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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學海: 獨樹一格的陳慶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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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樹一格的陳慶堃
徐學海口述
㈠ 過人遠見
陳先生擔任艦隊司令時,我當他的參謀長,報到時我曾問他公事他能授權到什麼程度? 他說:「全部。但有兩樣,一是人事,你不要管;第二是作戰,你要向我報告。」除此二事,當然我知道經費我也不要插手,以免自討苦吃。
那時海軍對於救難可說是一片空白,他就託人到香港買有關海軍救難的英文書籍來看,以瞭解如何拖救船隻。同時又買保險的書來看,弄清楚如何計算拖救費用。他後來和王玉雲私交那麼好,就是因爲大約在民國六十一年的時候,有艘報廢油船「瓦維克」遇到颱風,被吹到左營港擱淺(該船係王玉雲自海外購得)。那時陳慶堃先生是艦隊司令,就想辦法把這艘船拖出去,因爲他親自帶領人去救這艘船,有位軍官的背部不慎被某種氣體所傷,並因而亡故,陳司令仍奮力拖救這艘船。拖出港後,將船上的石油腦、油渣子都清理掉,把船拖到高雄還給王玉雲。這種救難根據國際慣例是要付費的,海軍總部就叫價八百五十萬元左右,這是一筆天文數字,陳先生乃出面主持正義,根據國際計算方式只要三百五十萬元,向總部力爭,總部只好讓步。王玉雲因此把他視爲最好的朋友,知道他點子多,後來想做什麼事都來請教他。
我必須強調的一點是,陳慶堃先生的智慧十分高,就以我曾提到過四十三年間,他擔任第一艦隊參謀長,本人與葉昌桐擔任參謀時,陳先生偕同我們登上停泊於基隆港的美國驅逐艦,向艦上官員請教與研究艦上訓練與保養問題,兼取得大批有關訓練與保養制度的卡片。返部後,督促我們譯成中文。十二、三年後,他擔任驅巡部隊指揮官,他以大部份時間親自研訂海軍艦隊兩部經典—《艦艇訓練綜合教令》與《艦艇保養綜合準則》,即係以當年在美艦見學的資料以及他擔任咸陽艦長時,投注在該兩項重要工作的探討作爲張本,充份顯示陳先生的遠見和前瞻性。
㈡ 仕途受阻的原因
我覺得他是海軍中非常突出的一位長官,他的學長馮啟聰先生就曾指出:高魁元先生當部長時曾對他講過,海軍總司令不讓陳慶堃當一任,國家虧欠陳慶堃。爲什麼陳先生後來未能升任總司令,個人認爲有以下三個原因。
1.以戰術觀點力爭烏坵海戰曲直
第一件是五十四年十一月的烏坵海戰,支隊長麥炳坤帶永泰、永昌兩艘船出去,這是一次例行性的任務,不料爲中共海軍所乘,永昌被打沉了。麥炳坤是陳先生黃埔海校的學弟。麥回來後,經國先生下令法辦,艦長和支隊長都被扣起來,在國防部軍法局開庭審判。此時陳慶堃是艦訓部少將指揮官,我剛好從參謀大學畢業,陳先生遂找我,要我當他的幕僚來打這場官司。他講像這種狀況,沒有任何理由扣押人。我說我聽您的,由我執筆,他來修改,請梁肅戎律師一起打這場官司。陳先生擔任公審辯護人,由他發言,梁肅戎對此事是外行,沒說多少話。我陪陳先生在法庭上,法官是學軍法的,我們講戰術,法官都不懂,一籌莫展,在法庭上不了了之。我對陳先生講,現在關鍵人物是經國先生,你請見他,把你的觀點直接向他說明。陳先生接受我這個看法,經過副部長馬紀壯先生安排晉見,怎知經國先生生氣的說:你們海軍不爭氣,你還來爲他說情。也就是不從戰術的觀點看問題,而是從結果來看問題。因爲若以戰術觀點而言,麥若不帶這艘船衝出來,這艘船也完了。所以從軍事立場看,損失兩艘船或損失一艘船,其輕重立可分辨。陳先生被斥,垂頭喪氣地出來,我說我實在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第二天,馬紀壯先生就找他去,安慰他:「陳慶堃,部長說他罵你歸罵你,你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認爲你是愛護你的同學、同僚,他不會對你有什麼成見的,請你寬心一點。」但我絕對相信,此事經國先生一定記在心裡。因爲那時刚好是八六海戰不久,又發生這件事,當局受不了,想整飭海軍,而陳敢於對抗當局的整飭行動,帳就記在他的頭上了。
2.九華艦事件
第二件事與九華艦有關。此艦從美國接回來後,艦上的接艦官兵帶了很多貨物,當時我已在艦令部當參謀長。我們曉得九華艦有問題,乃向陳先生報告,陳先生也親自上船檢視,交待政戰部調查,怎知此時經國先生正好到南部來,找陳先生去報告,並詢問艦隊有無問題。陳先生就戰備各方面做了報告,也沒想到要提九華艦一事。經國先生又問:你還有什麼問題沒有呢? 陳先生還是不報告這件事。我個人認爲,這件事必然對陳先生造成傷害,因爲經國先生心裡可能想:這種事你都對我隱瞞!
