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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兆麟先生訪問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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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兆麟先生訪問紀錄

訪問/沈懷玉

紀錄/曹如君

時間/民國87年10月14日上午9:30至11:30

地點/台北市館前路遠航大樓

   
盧兆麟先生訪問紀錄

時代背景與教育

    我昭和四年(一九二九年)出生於彰化,有三個兄弟,我排行老二。國小畢業後,考上台中高工。

    在日本帝國主義統治時代,面對日本人的歧視以及不平等待遇,我們深刻體驗了殖民地人民的悲哀。潛沉的民族意識,暗潮洶湧,反日、抗日時有所聞。二次大戰後,台灣脫離日本帝國主義統治回到了祖國的懷抱,大家滿懷歡欣,對祖國充滿盼望。但因整個台灣受到戰火的摧殘,生產停頓,物資缺乏,復員工作不易推行。當時派來台灣接收的國民黨政府官員,做事蠻橫,貪婪成性,給人民帶來極大困擾,形成民間一股怨氣,而爆發二二八事件。

    事件爆發後,政府以屠殺手段鎮壓,在高壓之下,學風一向開放的延平學院也被迫關校。我台中高工畢業後,原本考上延平學院,面臨失學困境下,民國三十七年,我再投考師範學院,考上教育系。

    當時國共雙方正在大陸進行內戰,形勢漸漸不利於國民政府。面對政府的腐敗,以及二二八事件對台灣殘酷的鎮壓,多數人以及知識青年對祖國懷抱的希望幻滅,轉而對共產黨產生幻想,另尋思想的出路,開始探討社會主義的人道精神和真理信仰。我就讀師範學院期間,社團很活潑,在「四六事件」還未發生時,學校走廊兩邊的壁報上常常貼滿稿子,半個月換一次,共有二十四面,稱爲「民主走廊」。當時全球的風氣,也正是學生帶頭搞社會主義、鬧學潮的時候。在當時,凡是有血氣的青年都如此,罔論我們?我印象比較深刻的如台灣大學的郭璘琮、吳克泰、陳錢潮、王子英,法商學院的陳炳基,師範學院的朱商彝(朱實)、陳金目,延平學院的葉紀東等等,都是領導學運的要角。

四六事件

    由於學生長期以來對政府施政及內戰的不滿,三十八年四月六日發生台灣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學生運動。雖然起因於三月十九日台大師院學生腳踏車雙載,遭警察取締,雙方發生衝突,警察毆打學生而引起,實際上卻是上述因素衍發的。三月二十日,台大與師院學生發動包圍第四分局,要求警方道歉,二十一日並組織抗議隊伍,從罗斯福路出發,經南昌街,一路走,一面喊:「反饑餓」、「反迫害」、「反內戰」、「抗議警察無理打人」等口號;沿途唱<團結就是力量>,走到中山堂旁的警察局示威、遞抗議書,最後局長出面道歉了事。

    接著北部大、中學生很快的串聯起來,而於三月二十九日晚間,舉行盛大的「台北市大、中學生聯合會」營火晚會,有台大、師院、建中、成功、北一女等學生加入,遠在中南部的台中農學院、台南工學院也派代表參加。當天並決定以「結束內戰、和平救國」、「爭取生存權」、「反饑餓、反迫害」爲口號。三十七年大陸南京學潮,學生也喊出「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口號,1 國民黨當局懷疑有共黨學生介入活動。省主席陳誠即指示,要嚴加清查台灣校園內潛伏的「共黨」分子。

    四月五日,展開逮捕行動,師院學生自治會主席周慎源被特務誘捕後僥倖逃脫。消息傳出後,校園內一片嘩然。當天晚上,台大和師院兩校的自治會幹部在師院男生餐廳召開緊急會議,討論應變措施。當時陳誠抓人的風聲已遍傳,學生決議抵抗到底。於是宿舍住校生共兩百多名,都集中到北棟宿舍樓上,並將餐廳所有椅子、碗筷搬到樓上,以備抵抗用,同時以桌椅堵住二樓的通道。

