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衡道: 二二八事變的回憶
★【析世鑒】製作組,提醒任何意圖對【析世鑒】有關發佈內容做再傳播者,請務必閱讀我們關於【析世鑒】發佈內容版權的各項聲明。
★【析世鑒】製作組,強烈鄙視任何未經原著述者或版權持有者同意而略去原著述者與原文出版資訊(例如:期刊名稱、期數;圖書名稱、出版機構等。)的轉發者及其相關行爲。 ★除特別說明者外,【析世鑒】收入的閱讀文本,均是由【析世鑒】製作組完成數位化處理。
■ ■ ■ ■ ■ ■ ■ ■ ■ ■ ■ ■ ■ ■ ■ ■ ■ ■
二二八事變的回憶 林衡道先生訪問紀錄 訪問/陳三井、許雪姬 紀錄/楊明哲 時間/民國七十九年三月二日 地點/台北市長安東路一段林宅 次數/一次 目次 簡介 一、前言㈠、前言㈡ 二、日據時期的台灣 三、台灣光復初期 四、陳儀治理下的台灣 五、二二八事變前夕 六、二二八事變時的见聞與經歷 七、結語 一、前言㈠(「二二八事變前後的回憶」) 「二二八事變」發生前數個月,中央已知台灣情勢有異,乃密派劉文島來台考察。劉文島住在省黨部主任委員李翼中家,深居簡出,由李翼中約請省籍人士如蔣渭川、彭德、吳國信等前往密談。我也在被約請之列,某夜在李家與劉文島相見。這樣的事,當時不敢留下記錄,所以詳細的日子,現在已記不得了。
那一天晚上我向劉文島報告:台灣一經光復,人民莫不歡騰之至,熱烈慶祝,熱鬧空前。但過一個月後,輿論譁然,很多人開始懷念日寇之統治,而且情況一天比一天惡化,長此下去,這地方行將出現國民黨與台灣黨對立的情勢。考其原因,不外乎下列幾項:①前來接收的公教人員,貪污凟職之人甚多,引起民眾反感,加以行政能力極低,遠不如日寇之官府;而負責接收的軍隊,素質不高,軍民摩擦經常發生。②台灣受日帝統治五十一年,制度、習俗與祖國頗多差異,接收工作及接收後之行政,完全忽略如上的情形。③台灣遍地糧荒,物情騷然,長官公署對此沒有一套善處的方法,不特如此,還准許特權人物將米、糖運去上海,因此更增加民眾的反感。④日寇留下來的公私工廠,大多未能復工,以致遍地失業工人,嗷嗷待哺,導致人心思變。劉文島問我應該怎麼辦才好?我答覆他:①肅清貪污、凟職。②黨與政府的一切措施,都該充分顧及當地人民的習俗及生活感情,以免發生無謂的摩擦。③長官公署既無能力使公營工廠開工,那就應該把它開放爲民營,與當地的地主、資本家廣結善緣,同時救濟眾多的失業工人。資本家有利可圖,工人有飯可吃,緊張的情勢就會好轉。④當前則必須先解決糧食的問題。
這夜與劉文島見面以後,過了幾天,我又向省黨部主任委員李翼中談到情勢非常緊張,如不善處,將形成國民黨和台灣黨之對立。李主任委員不以爲然,連說大家都是中國人,那裡還有什麼台灣黨?但是當時的台北市黨部書記長楊鑫茲,與民眾接觸較多,非常推崇我的看法。到後來「二二八事變」發生,他們都認爲我的預見適中了。
至吳國楨擔任台灣省主席時,我曾經向他建議:不必計較誰是誰非,爲國家、民族的團結,應全面撫恤「二二八」犧牲者的家族,並舉行一次慰旒溃瑫r也強調現在正是時候,這樣的事過時來做,效力就不大。吳主席雖然很重視,但受各方牽制,終於不能實行。
「二二八事變」以後,陳儀因爲通匪,在台北新店被槍決了。就像二次大戰的罪責全由希特勒一人挑起一般,從此,「二二八」的罪責就由陳儀一人挑起,由他來擔任「代罪的羔羊」了。
前言㈡ 我個人的經驗,當做材料來看,是大海裡的一滴水,且這一滴水還只是意識型態而已,如果這篇文字要有個題目,那就叫「大海一滴」好了。
