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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錫寬先生訪問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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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呂錫寬先生訪問紀錄 訪問/沈懷玉 紀錄/曹如君 時間/民國87年6月24日上午9:30至下午3:00 地點/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

家世與教育 我昭和二年(一九二七年)在彰化出生,有五個兄弟,一個妹妹,我是長子。我祖父是前清秀才,在鹿港教漢文,曾教過辜振甫、辜岳甫兄弟。此外,學生中亦出了不少西醫人才。父親呂宗藩(字仲甫)日治時代在北斗郡二林擔任街會計役(かいけいやく),職位僅次於街長與助役(じよやく)。我二林公學校畢業後,到台中念私立中學,因受父母的照顧,加上住在鄉下,與外界較少接觸,生活平淡且安定。並且幸運地,戰爭未再延續,讓我躲過被徵兵的命運。
台灣光復後,父親參加台灣省訓團地方自治幹部訓練班,結訓後,經人介紹到台灣省工礦公司玻璃公司任職,舉家搬到台北。因爲家中兄弟多,生活較困難,因此我也到工礦公司玻璃公司工作。工礦公司玻璃公司董事長陳尚文很勢利,他對外省人很客氣,像父親這種台灣人就被排斥,我與父親同一公司,看到父親受氣,心裡很難過,但又沒什麼辦法。有一次,我有機會到位於台大法學院的陳家,那是一棟日式的房子。我看到房中堆著的米快頂到天花板,原來都是陳尚文預先囤積的米糧。
二二八發生時,我在館前街的工作地點,目睹火車站人潮洶湧,火車停駛,並有打人事件發生。中午擬回南昌街家吃飯,行經新公園至專賣局附近,見到專賣局被包圍,一路上鑼鼓喧天。聽說陳尚文要到工礦公司玻璃公司上班時,轎車行經東門被台灣民眾擋了下來,陳看情勢不妙,趕忙下車舉起雙手高呼:「我也是台灣人。」才躲過一劫。由於二二八事態嚴重,在實施戒嚴期間,我在廈門街目睹了拖板車拉運裹著草蓆的屍體,血淋淋的,很恐怖。約一個禮拜,恢復上班,公司發給我們腕章作爲識別證,以免挨打。我看到光復後台灣種種的亂象,深覺不念書不行。三十六年,我考上師範學院先修班,時大弟念師大附中,二弟讀成功中學,餘念小學。父親因玻璃公司裁撤,遭遣散,沒工作,不得已又搬回鹿港,任職於菸草合作社。
「讀書會」案被捕 先修班畢業後,三十八年,我考上本科。因時局混亂,大家生活很苦;我深受父親被遣散之打擊,心中很苦悶,更想了解國家局勢與社會惡化的原因。當時凡是關心時局的同學都會閱讀《觀察》等類雜誌,甚至閱讀三省堂出的《新民主主義》、《唯物史觀》、《辯證法》等書,這些書路邊攤、圖書館都看得到。師範學院也成立讀書會討論時局,大家普遍不滿現狀,難免發牢騷。在偶然的機會下,我與陳克剛因談話投機而認識。他介紹我參加讀書會,而我根本不了解他的底細,陳克剛可能是他的化名,真實姓名也搞不清楚。後來他跑掉了,我也不知情。四六事件發生後,學校停課一、兩個禮拜,接著才通知重新註冊。劉真接任師範學院院長,大力配合搜捕讀書會成員。那時學校風氣不好,很多職業學生會打小報告,這些職業學生在班上,宿舍的任何角落都有。我住在宿舍,行事很小心,宿舍裡並沒有擺任何有問題的書。三十九年六月二日晚上兩、三點,大夥兒熄燈就寢後,有人將我的蚊帳掀開。這些人沒有學校的人員陪同,就用手銬將我逮捕,押進吉普車。在這之前,宿舍有人失蹤的事時有所聞,只是沒想到這次發生在我身上。同一晚被抓走的還有陳金河與黃正道,他們分別是教育系三年級與英語系四年級的學生。
