百租。
我們的土地分布在臺北縣市各處,是一代一代累積買下來的,從阿祖開始只有買進沒有賣出。阿祖那一代買石碇、深坑、土庫、雙溪、大加蚋的土地;分家後,每房分到一些土地爲母本。阿公時買車站一帶的土地和位於仁愛路、光復南路國父紀念館的2甲多地,也買大安十二甲一帶的土地。父親買了新店大坪林和永和福和橋頭的5甲多地。
父親黃奕守在日本時代讀臺北師範學校,和鐘榮富是同學。畢業後在坪林公學校教書,幾年之後再調回深坑公學校。曾擔任學校的教務主任,一直當到戰爭結束之後。深坑分鄉時,大家推薦他出來做鄉長,做三任,做到不能做了。换世溨當鄉長,也是當到不能再當,才換人,現任鄉長也是姓黃。父親當鄉長時加入國民黨,但沒有去開過會。
父親當鄉長,是因爲有名望,百姓要他做,溨仔也是這樣。鄉長卸任後,父親就沒再擔任公職。
我是大正十二年(一九二三)出生,讀完深坑公學校,到臺北老松公學校讀高等科,之後讀土木测量學院,這個學院是臺灣總督府辦的,總督府辦的另一個學校是成淵國中。畢業後到位於木栅的深坑庄役場服務,後到文山郡役所。戰後區署廢止後,到板橋臺北縣政府,直到退休。臺北縣政府以前在臺北華山車站附近,因發生火警燒掉後搬到板橋。
土地改革
日本時代田園租給田佃做,原則上採對分。我們對田佃很好,很多佃農做我們的田做好幾代,像六張犁姓蕭的田佃,他們的阿祖開始就是我們的田佃,和我們成爲世交,到現在還有來往,前些天他才來看我。在土地徵收時,他就堅持不接收土地,現在還是我家的三七五佃農。當時1甲地一年約收成50、60石,業主約分得20石左右。換句話說,若刈6,000斤稻穀,我們約收20石、21石, l石是100斤,約2,000多斤。佃農租田時先打契約,約定好收成後多少石繳租而已。大多數是口頭約,沒有寫成文書。普通是三年、五年换一次約,壞佃也有一年換一次約的。500多石租約擁有20多甲地。
日本時代水源地要蓋陸軍醫院,徵收了一些土地,徵收土地的錢是l,000還是2,000,寄存在臺灣銀行。戰後臺灣幣制改革,40,000换1元,對地主是大損失,存在銀行的錢幾乎都沒有了。日本沒有幣制改革,現在日本的l元還是當時的1元,100元也還是100元。
我們是安溪人,田佃不一定要安溪人,有人引見說要租田,就租給他。戰爭結束時,有許多苗栗的客家人,都到臺北來租田。日本時代我家沒有客家人佃農,戰後,因爲福佬人懶,不想種,客家人來說要種田,就讓他們種。我們的立場是有人要種,有租可以收就好,沒有區別佃農身分。客家人佃農一個報一個一直來,租了我們深坑黃家六房許多土地,做不到一年,遇到三七五減租,不久,土地徵收,許多土地如深坑國校附近幾十甲地都變成客家人的,加油站那裏四、五甲地也成爲客家人的。
中國政府陳誠來臺灣,硬指阮祖公的田是用搶的。他的邏輯是大陸的地主都是用搶的,臺灣的地主當然也是用搶的。當時若反對要捉去台刂,大家沒法度,土地被徵收光光。父親在深坑鄉分鄉後連任三任深坑鄉長,土地徵收時他還在當鄉長。我們家的田是父親和叔父持分共有的,都不能保留,被徵收光了。父親很忠厚,我們兄弟也都很忠厚,土地被徵收,怨嘆在心內之外,也無法度。
田都被徵收走。現在路邊很漂亮的古厝是二房的,他們厝後還有山一、二十甲。農會附近大祖厝後五甲多地,是五房公厝。阮古厝那裹有十多甲,是太祖的,屬祭祀公業,以前都是親堂在負責。
