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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王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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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板橋王以文 受訪者:王以文 訪問者:張炎憲、陳忠騰、高淑媛 時 间:1996.1.5/1.21/1.27 地點:板橋市王宅 日本時代擔任公職的經驗
我是板橋人。我們祖籍是福建省同安第十三都,從大陸過來江子翠,到我是第八代了。父親排行第四,他們那一代純粹是農家,也可以算是地主,父親的田是祖先傳下來的,家境算過得去,不敢說很好。
我是明治四十五年(一九一二)出生,有三位弟弟。大弟自己跑到日本讀鐵路學校,回臺後因爲沒有人事背景,無法進去鐵路部任職,如果進去鐵路部那不得了,他是眞的鐵路學校出身,後來到臺南州「マラリア防治所」。二弟王以南,臺北商工學校建築科畢業,已經死了;三弟國民學校畢業而已,現在還住江子翠。
我讀臺北州立宜蘭農林學校,昭和七年(一九三二)三月畢業,是第二屆。郭雨新是第一屆畢業生,他是宜蘭人,我到宜蘭後在學校裹認識,很熱。
畢業之後回到板橋,沒有什麼人事背景,只好進去板橋街役場擔任技手,那時正是日本景氣最壞的時候。戰時,海山郡役所成立米穀統制組合,因爲我讀農校的關係,便轉到海山郡米穀統制組合擔任技手。負責米穀生產調查、增產事宜。米穀配給是糧食局負責的,授權農會配給人民。
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我被派爲板橋街農業購買信用組合常務理事。日本時代臺灣人有勢力和日本對抗的只有信用組合而已。那時組合長是日本人——山本炭曠的山本義信,陽明山公園原本是山本的,他是臺北州議員,後來被李建和標走,戰後李建和捐出來當公園。在組合中實際執行業務的是常務理事;常務理事就好像是現在的總幹事,必須每天去上班。那時常務理事的聘書不是普通的派命,是臺北州知事發的。臺北州的範圍,包括今日的臺北市、基隆市和臺北縣、宜蘭縣。日本時代的臺北州廳就是現在的監察院。
在組合任職期間,臺灣實施半地方自治。我因爲在農會幫助街民,在辦地方事的,日本人叫我一定要出來選街協議員,才知道街民對我是否信任。那時我才三十歲出頭,地方上也不認識幾個人,不想出來選,街長、郡守都來家裏鼓勵,才決定出來選。我們那個里的保正、農會另外兩位常務理事也出來選,共有四位競選對手。他們年紀都比我大,在板橋人面也都比我廣,本來我自認選不上,但是朋友遇到我,幾乎都鼓勵我打拚,並說據他們的調查,我最有當選的希望。我還是認爲既是他們在宣傳的,因爲我是首次選舉,不知道怎麼運動,要運動要有選舉名册,那時一家只有戶長有投票權,只有一票。競選期間,高等刑事跟得緊緊的,不可能賄選,而且也沒人會被買票,限制很嚴,好像繳戶稅三圓半以上、有智識的人才可以投票,投票不是用圈選,而是用寫名字的。結果街民對我很愛顧,票開出來,其他四個人的總得票數沒有我一個人多。
街協議會員好像是現在的鎮民代表,但我當選後沒有去開過會。同時我繼續在農會服務。幾年之後,又轉到海山郡役所,戰爭末期才到板橋街役場當助役。
戰時,板橋一位街長,配三位助役。那時助役是薦任待遇,辭令是日本內閣的辭令,但因爲正在戰爭期間,日本船沒辦法來臺灣,不得已才採取變通方式,由臺灣總督府發給三位助役聘書。三位助役是林宗賢、朱驕陽及我。朱驕陽的弟弟朱昭陽是東京帝大畢業,日本高考也考上了,擔任大藏省的高官,等於是現在的審計長,是臺灣人任官最高的。本來也有打算派林宗賢當街長,但是臺灣人不能派令街長,因爲街長是高等官需要日本的派令,戰時船不敢走,派令下不來。助役等於副街長。實際上,街長幾乎是我在做的,因爲宗賢從不曾出來。
日本時代的派令和現在不同,上頭連官印也沒有,就用一張紙寫著,如臺北州廳的派令,只用印有臺北州廳的白紙寫著,寄給郡守,郡守再通知你去拿;連誰派的也沒有寫,而且有這張派令,到哪裹都行得通,就職時人去報到就好了,没有人會冒充行騙。
日本時代晚上睡覺窗戶不用關,連大門也不必關。日本人住的房子,連鎖也沒有,治安很好,當然,日本統治不好的地方也有。臺灣因爲是殖民地,必須配合日本的政策。
戰時大家都改姓名,但我的長官都不讓我改姓名,山本組合長不肯,淀川喜代治街長也不肯。他們說我「王以文」三個字好唸也好記,不要改。普通都半强制性要人家改姓名,不改姓名的臺灣人別想吃白糖,只能吃黑糖,但我仍然吃白糖。
中國的政治
臺灣「光復」,我當然很高興。戰後制度一直改,信用組合改成農會,我繼續在農會當常務理事。同時也在街役場當副鎮長。
日本時代農業會戰後拆成農會、合作社,這是徐慶鐘的決定。