移送刑警隊、保密局 我被捕後押送刑警隊拘留所(今靜修女中隔壁),兩、三天後,黃華昌亦被關了進來。彼此認識後,才知道是同案。在刑警隊拘留所關了一個禮拜後,移往保密局拘留所。我在保密局關了三、四個月,家裡人不知道我的下落,學校更是不聞不問。保密局像地獄一般,一進來就被管理的兵仔用槍捅我背後。幾個月來,我沒有內衣褲換洗,
也沒有牙刷,在保密局不到三坪的房間內關了九個人,我們只得分三班輪流睡,三個人睡、三個人蹲、三個人站。站會站到打盹,腳酸到突然跪下去,然後人一下驚醒過來,再立刻站直。在這裡,人的神經常是緊繃的,簡直是精神虐待。由於是晚上提審,因此我們都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
在保密局,我跟林榮輝同房,原來他跟我也是同案。此外,還有位特殊人物陳少將,長得矮矮壯壯的,體格很好。他是孫立人的部下,因「通匪」被捕。國民政府決定退守台灣時,他人在上海,孫立人寫信要他到台灣,陳二話不說,整理好行囊準備上船。他的母親不忍母子分離,拉著他的行李,不讓他走。但身爲軍人,只認服從爲軍人天職的陳少將還是捨下老母,來到台灣。陳在對日抗戰時,爲國受傷,身上傷痕累累,但如今他卻因爲「通匪」案,被關在國民黨監牢內,他每晚被拉出去刑求,獄方唯恐他腦充血,用麻繩綁住眉頭處,刑求後留有很深的勒痕。他被刑求回來就流眼淚,口中叨唸著:「我爲國家民族奉獻自己,竟得到這種下場!」陳少將不愧是條硬漢,保密局的特務們始終拿不到他的口供,最後他跟特務們說:「要口供,你們自己寫,我就算被你們槍斃也沒關係。」他被打得全身腫起來,也沒藥可擦,只好由我替他按摩。因爲陳少將的關係,我們的房門都是打開著,管理員會不時來看,並且很尊敬的叫聲:「陳先生。」陳少將立刻坐直身子,裝出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也不讓他們看到他悲嘆自己命運而流淚的狼狽相,但等這些管理的軍官走後,他整個人馬上又癱了下來。後來我調房與打過徐蚌會戰的一個中將同牢房,他也很怨嘆,爲國家民族出生入死,到台灣後卻無立錐之地。
我在保密局被提審一次,法官問我有沒有參加組織,看些什麼書,有沒有活動?認不認得陳克剛?我說認識,但僅見一次面,他跑掉後就不見人影了。並問我堂哥呂煥章的事,再問我是不是南北的聯絡人?我一概否認。衛兵用槍抵著我背部,氣氛很恐怖,幸虧沒挨揍。口供問完後,也沒讓我看,硬拉我的手捺指模。我堂哥爲躲避特務追捕,逃到山上,被抓到保密局。我放封時見到他,他被刑到牙齒都掉落,後來慘遭槍斃。他的頭腦很好,本要栽培他念醫科,後來因爲戰亂沒能去日本學醫,誰知他的一生就此畫上了句點。
在軍法處判決 我在保密局關了三、四個月後,又改押軍法處。軍法處的牢房像豬圈,四、五坪的房間住了三、四十個人,也是得輪班睡,並要輪換位置睡。便桶在房間內,輪睡便桶旁邊的人,就得忍受滿臉尿糞的臭騷味,反正被囚牢房,人早己沒有尊嚴,任何難堪都得忍受。此外,牢房悶熱,空氣污濁,必須把毯子掛起來掮風,不然無法呼吸。幾乎每天凌晨都有人被抓去槍斃,大家心裹都不好受。
在軍法處又提審一次,審問時,只有審判官與書記官,他們都採「自由心證」,法官一句「不足採信」就完全否決掉我們在法庭上的陳述。法官審問我時,衛兵用槍頂住我的背,我本來就不想有任何隱瞞,因此我照實回答我確實看過社會主義的書,也表示這些書市面上都買得到,沒什麼了不起。法官不相信,認爲我們在搞活動,是共產黨,企圖顛覆政府。最後他口述案情,由書記官抄錄,我的罪名竟是參加叛亂外圍組織「民主自治同盟」。寫好後,在兩旁拿槍衛兵的恐嚇下,我無奈的捺下我的指模。據說眼科醫師胡鑫麟也是如此,胡醫師在保密局接受審問做筆錄時,眼鏡被保管,法官要他簽名畫押,胡醫師要求拿眼鏡來,看看筆錄的內容才簽,法官說不用看了,蓋章就好。可見判決之草率。