在講正題之前,我想先談談我對歷史的看法。首先,我相信海德格所說的「歷史是現代意識」這句話;第二,我推崇卡爾·曼海姆的意識型態論,認爲口述者所講的話均帶有意識型態,我所說的也是一樣;第三,韋伯(MaX Weber)說學者要客觀,這是不可能的,那是韋伯的空想;第四,我自己雖然不是學歷史的,對歷史是外行,但我很注意歷史哲學方面的事物,今天許多學歷史的人,因爲沒有唸過歷史哲學,所以即使面對許多材料也無法處理。一般而言,中國的史學比西方落後,但有兩句話說得很好,一句是「蓋棺論定」,中國人認爲歷史在沒有蓋棺論定前是不能寫的,所以二二八事變的歷史到現在還不能寫,因爲當事人很多還在世,尚未蓋棺;另外一句名言是「成者爲王,敗者爲寇」。以上兩句話可以視爲中國傳統歷史哲學中的真理。
二、日據時期的台灣 今年大年初一,我碰到一位朋友,他的父親是二二八事變時的犧牲者。我告訴他,最近我可能有機會接受訪問,談二二八事變,並問他有何高見。他聽了之後,惶恐異常,噤若寒蟬。這是因爲他曾目睹父親之被捕,已成爲驚弓之鳥,不敢講任何有關二二八事變的話。我勉強他說些話,他只說了一句:「那是已經文化進步的人們,被文化落後的人們統治所產生的悲劇。」
至今,還有許多人籠統地以爲,日據時期的台灣非常落後,這個觀念是不正確的。一般而言,日人統治台灣約可分爲以下六個階段:
1 兵荒馬亂時期
2 軍政時期
3 民政的開始
4 大正德謨克拉西時期
5 昭和法西斯時期
6 向戰爭邁進的時期
這六個階段各有不同的施政作爲,不能一概而論。固然日人在台統治時期,有許多殘暴的殖民政策,例如強迫台灣的老百姓拜神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最後兩年實施徵兵制、以台人爲砲灰等,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但是日人據台,對台灣近代化的成就也不能忽視,日據時期台灣近代化的具體表現,就是當時台灣的生活水準普遍比大陸高。以前我看過某雜誌刊登的一篇文章,說日據時期的台灣比不上當時的福州、廈門,這是無稽之談;另外,有的人堅持「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的說法,以爲日據時期的台灣就是個落後的農業社會,這也是不對的觀念。雖然「工業日本,農業台灣」這句話可以視爲日本對台殖民政策的基調,但並非一成不變的。九一八事變開始後,日人深恐將來引起大戰時,台灣與日本之間的交通必會阻斷,爲使台灣能成爲經濟上自給自足的地區,於是日人開始推動台灣的工業化,在台灣發展紡織、水泥、鋼鐵等多項工業建設,這時已經工業化,有許多人靠在公司或工廠上班維生。
在社會地位方面,雖然日本與台灣是帝國主義國家和殖民地的關係,自然會有很多令人不能忍受的不平等情形存在,但是日本政府也很講求法治,只要你守法,就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日本當局對台灣人民不平等的各種措施,在戰爭開始後有刻意淡化的現象。例如在教育上,原本日本小孩唸小學校,台灣小孩唸公學校,施行不平等教育,但戰爭一開始,爲提高新的兵源——台灣青年的知識水準,乃全部改爲國民學校,以示一視同仁,當然這是假的。另一方面,爲博取台灣人民的認同與支持,日本當局也經常透過日語、台語的廣播,說:不可說他們是曰人,我們是台灣人,大家都是日本國民。勉強強調國民的共同命運觀,當然,有些台灣人民接受了此種欺騙,不在話下。
