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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八年八月廿三日，廈門沿岸共軍突對金門島群發動猛烈砲擊，持續達一個半月之久。此舉震驚中外，舉世瞩目。此一時期，筆者正與役海軍，首次被派任為一條登陸運輸艦的艦長，奉命冒砲火搶灘登陸金門，擔任運補任務，負責運送人員裝備、槍械彈藥、米麵糧秣等軍用物資給金門守軍。於執行任務中，曾身歷一場驚悚恐怖、緊張刺激，又必須镇定堅強的心路歷程和實作經過，而今思之，猶覺別有況味。

    金門距福建廈門沿岸近在呎尺，早在一九四九年十月中共席捲大陸之際，即欲攫奪。曾以兩萬餘人挾勝利餘威之師，企圖一舉奪下，不料竟吃了敗仗，遭國軍胡琏兵團迎頭痛擊，幾乎全軍覆沒。爾後，乃在戰略需求下，停止进攻。但中共不曾忘情於金門，曾於一九五四年九月，集中大砲百餘門轰击面對小金門的水頭海軍駐泊地，迫使國軍船艦轉泊砲火死角下的料羅灣。這一戰績，使共軍領悟到可以用砲火困堵金門守軍，應為四年後中共發動金門砲戰的遠因。

    照中共判斷，只要用更大的巨砲封住料羅灣，阻斷補給線，假以時日，彈盡援絕金門必垂手可得。所以自一九五五年起，中共動員大量民工，自浙贛鐵路的鷹潭為起點，修築了一條直達廈門的鷹廈鐵路；開始頻繁軍運，不但各型大口徑巨砲及好幾十萬發砲彈，連東海艦隊之魚雷快艇也經該鐵路運到廈門。根據砲戰後所獲情報共軍於砲戰前已在圍頭部署了一百米厘加農砲四門，一二二米厘加農十二門！一五二種加農十二門；在蓮河則有七六二加農砲四十四門，一二二榴彈砲卅二門，一五二榴砲十二門，一五二加農二十門，二○三或二一○重砲四門；在廈門地區則有七六二加農九十四門，一二二榴砲二十四門，一二二加農十六門，一五二榴砲及加農各十二門；鎮海角則有七六二加農四門，一二二榴砲及加農各四門。砲火射程可涵蓋金門全島及料羅灣，圍頭及鎮海角的加農砲甚而可超越料羅灣十二浬之遙。

    一九四八年八月廿三日下午六點剛過，國府的國防部長俞大維及金防部司令官胡琏正準備進入會場，無數的砲彈突然打來，副司令趙家驤、吉星文、章傑三人當場犧牲，俞大維也掛了彩。其實蔣介石總統於開火前一日也在金門巡視，神差鬼使，於廿二日夜晚，臨時決定離去。中共可能較遲獲知蔣氏在金門，乃發動砲擊，目標當係針對蔣氏。筆者事後到翠谷憑弔，見四週有山林屏障，對岸中共砲火應打不到翠谷，故設有高級招待所。八二三那天，除翠谷落彈甚多外，其他金門島群指揮所、砲兵陣地、機場及料羅灣泊地均遭大量砲彈攻擊。不過戰地工事早已地下化，官兵多進入掩體避彈。但料羅灣正有坦克登陸艦中海號、中型登陸艦美頌號及军租台生輪（也是LST型號Landing Ship Tank的簡寫，中譯為坦克登陸艦，我國海軍）對该型艦命名，悉以「中」宇起頭，故亦俗稱中字號艦）錨泊以候潮水搶灘中，突遭弹落如雨的攻擊，遂起錨向海外衝出。未久天黑，中共魚雷快艇利用夜暗掩蔽，潜馳融料羅灣，向衝出之三艦攻擊。海軍南巡支隊指揮官姚道義上校率戰艦維源、沱江、柳江三艘馳援，以艦砲會同中海、美頌的四十米厘機跑反擊共艇，將之打退。惟稍後，東椗島傳來敵情，南支各艦轉頭馳往，使共艇有機可乘，再度覓隙衝進運補船團，施放魚雷，擊中台生輪及中海艦，前者傷重而沉沒；後者艦艉中雷，俥舵被炸毁，四十六砲士官兵大部震入海中，中海艦亦失去动力，但仍奮勇還擊，與折回戰場的美頌軍艦合力打沉共軍魚雷艇兩條。不久，南支艦隻返回東椗，護送美頌艦拖带中海艦脫離戰場，駛回馬公基地。