日本時代,因爲受日本教育的關係,對中國一點都不了解。當時板橋街最後一任街長淀川喜代治,和我特別要好。終戰後,知道我當副鎮長等有的沒的,特別從基隆來交代我,中國的政治不要太深入。因爲淀川街長原本是基隆警察署長,加入日本的政黨,當時日本尚未實施普選,但是换一個政黨上臺,原來執政的政黨黨員自動辭職。淀川原來是基隆警察署長,也自動辭職,才派他來當板橋街長。這樣子才是眞正的民主政治。因爲日本時代對岸廈門的事情都是基隆警察署派人去管,淀川街長對中國的情形相當了解。他說,中國法律較沒上軌道,政治不安定,很複雜,最好不要介入太深,太深入的話可能會有性命危險。他是疼我,才會告訴我這些話。
日本人較土直,不好時打架,兩個人打到流鼻血,隔天照樣沒事,言歸於好,不會記恨。也不會歪哥,到年節、新正時,買些土產如土豆,或是魷魚去拜訪,說:「去年受到您的照顧,眞多謝,今年也希望能夠多多照顧。」他們就很高興,招待喝酒。拿紅包去不行,和現在正好相反。臺灣人和日本人相處久了,有日本頭腦,大家都很直。初「光復」時,我仍然兼板橋農會常務理事,當時來接收臺灣的警察仔都用福建警察學校第一期畢業生,因爲要接收臺灣,特地在福建設警察學校,畢業生都到臺灣接收。來臺北市政府當刑事課長的那個福建人,一見了我就說:「你兼了這麼久的官,鈔票不知道存了多少!」我說:「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只是領月給而已。」他們認爲做官做久了,一定會有錢,觀念和我們不同。
我一直等到「祖國」來了之後,才知道中國政治爛成這樣,像現在電視在演《臺灣演義》一樣。現在時代不同,登輝伯做總統,一些主管都換人了,以前正主管是外省人,副主管才配臺灣人,現在正主管換臺灣人,副主管才配外省人,時代不同了。昨天正好演到一個外省女子來臺灣參加一個會議,那個會議就是共產黨的會議,被捉到,明天就要槍殺了,這太露骨了,雖然實際上是有這種情形,我知道的就有好幾例,朱驕陽的兒子,讀醫科,也被槍斃。
各種機關都是特務政治。我舉個例:我繼林日高之後接掌臺北縣農會;林日高時是理事長制,換我做時改成總幹事制。接了之後,臺北市稅捐處老是來調查帳簿,常來糾纏。稅捐處有權來查,但農會是人民團體,又不是私人團體,不會逃稅。後來我想了一個辦法,直接去找臺北市稅捐稽徵處長饒運炎,請他交代他的部下,不要常來查帳,現在人民團體也不好辦。他說他知道,又說:「我現在辦公廳有禮堂這麼大間,手下有三、四百個人,其中光是地下工作人員就有一百多人,我每天也是戰戰兢兢。就算要幫你忙,不是很合法的也沒辦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光是這種小機構就有這麼多地下工作人員了。後來他教我一個辦法,建議我將農會住址遷移到板橋鎮農會,事實上還在臺北市辦公,但是歸臺北縣管。這樣子臺北市就管不到了,不必被糾纏,也不必讓稅捐處長爲難。這是中國仔的政治,雖然有困難,辦法仍然是有。
由縣參議會到議會的回憶
戰後,我沒有出來選鎮民代表。縣參議員是間接選,由鎮民代表選,不是普選。那時要辦理什麼手續,時間太久我忘記了。板橋鎮的縣參議員是林宗賢,後來他當國民參政員,我補他的位置。
我一生選舉多次,從來不曾花過一毛錢。後來實施普選,我一樣到板橋每一戶走一趟,拜託戶長給咱贊成,至於對方願不願意投我一票,我不會去强迫,不會去走第二趟,也不會牽同姓、同校啦等等關係。實施普選時我的選區尚包括土城、中和,我太太是中和人,應該要去拿票可以拿到很多,但我不曾去拜過票。
縣參議會開會時主要以臺灣話爲主,當然施政報告時是用北京話。聽不懂的時候,要利用翻譯,有時候意見表達不出來時也用日本話。陸桂祥是第一屆派來的縣長,雖然曾經去法國留學,仍不懂民主政治,參議會開會時,有議員問他手上戴的那個手錶多少錢買的?他就從爲什麼會有手錶?是誰先發明製造的,怎麼製造,怎麼才發達到這種程度等等,說了兩個小時,拖到會議結束,都不讓參議員們講話。陸桂祥戴個眼鏡,個子不高,嘴巴尖尖的,很會講話。後來陸桂祥回去大陸,做到上海市糧食局長,後來眼睛瞎了,死在大陸。
板橋參議員有兩位,另一位是黄智武。黄智武日本時代很被日本人注意,因爲他一位弟弟「萬仔」到大陸從軍,當到中將,在和日本戰爭時,搭飛機要到重慶聯絡,半途失事死了。黃國書和「萬仔」在大陸都住同一間屋子。日本高等警察都很注意黃智武。黃智武也當過板橋林家的家長,人稱「智武仙」;有做過林家家長的,都稱「某某仙」(家長即是管家之意)。
縣參議會選議長時和現在不同。地方的代表需要衆人認定的才會當選,議長也是衆參議員認定的才會當選。陳定國是第一位議長,之後改選盧纘祥,盧纘祥不做,再改選盧阿山。盧阿山當過淡水街助役,也是施合發的常務理事,有才,人材也很好。參議員都是地方名望家,盧阿山地方名望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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