3.不善逢迎的性格
當然其中還牽涉到總司令宋長志先生,他也是非常注意公關的人,和陳先生的個性完全不同。我當他的參謀長,當宋先生來南部時,我曾建議他去向宋先生問候,報告一下艦隊的事務,我的資料都準備好了。但他講:「這個不值得報告嘛! 馮啟聰當總司令五年,我去過他家兩次,都是因爲他找我去。我還是別去了。」我說宋先生喜歡這個調調,你就去嘛。他就是不去。
尹俊擔任警備總司令時,有段期間台北不斷下雨,他就到左營球場來打球,我發現了,向陳先生報告:「司令,尹總司令在這裡打球,您過去看看,聊聊,看情形怎麼樣,請他吃個飯。」結果他說:「我跟他不熟,去看他幹什麼? 」他就是這樣的人,不建立公關,因此導致他後來升遷受阻。不過,自從鄒堅先生任總統府侍衛長之後,上級也就銳意栽培鄒先生了。照理陳慶堃先生當副總司令應該是沒問題的,可是後來連副總司令都無緣,所以高魁元先生才會發出以上那席話。
不過他對異性的興趣卻頗爲濃厚,在不同階段有不同的紅粉知己。他在基隆時,以中將指揮官身分認識一間「美鳳珠」理髮店的小姐,竟然和她談戀愛,開著車帶她出去玩,甚至有一回晚上開車開到田裡面。第二天回來又專心的投注於艦隊事務。他呈現多重性格,有點英國尼爾遜將軍的味道,打仗歸打仗,和人家發生婚外情,談戀愛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相混淆。不過也因此影響仕途。我們覺得他有位太過賢慧的太太,陳夫人曾用廣東話罵他一句話:「賤格!」陳先生也嘻嘻哈哈的不以爲意。
㈢ 再論長江突圍
陳先生對於自己長江突圍的英勇事件從來不提,但是長江突圍確實是由陳先生主導的,前一天晚上開會是在他的永嘉艦上,當時永嘉是第二艦隊司令林遵臨時旗艦,同時陳慶堃先生的家在上海,桂宗炎先生尚未成家,他有更強烈的理由來主導。有種說法認爲開會時桂宗炎先生首先提出反對的意見,然後在行動時才是陳慶堃先生率先突圍。據我目前所看的資料中,都未提到開會的情形。只知有過激辯,隨後投票,陳和桂兩人不按投票結果,拉隊就走。我和桂先生談這個事情時,他都哈哈哈的說:「都過去了嘛,都過去了嘛。」
王業鈞先生在《海軍軍官》月刊第十四卷第二期(民國八十四年四月出版)發表的<最長的一日——長江突圍>一文,描寫在長江突圍的決策過程中,陳先生在林遵司令主持的會議中保持「模糊的姿態」,這是可以理解的,甚而在深入探討後,可以認爲這是他高明之處,因爲當時他所處的環境,從長官到部屬,甚而士兵都各懷鬼胎,稍一不慎,不單是個人,全艦官兵均可能遭到毀滅![按:《海軍人物訪問紀錄》第一輯(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民國八十七年九月),所收之<王業鈞先生訪問紀錄>,對「長江突圍」經過有更詳細的敍述。]
按艦艇的體系,通訊官不可能對艦上重要行動有所置喙,如果王先生竟勇於向陳先生建言,而陳先生亦樂意接受王先生的建議,倒證明陳先生統御領導上的氣度。
我曾將王先生的大作親送予王先生的直屬長官,原永嘉艦副長吳文彬先生閱讀。吳先生係陳先生學弟,參照當年人事慣例,吳先生當係陳先生向總部建議派任斯職,故陳、吳兩位不僅有公誼,諒私交亦至爲密切。據吳先生表示,王先生文中諸多說法顯有膨脹意味。他認爲當年永嘉艦是否從南京突圍,是何等複雜與微妙的狀況,陳先生竟亦未曾和吳先生有所磋商,顯然陳先生城府已有定見,故召時任通訊官的王先生密謀,指示其秘密傳信各較熟悉的艦長,採取突圍行動。反之,如果陳先生並無突圍的定見,一位通信官的勸說,亦不可能改變陳先生的意志。
◆ ◆ ◆ 【以上内容完】 ◆ ◆ ◆
以上《獨樹一格的陳慶堃》,是以《海軍人物訪問紀錄》第二輯(台北:中研院)收錄之《徐學海先生訪問紀錄》中同名一節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處理;首發【彰往考來】,收入【析世鑒】時對數位初稿中未及校正的若干訛誤作了訂正。
◆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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