其後隨著日本的戰敗,台灣亦感受到空襲的威脅及物資缺乏之苦,到了戰爭末期,許多台灣人民的心理狀態其實就是等炸死,餓死而已,充滿悲觀和絕望的心情。
三、台灣光復初期 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此即所謂的「玉音放送」對絕大多數處於戰爭、飢餓、徵兵和死亡威脅下的人民而言,這不啻是從九死一生中撿回一條性命,因此人人欣喜若狂。等到國防部長何應欽在湖南前線聲明台灣人對戰爭沒有責任以後,台灣人民害怕中國報復的恐懼心理才一掃而空,紛紛感謝祖國的寬大爲懷。街頭巷尾人人歡呼說:日本統治下我們也是戰勝國,日本敗了,還是戰勝國。台灣人最幸福,永久是一等國民。然而,日本的戰敗投降,對那些和日人合作而得到便宜的人,卻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例如有位親日者的眷屬某女士,在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之後,當場哭倒於沙發椅,高呼日本還沒有打敗,我不甘願。更有一些人暴跳如雷,堅持說日本還沒有失敗,懷疑廣播是錯誤的。以上都是我親耳聽見、千真萬確的怪事。
而台北的紳商在獲知中國不會對台灣人民報復後,人人喜形於色,於是認爲:應該把以前對日本人拍馬屁的方法再拿來用於「中國人」,士紳們乃共同在北門豎立了一個牌樓,上面寫著一副對聯「喜離苦雨淒風景,快睹青天白日旗」。我看了以後,印象深刻,所以到現在還記得。位在南京西路的天馬茶房當時也貼上一副對聯,寫著「天下本是中國土,馬上恢復台灣人」,雖然文法不通,但稚氣可愛,所以我也還記得。
日本宣布投降之後,台灣總督兼台灣軍司令安藤利吉奉命投降。當時有一位情緒激動的日本軍官以手槍威脅某大紳商,要他出面宣布台灣獨立,並由日人在背後支持,某大紳商在生命受到威脅之下,不得不虛與委蛇。這時有一位與曰軍合作的台灣人,由台北大橋走向永樂町(今迪化街),沿途大聲叫喊:「大家趕快出來,台灣現在要獨立!」路上沒有人敢阻止他。他走到郭小兒科門口,郭火炎醫生出來罵他,說台灣現在已光復,回歸中華民國了,那裡有什麼獨立?你再亂講,我就跟你輸贏(拼命之意)!此人才停止沿街叫喊。台灣光復當初,像郭某這樣真的愛國的人,未受重視,半真半假的抗日英雄、愛國專家卻大受政府褒揚,因此老百姓認爲政府做事沒有原則。一般所說的光復後台灣要獨立,指的就是這一段。然而這一段「獨立」的歷史雖沒有實際的行動,後來卻導致該大紳商等多人被捕。
光復時曾有一段時間發生打日本人及打保正的事情,這種打日本人的事件是有一天突然在全台北市同一時間蜂起的。那一天,我正在太平町(今延平北路),由北向南走,要去高源發布店,高家和我家私交甚篤。走到高源發,就是現在的功學社附近,看到民眾拿棍子打石橋頭派出所的日本人巡查,有的民眾罵日本人「二隻狗四隻腳」,日本人如果低頭走過就沒事,如果他有什麼反應,就加以圍毆。在日據時期當過官方職務的人,如保正等,也都遭民眾毆打。太平町有許多福州人開的鐘錶店,日據時福州人算是「華僑」,連他們也打保正。純粹的民眾盲目暴動不會在同一時間發生,而同時蜂起打日本人的作法,令我覺得很奇怪,我認爲事情不簡單,可能有組織,幕後有人指導。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