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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世鴻先生訪問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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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世鴻先生訪問稿 訪 問:許雪姬
記 錄:張慧貞
時間: 八十七年八月七日
地點:臺南顏宅
一、关於父親 (一)貧苦的童年
我的祖父(顏達)是個打金師傅,他十八歲(一八九五)時正逢清廷戰敗割讓臺灣,他參加劉永福的組織,在蕭壟(今佳里)跟日本兵作戰,失敗之後逃回臺南,後來就當了日本不情願的順民,開始吸食鴉片。後來發生清水大水,所有東西包括族譜等等都被大水沖走,這些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他幫人家打金子,那些金子也被水沖走了,全家沒辦法生活。我大伯(顏邦)後來到高雄拖板車,兩個姑姑賣給人家當丫鬟,父親(顏興)大約十三歲的時候被賣給葉登科的父親(人稱三舍),這個人很有慈悲心,家裡有個學堂,就叫父親有空就跟著人家唸書,父親多多少少也念了一點書,他還跟祖父說,這個孩子蠻聰明,叫祖父不要賣掉這國小孩,可以拿其他的女孩來換,但是當時就是沒有錢,才會賣小孩。
後來父親就到高雄,跟大伯一起生活。可能大伯已經學會了打金子的技術,就出錢請一位前清的秀才,教了父親一年的漢文,這一年裡他念了相當多的書,差不多文言文都看得懂,《春秋》、《左傳》這些書都唸過。當時臺灣人多半死於肺病跟瘧疾,大伯二十歲就染上肺病,吐血而死,當時父親才十八歲,大哥去世之後,父親也不敢回家,擔心又被賣掉。
(二)到大陸學習眼科
父親二十四歲時與母親結婚,母親要父親去學眼科,因爲我的堂舅張錫褀畢業於日本千葉醫專,在高雄開業,父親就到這裡一邊做復健,一邊學眼科的技術,當時他們的訓練很嚴格,晚上還要上課兩小時。一九三○年左右,他們就一起到大陸,張錫褀先生是到上海,張錫鈞是到廈門(張錫鈞在臺灣沒名氣,但是在大陸是有名的長江一號,他是張邦傑的弟弟,張邦傑也是我母親的堂哥,他們是有名的抗日世家)。到大陸之後,只要能找到一個醫生,跟著他學三年,就可以拿到醫生執照,父親就是這樣拿到醫生執照。父親雖然沒有受過正統的教育,但是個很聰明的人,三十幾歲還能過目不忘。當時我們是在泉州晉江東南角的深滬,那是一個漁港,我爸爸曾幫一個華僑手術,所以在那裡待了好幾個月。一九三一年我們才從深滬去到泉州,父親當時在泉州東門城外,洪角車站對面,一個叫光華眼科的地方服務.張錫棋本人和他的徒弟所開的醫院,基本上都叫光華眼科,上海、南京、泉州、廈門、汕頭等等,很多地方都有光華眼科,可以說在一九四五年的時候,上海的眼科權威只有光華眼科。(這次我回大陸,這棟建築物已經捐給上海市政府,上海市政府把它租給人家當KTV,我看了心理覺得很難過,它的建築可以跟臺大的紅磚屋相比擬。)
(三)奉命回到臺灣
一九三三年,閩變爆發,我們全家回來臺灣避難大約半年,三十四年初,再前往廈門。一九三七年抗戰開始,八月二十三號中午,我們全家搭上撤僑的最後一艘船回到臺灣,當時只有特殊身份的人才能坐在船艙裡面,一般的人只能待在甲板上。我們之所以舉家返臺,是因爲三舅張邦傑以臺灣革命同盟組織的名義,命令父親返臺工作。臺灣革命同盟是翁俊明醫生初期的組織,後來分成南方支部、北方支部。南方支部是由舅舅張邦傑主持,父親擔任組織部長,父親之所以擔任此職務,是因爲平常沒有在外面活動,人家並不知道他的身份。其實父親只有中國醫生執業執照,沒有日本醫師職業執照,他也擔心回臺灣之後無法生活,但是爲了組織的命令,他還是帶我們回到臺灣。
我們先回到高雄,但是在高雄,父親找不到工作,幾天之後,只好回臺南,暫時住在親戚家的「香蕉庫」,全家七個人住在三坪大的房子裡,結果兩年都沒有生意,最後以助手的名義,在莊孟侯醫生的醫院當眼科的密醫。回來臺灣之後,父親被日本人關過兩次,一九三七年十二月,日本人懷疑父親想逃走.拘禁過他。一九三八年五舅(張錫鈞)看父親沒有生意,家裡又有一大堆的孩子要養,就跟二舅商量,寄了八十塊給我們,叫我們去上海。這封信寄到我們手上之前,早已經被日本的特別高等科扣留過了,因爲寄錢的人只寫「小張」兩個字。父親領了八十塊之後,要去申請護照的時候,就被逮捕了,這一次被關了三個月,可能我父親有所抗辯,所以那一次他所有的酷刑『陸、海、空』都嘗過了,「空」就是手腳都吊起來,灌水就是「海」,老虎凳就是「陸」,後來父親又罷食一個月,所以三個月下來,他瘦了十幾公斤。之後叫高橋的警察每天都來站衛兵,我們也無法去上海了。父親回來之後,因爲肺炎病了好幾個月,根本沒有辦法工作,每個月就是靠莊孟侯先生給的二十塊錢維持一家大小的生活。其實我們也不是沒有存款,只是我們存在銀行的一百塊全都被日本政府凍結。
