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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傳李先生訪問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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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戴傳李先生訪問紀錄 訪問/黃克武 紀錄/李郁青 時間/民國87年4月15日下午3:00至5:30 地點/中研院近史所檔案館

成長憶往 昭和元年(一九二六年)十一月,我出生於宜蘭。當時宜蘭並無中學,只有宜蘭農林,父親爲我們日後教育計,在我出生後不久全家即般至台北。我最早的記憶是從六歲開始,那時候父親經常帶我到舅舅蔣渭水先生所創辦的民衆黨黨部(位於台北市天水路某合作社樓上)開會。舅舅當時正從事抗日運動,父親與母親對此均十分支持,但鑒於無法參與實際行動,便將家裡所有財產拿來支援舅舅。六歲時印象最深刻之事是參加舅舅的葬礼,當天參加公祭者衆多,場面十分熱鬧。我記得公祭地點是在迪化街永樂劇場,當舅舅的靈柩自迪化街與長安西路交叉口行進至圓環時,後面的送葬隊伍仍在永樂劇場裡。
小學時我就讀於日新國小,中学则考取台北二中(即今成功中學)。昭和十九年(一九四四年),我自二中畢業後考進高等學校,剧當時的高等學校即在今師範大學內。以學生人數來說,今日師大有上萬學生就讀,但當時的高等學校全校只有五百名學生,可見要考上十分不容易,據我所知,全省有很多中學甚至從沒有一人考上過。
我在高等學校攻讀理科,主要目的在於逃避兵役,因當時文科學生畢業後要當兵,理科學生畢業後則毋須當兵。我在高等學校就讀了一年後(未畢業),因戰事緊張,還是被徵調入伍,曾在台北大屯山當兵半年,服役中曾因飲用不潔山水染上瘧疾,燒到四十二度,差一點送命。之後我被送下山住院,兩、三個月後台灣光復,我離開醫院回家調養,家父以中藥—犀牛角將我治癒,算是曾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當年高等學校畢業生,畢業後均不願進入台灣大學就讀,因爲當時的台大比不上日本東大、京大等,伹像我們這些人,因家中無法負擔出國學費,光復後我接受安排,免試進入台灣大學就讀。我在高等學校攻讀理科,故進台大後分發入醫學院就讀。我在醫學院期間,因接受馬克思主義洗禮,時常參與課外活動而曠課頻頻,讀了一陣子後,便因曠課太多趕不上課業進度,決定轉系至法學院。當時要由醫學院轉至法學院十分容易,但若想由其他科系轉入醫學院,則完全不可能。
我在大三時認識了現任總統李登輝,那時他已與曾文惠交往許久,他們都是出身小基隆(按:三芝)望族的有錢人家。記得當時曾文惠在台北的家,就位於南京西路徐外科對面的巷子裡,她的兩個弟弟也是念台北二中,其中一位曾永跟我交情很好。日據時代日本政府提倡皇民化運動,要台灣人把姓氏改爲日本姓,當時曾永也響應此舉,政姓爲「曾山」。光復後,詹世平(後政名吳國泰,爲同案之一)【析世鑒:吳國泰即吳克泰。】在曾文惠家教國語,我與李登輝、曾文惠及另一名台大同學許昭然,都受教於他。
加入共產黨之時代背景 日據時代台灣人時常被日本人欺負,因此光復之初,台灣人民熱烈歡迎國民黨軍隊來台。豈料他們來台後,對台灣人的態度比日本人還壞。加上當時社會動亂,物價一日數變,早上買的東西,到了晚上價錢就漲了。例如早上買一包香菸,晚上想再買到一樣的香菸價錢要加倍。老百姓也很會做生意,事先買了幾條香菸囤積居奇,晚幾天再賣出,便可獲得一筆不少的利潤,雖然把東西賣出之後物價仍繼續上漲,但總是虧得少一點。
台灣當時人口僅六百萬,失業人口卻佔了一百萬,在這種情況之下,人民真已到了沒飯吃的地步。年輕的我,十分具正義慼,對於這些事情真是看不過去,想另尋出路。於是我開始在舅舅家裡的小圖書館裡找馬克思主義的日文書籍來看,覺得那真是一種理想的主義。
民國三十五年七月,中國大陸上成立「台灣省工作委員會」,主任委員爲蔡孝乾,副主任委員則爲陳澤民。同年,我在台北二中同窗吳國泰的介紹下,參加了共產黨的地下組織。據我了解,姐夫鍾浩東參加共產黨,也是經由吳國泰的介紹。我的一些朋友,只要有些正義三感,大都選擇和我一樣走上這條路,我們加入共產黨並不完全是爲了信仰馬克思主義,主要是對社會狀況不滿所致。
民國三十六年的「二二八事件」,使台灣地區共產黨員從初約七十人擴增至四百人,到三十八年底更增至約九百餘名。由於對國民黨們失望,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大陸的共產黨上,當時他們對人民的生活十分照顧。
上級黨部有時會發一些文件給我。記得有一回我收到一包文件,看在搭乘公車時將其放在身上,公車上的扒手可能以爲是錢,便將它扒走。文件遺失後,我非常緊張,立即將此事報告上級,上級表示沒關係,也許扒手看不懂文件便會將其丟棄,所幸日後也沒發生什麼事。