三十九年九月十六日判決,我被判十年徒刑,褫奪公權八年。同案中我只認識同時被捕的陳金河與黃正道,從來沒見過案首李水井。判決確定後,父親去找文學界名人洪炎秋,他是我祖父的學生。洪炎秋在日據時代曾去北京大學念書,父親與他交情很好,他也曾被抓,由台大校長傅斯年保他出來。父親爲了我的案子向他請教,他也很無奈,只好安慰父親說:「被判十年已是幸運,在大陸連屍體都找不到。」父親聽後只有苦笑。判決後,我由軍法處移監軍法處的臨時軍人監獄(今來來飯店現址)。因爲判決已確定,獄方允許家人會面,父親老遠從彰化來看我,每個月至少一、兩次。對慈父的來回奔波,我覺得很過意不去,這樣的親情等到我想回報時卻已無以爲報。
之後,又送新店看守所。在新店期間,同班三、四個同學來看我,在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情況下,同學們對我的關懷,至今我仍銘感五內。在新店沒待多久,又送回軍法處。
在軍法處待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獄方來點名,點到名的要調去綠島,我是其中之一。當晚,我們集體搭軍車到基隆港換登陸艇。登陸艇很老舊,都已生銹,我們被關在艙底,空氣污濁又悶,兩人一組辑銬一起,像動物一樣,就這樣,我們被送到了綠島。
移送綠島 在綠島的感訓期間,一天勞動一天上課。政治課內容不外是蘇俄侵華史、毛澤東理論批判、國父遺教、領袖言行等洗腦課程,以及千篇一律的小組討論。勞動是很耗體力的工作,綠島的沙灘很熱,我們常要去海邊扛石頭蓋圍牆與挑台灣運來的補給品。我經常走得腳底都磨破了,肩膀也酸痛無比,還是要咬緊牙根做苦工。此外,我也擔任過廚房幫廚工作,與江源茂、張碧江等人任幫廚,每天一大早就得起来磨黃豆,做豆漿、豆腐。
在綠島我一直編在第五隊,與曾文華同隊。第五隊的排球與籃球都很強,我身兼排球前排攻擊手與籃球中、前鋒,常在新生訓導處所舉辦的運動比賽中與第七隊爭冠軍。
我在綠島只待一年,後來被指爲思想不純,調回新店軍人監獄。有一個分隊長對我很壞,他公然打我,我沒還手,只是制止他,沒想到他懷恨在心,日後趁機在將綠島不服從感訓需送回台灣的名單中,把我的名字也填上去。我被遣送回台灣,關進新店軍人監獄。這個人後來自殺了,死時,沒人理會他。
軍人監獄 民國四十二年底,我被送回台灣新店的軍人監獄,關進專門關押不服感訓的「智監」隔離房,即所謂的反省房。房間只有二尺寬,有一個小小的水溝可供洗澡,水龍頭的水量很小,必須大家輪流用嘴巴吸水,才有水可用。剛進牢房時,幾個月不能放封,還好我身體好,一天做四百個伏地挺身健身,終於熬過漫漫八、九年的牢房歲月。在獄中我以看書,下棋打發時間。獄中非常痛苦,我腿部、屁股都長了瘡,背上亦長了十五、六個瘿,全賴獄友幫我擠出膿水。獄中醫務室雖有醫務兵,但他們學養不夠,隨便開藥,管不了什麼用,也沒有病房可住,更不讓我保外就醫,有人因此病死獄中,但我很幸運遇到一名醫生獄友告訴我用盤林西林治療。盤林西林在當時是很貴的藥,而且要用美金才買得到,最後家裡還是寄一瓶來給我,我注射之後終於痊癒。還有一次,因獄方供應的饅頭太髒,我吃後,得了急性腸炎,都僥倖的存活下來。軍人監獄不時有人被刑求,用繩索將全身綁住,然後用竹竿將犯人像吊豬一樣撐著,四處到各牢房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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