    到了半夜,也就是四月六日的凌晨,有好幾輛大卡車載著警備總司令部的軍警,開進宿舍北樓旁邊的空地,將男生宿舍重重包圍,四周街道都戒嚴封閉。雙方樓上、樓下對峙互相喊話,大家在教育系二年級同學章志光帶動下,徹夜高唱<團結就是力量>、<你是燈塔>、<青春戰鬥曲>、<跌倒算什麼>、<光明讚>等歌曲。代理院長謝東閔也出面以台語對我們喊話,叫我們不要被人煽動利用。軍警則堅持要我們交出名列拘捕名單中的周慎源、鄭鴻溪、朱商彝、莊輝彰、方啟明、趙制陽等人。我們不爲所動,警備總司令部的排長張開泰沉不住氣,對空鳴槍,情勢突然高升。黎明時,軍方硬闖衝到樓上,大家手無寸鐵束手就縛,被捕的學生共有兩百多名,我也名列其中。

    我們被抓後,關在營房約五天,每天放封一兩次,出去打打籃球。

    後來經過偵訊後,除少數有問題者外,大多數同學均由各系教授分別交保釋放,有的交由家長領回。我們班上本來有四十人,「四六事件」被抓的有七、八位,逃回大陸的有十幾人,學生只剩一半。

    「四六事件」後,學校復課,由劉真出任院長,成立整頓學風委員會,採取重新登記學籍辦法,淘汰一部分學生。我重新註冊後,繼續回到學校。上課後校方接著開始嚴格管理,規定全校一千多名師生要參加週會,而且每堂課必點名。爲了點名,學校僱了好多外省籍太太,每隔一堂點名一次。有時劉真自己也會突如其來的找學生考唱國歌或背誦國父遺教。

出借「禁書」被捕

    四六事件之後一個多月,政府即於五月二十日頒布「戒嚴令」。

    當時校園內均佈有職業學生,我們班上也有,他們曾問我要不要參加國民黨?可是他們並沒有強烈的反共意識,其中曾有位因同情學生運動而被抓的。

    三十九年五、六月間,政府又在台大與師院逮捕學生,我們聽到的風聲,約有十幾人被抓,都是涉及學生工作委員會案。接著陸陸續續逮捕參加學校社團活動——讀書會的學生。

    大概是十一月的某一天,我在上課時,穿著中山裝的訓導人員與特務出現在教室門口。同學們對著中山裝的都沒好印象,他們一出現,大家心中都是一驚,這是又要抓人的警訊。但面對先前已有不少同學被抓,我對這件事倒是處之泰然。他們從外面遞了張條子給我,說是有朋友找,我一出教室門口,馬上有兩個便衣將我的兩腋夾起,另有

   一個便衣在樓梯守著,訓導處的人跟我說會幫我收拾東西,就讓那三名便衣人員將我帶出了校門口,隨後立刻坐上了吉普車。

㈠ 疲勞審問

    我的被捕,與「四六事件」沒有直接關係,而是因爲我在「四六事件」後,讀了些所謂的左傾書籍,如《社會思想史》,《大衆哲學》,《歷史發展論》。其實這些書在重慶南路的書店都買得到,同學之間都互相交換著看。甚至有些大陸來的同學將唯物論,辯證法等書籍擺在書桌上,校方也不會干涉。

    我之所以被捕,原因是:有一天,我的書被一位高中同學(他在台灣光復後跑到大陸念成都陸軍士官學校,後遭開除)借去,他轉借軍中的同學,被查到遭逮捕,三十九年十一月我亦因此被捕。

    我在課堂上被捕後,押上吉普車,送往保安司令部[按:三十八年九月一日警備總司令部改爲保安司令部]的保安處,即東本願寺(今獅子林)。一到保安處之後就開始刑求,讓我坐老虎凳、灌水、電刑,並採取疲勞轟炸審問,不得睡覺,也不給水喝,簡直生不如死。法官指控我編雜誌宣傳,事實上這只是一中的同學朱商彝等人合作編輯的