由於過去我曾念過高等學校,程度算是很好,因此在台大就讀一年級時(民國三十六年),我同時也在基隆中學擔任正式教員達一年半,教的是英文與數學,也曾擔任導師。當時姐夫鍾浩東校長爲我安排每週一、三、六至基中上課,每日六小時,一週共計十八小時的課,其它的時間則在台大讀書。
我在基中時,與教務主任方弢十分接近,他是個很好的人,他的太太張奕明則十分能幹。姐夫鍾校長平常多半講台語與客家話,在公開場合則說國語。他在基中擔任校長時,時常台北、基隆兩地跑,姐姐和姐夫來台北時都住我家,當時我住在寧夏路上,房子很大,約有五十多坪。
升上台大二年級後,我開始專心讀書,在基中上課的時數漸少。我常與台大校園裡的共黨同志討論馬克思思想,大三以後又組織讀書會,網羅了同班同學許遠東等人加入。當時台大學生自治聯合會主席林榮勳(亦爲高等學校畢業)也參與我的讀書會,讀書會成員總共約有五至六人。
我在台大的共黨組織裡擔任小組長,底下的組員包括吳振祥、鄭舜茂、許遠東及林添財。我與吳、鄭、許等人當時都是大三學生,林則爲大一新生,是我將林吸收入組織的,其他人並不知情,故林添財與我較熟,與其他人根本沒有接觸。
我們台大的組織事實上與「光明報案」的「基隆市工作委員會」一點關係也無,只是大家都心裡有數,明白對方是共黨同志。那時候,我們只要一看外表及態度就會曉得某人是否爲本黨同志,十分奇妙。
被捕入獄 我之所以被捕,與台大學生自治聯合會主席林榮勳有關。當時國民黨特務一直不曉得還有其他的共產黨員,只是不斷跟監、注意林榮勳的行蹤。
有一回我與林榮勳、詹照光、吳振祥等人到南部旅行,住在台大學生自治聯合會副主席孫居清的高雄家中。孫的家境十分富裕,家裡擁有魚塭,我們在他家住了三天,每天都出海去玩。有一天晚上,我們幾個人在一起打麻將,孰料特務竟跑來抓人,剛開始時我們還以爲是打麻將犯了法,隨後才知道真正原因。我後來了解,我們下南部的當天早上林榮勳去理髮,當時國民黨特務也跟在一旁理髮。據說他們本來就打算在當天晚上逮捅林榮勳,沒想到那天我們大夥兒跑到南部去,幾天後五個人便一起在南部落網。
在藍博洲《幌馬車之歌》一書中,我姐姐蔣碧玉表示,我是因王明德將《光明報》寄給女友,事跡敗露,而與同志逃至南部孫居清家避風頭,這與我的記憶有些差距。我記得被抓的那天晚上,林榮勳與孫居清都被以手銬銬走,我則是被以繩子捆住雙手,並未戴上手銬。高雄的刑警還告訴我:「你涉案程度較輕,大概明天即可釋放。他們兩個(按:指林與孫)則會被送到台北。」豈料第二天,我也一起被送到台北,同樣的還是以繩子捆住雙手,林與孫還是戴手銬。高雄那名刑警的說法,讓我一直很安心,心想沒幾天便可獲釋,豈料到了台北保密局,當天晚上我卻成了主犯,原來王明德已經被捕,在刑訊時供出我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被提訊,訊問者問道:「你認不認識王明德?」我說「認識。」他便說:「你是共產黨!」其實王明德或許曾經參加過讀書會,但他根本不是共黨組織裡的人。我與他的認識,也是透過他家對面一位具左傾思想醫生的兒子,我們之間根本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於是我表示:「我跟王明德根本沒什麼關係,他是胡說八道的。」
成爲主犯的當天晚上,我便遭到刑求。他們要我躺在一張寬長凳上,用繩子將我全身綑綁,讓我動彈不得。之後,一名打手拿了一條布來纏住我的大腿,以拳頭朝向我的大腿用力捶擊。當年我僅二十四歲,認爲自己年輕禁得起考驗,加上那時我認爲他們就是因爲沒證據才要打我,刑求過程好比我與打手兩人的耐力賽,誰先倒下誰便認輸,於是我決心忍耐,任由他打,打了一個小時,始終不肯承認自己是共產黨員。
他們發現我竟願意接受這樣的刑求而不願承認罪名,認爲我可能真的不是共產黨員,便將我飭回。雖然刑求的結果並沒造成明顯外傷,然而那一天回到牢房後,我整整失禁兩天,無法正常排泄,躺在牢房裡一動也不能動。出獄後,我曾在公車上遇到那名打手,他長得一副乖乖的樣子,剃著光頭,身材胖胖的,很像卡通人物,易於辨認。
遭刑求後的第三天,他們又把我提出去。老實說,我當時實在有點害怕。他們一見到我便說:「不要囉嗦了,你一定是共產黨。」我没有回答。他們又問:「你認不認識吳振祥?」我答稱:「他是我同學。」他們便說:「他什麼都講出來了。」我說:「他爲什麼會講呢?」他們答:「你不相信嗎?他的口供在這裡。」我看了吳振祥的口供後,才發現他連許遠東都供出來了。於是他們接著說:「吳振祥說你是小組長。」我沒辦法,只好承認了。吳振祥並不認識鄭舜茂,但他供出許遠東,也知道除他之外,在我底下另有兩名組員。於是,我與林榮勳、孫居清、吳振祥、許遠東及鄭舜茂等六人,便在這樣的情況下全部被抓。但我沒有供出林添財,因爲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他的共產黨員身份。我出獄後曾去找過林添財,他頻頻向我道謝,感謝我没有供出他的名字。不過林這個人也很奇怪,我們被抓後他並未離開台大,似乎一點都不害怕,還一直念到法學院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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