光復後父親不願意當醫生,要當區長,他是一個不會貪污的人,有句俗話說得好「做官若清廉,吃飯就得配鹽」。我父親當了兩年的區長,兩年的薪水包了紅、白包之後,所剩不多,有一年,要考試之前,因爲家裡沒錢,我在外面賺錢一個月,沒有去唸書。
二、求學階段 其實我尚未滿五歲的時候.已經在泉州的紫江國小唸書了,一九三五年我進入廈門的旭瀛小學。回來臺灣之後,父親堅持要我接受日本教育,我不知道當時父親是怎麼想的,他可能是要我念醫學,中國除了「協和」之外,沒有比較好的醫學院。另外一個可能,我父親很相信算命,算命先生說我二十四歲有官符,他認爲大陸到處亂七八糟,對我可能不好。我記得一九三三年有一個瞎眼的算命先生經過,其實我父親自己也略懂一些命相之學,但是他就請這位算命先生進來爲我算命,算命先生說我二十四歲會結婚,而且有「雙層官符」,後來印證他所說的話一半正確,一半不正確,因爲我沒有娶太太。我在臺灣念小學時,晚人家一屆,因爲日本人管得很嚴格,我是十月回臺灣,因此不能夠進國民學校唸書。
(一)中學時期
一九三九年,我小妹妹一芬出生,我家的經濟也漸漸好轉。念中學時很單純,我念二中(就是現在的臺南一中),二中的圖書館大約有四千多本書,每天我都借三本書,當時中學要念五年,我就立志五年要把圖書館四千多本書全部看完,而且書要唸完才能還。當時我的看書速度非常快,日文書一小時大概可以看十萬字。最後我還是沒有看完那些書,因爲到後來都要跑警報、動員,而且沒有讀完五年,四年就強迫我們畢業(因爲戰爭快要結束的緣故)。後來考上臺北帝大,當時臺南只有四個人考上,現在很多人說在日治時期,臺灣人和日本人差別並不多,此言差矣!工科八十人,臺灣人只有四個,文科、農科、理科加起來的人數也不過只佔百分之五,在高等學校情形也是一樣。我父親聽到我考上帝大,原本很高興,但是一聽到我選工科時,非常生氣,因爲我父親一直要我選醫科,我卻選了工科,他拿了一支很粗的棍子追著我打。我其實根本不想當醫生,因爲全家都是醫生,再加上家裡都是福馬林的味道,工作辛苦又沒有星期假日,這種生活我實在很討厭。
(二)當兵
當時,正月初放榜,但是等到三月八號才通知三月初報到,那時候已經有風聲傳出,這批唸書的學生全都要送去當兵,我們三月二十日入營,當時是在臺灣司令部底下的獨立步兵第五○四大隊,三月二十七日被派去駐守淡水,因爲當時還不知道美軍會登陸琉球,還是臺灣?當時的船在臺灣北方的海域。我想他們可能是要登陸琉球,因爲當時吹東北風,而且他們距離琉球較近。四月初我們又開始做工事,五月初就撤回我們的營區,就是今天的明志工專附近,當時的地名是十六分跟埤仔角(埤仔角在清朝歷史中有所記載)。後來臺灣兵越來越多,有兩個人就被派到西門叮的八角亭,陸陸續續又有人被派到其他地方,到光復的時候,臺灣兵就只剩下六個人。
在部隊中,發生過一件事,那時候我在煮飯,他們在煮菜,煮飯的人三點半要起床,煮菜的人五點左右起來即可,他們到晚上兩點還用手電筒玩象棋,我說你們也該停止了,他罵我「清國奴」,我立刻踢他一腳,把他叫出來,當時沒有想到是我一個人對他們兩個人,出來之後,其實也蠻害怕,剛好淡水中學有一間專門給老師住的宿舍,走到外面,要下樓梯的時候,我就用腳踢了我前面那個人,他就滾了下去,其實說起來,我是比較卑鄙。結果,他們叫臺北三中十幾個學生要來修理我,當時我們第三中隊只有一個學生流氓叫吳河川,他先問我發了什麼事情,我說你問他們好了,他們說我打了他們,他就笑著說,你們兩個人還打輸他一個人。當時我是第二年,他們是第一年,我說因爲他們罵我「清國奴」,這對我是很大的污辱,事情就這樣結束了。還好這事情事發生在這個中隊,如果不是,可能早就被打死了。所以我性格裡,不能太過投入,太過關心,一旦發作起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才會到這個年紀,還是如此落魄。
(三)選擇醫科
光復後那段時間就是人會突然變成野獸的時候,也許人會殺人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戰爭與和平》裡皮爾放火時,被法國軍隊逮捕,當時有一位法國軍官對他不錯,突然之間,這位軍官要被調離莫斯科,臨行之前,皮爾向他打招呼,那位軍官卻不願理會,連看他的眼神都變了,一個人可以有這麼大的轉變,由此可知。十二月二十八日我回到臺北,因爲我感染了瘧疾,昏睡了三個月。我已經好幾年不曾坐過客滿的火車,連站著腳都沒有辦法著地,這個叫做復原列車。三十日回到臺南,前一天我家才剛從六角埕搬回臺南,這是我人生頭一次,看見父親打從心裡的高興,我心裡想,父親這一輩子最不甘心的一點,就是被人家笑,沒有唸過大學,只能當個密醫。可能基於這種心理,他才會希望我能夠當醫生。既然這樣,我就應該爲了父親犧牲一點,所以,我才會轉念醫科。
(四)上海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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