   文藝作品,我請家裡寄這本雜誌來對證。由於問不出口供,法官就誘使我說出共產黨在台灣做什麼事情,我就平常在報紙上看到的如搞學運、工運、軍運說出來。又問我在班上有那些要好的朋友?我想寫多、寫少都不好,就一口氣寫了二十幾人,沒想到寫在前兩名的同學竟被抓了起來,以「知情不報」被判了五年。

㈡ 被判無期徒刑

    我的案子被叫出去宣判時,共有七、八個人,其他與我同案的人,我都不認識,而那兩個「知情不報」的同學則與我不同案,被另案判決。全案我排名第一位,被判無期徒刑,刑期最重,但自始至終我都沒收到判決書,因此,我一直不清楚爲什麼會被判無期徒刑。直到因特赦拿到一張開釋令,上面寫著「爲叛徒探索軍事機密」,我才據以推測可能就是在保安處被法官誘供,將我從報上看到的共產黨活動,強加在我身上,才造成我被判「無期徒刑」的重刑。

鐵窗生涯

    我先被關在軍法處。軍法處的牢房關押了許多人,六尺見方的牢房就關了二十幾個。早上放封時間僅五分鐘,五分鐘內,要刷牙、漱口,洗澡,還要在管理員哨聲催促下,快速接一盆水進來,以備一天之用。

    之後,我被移送位於內湖國小的新生總隊,被編在第二隊。營房的床就是在教室內用板子釘高,由於正值五月,天氣轉熱,蚊子很多,掛了蚊帳,但蚊帳密不透風,人又擠,臭蟲也很多,睡覺時汗流浹背,很不舒服。更糟的是,沒有水可用,僅靠著早晚點名時,每人分到的一杯水刷牙,洗臉。校園內有一灘死水池,水中因爲長青苔而呈綠色,我們也顧下得水池骯髒,因爲身體上的黏污更難以忍受,一經准許就用毛巾沾池子裡的水來擦拭身體。

    新生總隊就是思想改造的集中營,每人提個箱子,坐在上面,上課寫筆記。上課內容是《新民主主義批判》和《三民主義》研讀,另外還有小組討論。

    在這裡的管理是用鼓勵立功的方式來達到控制的目的。他們以在獄中表現好可提早出獄來引誘所有人犯打小報告。雖然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但還是有些人信以爲真,猛打報告。只要我們有人一講話。打小報告的人就會立刻靠過來聽,因此沒人敢講話。我判無期徒刑,並無所謂,但也找不到人講話。有一天,看到同校認識的同學,兩個人都很驚訝。晚上,他把我叫出去,鄭重的告訴我,要我裝作不認識。

    因爲綠島新生訓導處的設立,我們集體又被轉送至綠島。民國五十四年,新生訓導處裁撒,除了留守的新生外,刑期未滿的都被送往台東泰源監獄。泰源監獄的管理較寬鬆,訂購的書都可以送進來,但報紙只能看《中央日報》。我通常都訂購企管方面的書,並對外投稿賺稿費,一個月平均可賺兩、三千元,還可寄錢回家。在泰源監獄待了五、六年,是我二十五年牢獄生涯的黃金時代,不但經濟較充裕,生活也較自由,每天有一個小時的放封時間,一個禮拜可出來打兩次球。但可能是因爲管理太鬆懈了,遂引發轟動獄政界的「泰源暴動」。暴動之後,所有犯人再次被送往綠島,關押在綠島感訓監獄(在原新生訓導處旁,即新蓋的綠洲山莊)。如果說每天出來做工的新生訓導處是集中營,那感訓監獄就真的是監獄,早晚都得關在裡面,只有早上放封三十分鐘,而且只能看三民主義與字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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