三七五減租時,陳誠發一道行政命令,公所依此辦理。土地徵收時也是,公所發一份公文給佃農,要徵收土地的佃農到鄉公所辦理;地主不必去簽約,等於是單面租約。如這塊地一年可以生產50石,分成10年的實物債券給業主,另外還分到四大公司的股票,工曠公司的股票一股10元,農林公司也是一股10元、紙業公司也是一股10元,其實這些股票等於廢紙,都沒有價值,有些股票丢了,有些以l元、2元賣掉。留到現在價值也是只有10元,沒有配股,也沒有分紅,財產等於都沒有了。農林公司又因謝東閔要建學校,拿走一、二十甲的地,那些股票也都形同廢紙。
佃農若沒有申請徵收,業主就可以保留,當時權在政府。像蕭姓佃農,因爲對我們有感情,沒有去辦徵收。鐵路邊的土地,也因佃農認爲有得吃就好了,沒有辦徵收。臺北的佃農沒有辦三七五,也沒有徵收,因爲歷代租我家的田,來我家就坐著泡茶、喝酒談天,彼此有感情。客家人和我們之間就談不上有感情,急著徵收土地,拿到土地。
遇到這種事,業主也無可奈何,若不同意,政府說你要反亂,調查局林頂立一直出來到處查,查到一點事,就說要反亂,捉走,打死丢掉。大家都嚇得要死,不敢說。
二二八事件發生時,我在文山區署任職,有人被捉就消失了。暗坑製茶的王添灯被捉後,也消失了。深坑也有人被害,至少一、二十個,黄家也有人被害,但是都沒人敢講,去報失蹤。我是看事件之後這個人不見了,判斷大概被捉去。金瑞三整間金仔店被抄,金子被搶光,人也被捉去台刂了。基隆海邊很多被捉後,穿鐵絲填海的。較有志氣的人都被捉去台刂台刂死了。遇到這個土匪黨,沒有法度。陳誠不必明說業主不服要捉去,二二八事件的恐怖已讓臺灣人害怕,不敢反抗。
之後,國民黨也常以低價强制徵收土地。國父紀念館的土地本來是我家的,國民黨强制徵收,一坪只有五、六十元。當時我們也有抗議,寫了幾封陳情書給監察院,根本沒人理睬,沒有任何用處啦。現在我在國父紀念館那裹還有半坪畸零地,蓋一間廁所都嫌太小,無法使用,但一年要繳兩萬元地租,不繳都不行。
在深坑仔,我們黃家土地最多。一房約上千石,六房至少六千石。現在體育場那裹四、五甲地也是徵收黄家的。因爲政府看這塊地大而完整,都是姓黃的地,都徵收了,一坪才20多元或30元。黃家幾乎所有的土地都被徵收。
父親在世時,提到土地改革就開罵,但也無法度。
土地被徵收不打緊,業主苦一點忍一忍,牙關咬著也就過去了。徵收之後,讓佃農做,佃農不做時,政府應該收回,讓要做的人去做。現在的政策不過是將地主的田拿去讓佃農賣而已,這點讓我們心裹很不平。
土地改革,我認爲是陳誠在大陸廣東徵收不成功,到臺灣,要搶臺灣人的土地。陳誠死時,一位被徽收幾十甲、上百甲的下港人業主,台刂豬公慶祝陳誠死;佃農去陳誠的墓前拜的也有,是感謝,因爲無形中得到這些土地,算是賺到的。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黃世鋕訪談錄》,是以中華民國八十五年初版之《衝擊年代的經驗——臺北縣地主與土地改革》(臺北縣板橋市: 臺北縣立文化中心)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析世鑒】討論區【彰往考來】另收入《衝擊年代的經驗——臺北縣地主與土地改革·導論》——《土地改革與地主沈默抗議》一文,本文讀者可參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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