    以後，共軍日日轟擊金門，海上運補暫時中断。島上守軍頓感孤立無援，對海軍頗有怨言。雖海軍六二部隊由副總司令兼指揮官黎玉璽中将乘旗艦太昭號經常到金門海域巡邏，且偶與共船接触，但無顯著戰果。

    九月一日海軍美堅軍艦載中外記者團及部分友軍官兵自馬公驶往金門，仍由南巡支隊維源、沱江、柳江三艦護航，當夜十點到達料羅灣外海、沱江艦因攜有重要公文，先行離隊，駛入料羅灣指定地點，會合LCM（Landing Craft Mechaniged的簡稱，中譯為機械登陸艇）登陸艇交付公文。九月二日凌晨，美堅艦由維源、柳江二艦掩護下進入料羅灣另一指定點準備下卸人員到另艘一L CM時，中共魚雷快艇八艘，突然出現，高速衝來，先施放魚雷，均未命中，續衝至距艦群僅數百碼處，與各艦互以艦砲及機槍射擊。短兵相接，猶如陸戰肉搏，美堅艦，因載有中外記者，未敢恋戰，迅即向外撤衝，共艇多艘，居然纏尾紧追。此際沱江艦，正好完成了任務歸隊，發現此一狀況，立即加速衝來掩護，因而陷入重圍，展開一場慘烈的戰鬥。共艇中夾有大型砲艇，砲火猛烈，沱江艦奮戰不止，打沉敵艇多艘，但本身亦中弹累累，官兵傷亡慘重，駕駛台只剩刘溢川艦長及袁炳瑞副長，舵房內俥舵手亦傷亡殆盡，袁炳瑞副長親自下去把舵，各砲手及機槍手亦幾乎都壯烈犧牲。在失去戰力的惡劣狀況下，劉艦長凝高速衝撞共艇，準備犧牲，千钧一髮之際，維源、柳江二艦趕來支援，合力以密集艦砲痛擊殘餘共艇，將之擊退。舵江艦動力已失，遂由維源艦拖帶返回馬公。

    砲戰開始俊，不僅守軍惶惶不安，國防部與海軍總部亦同感焦急，參謀本部尚發佈共軍將攻奪金門。數日後，中共廣播稱此舉乃在封鎖金門才恍然大悟，於是國軍立即與美国台灣恊防司令部研商，很快完成中美联合護航運補的閃電作戰計劃，執行運補兵力由中型登陸艦LSM（Landing Ship Medium）的簡稱，中譯為中型登陸艦，其命名悉以美字起頭，故通稱美字號艦）美字號擔綱。其中有一條規定；美字艦搶灘，如友軍未卸畢所載軍品，不准退灘，真是閉門造俥。至於護航兵力，仍是南巡支隊，外加美第七艦隊派出軍艦，協同執行。

    閃電計劃第一梯次運補由美平、美堅兩艦擔任，在馬公滿载軍品一五○噸，於九月七日凌晨三時啟航，中美戰艦多艘護航，於當天中午抵達料羅灣，随即搶灘下卸、傍晚前卸畢返航，中共未發一彈。次日各報均以斗大標題報導中美聯合護航運補金門成功的消息。若干年後，筆者聽到曾在中共海軍所組成的貿易公司裡服務的張經理談起他曾任共軍福州軍區前線司令的父親談及此一往事，知道張父曾去電北京請示可否射擊。但毛澤東行蹤隐密，輾轉在北戴河找到，費時很長。最後毛的指示是：「打蔣艦，不打美艦。」但是國軍的LSM兩艘早已退灘返航了。

    由於第一梯次運補成功，深受鼓舞，第二梯次之美樂、美珍二艦緊接著於九月八日自澎湖發航，大家都認為不會有事了，海軍軍令副總司令兼六二特遣部隊指揮官黎玉璽也赴料羅灣視察運補，各艦均在八日中午抵達。兩艦依指定命令在新頭海灘搶灘，美樂艦長何忠華少校操控該艦十分娴熟，很漂亮地完成搶灘，守軍立即展開下卸。另一艘美珍灘長黄希賢，不知何故老搶不好灘，後來潮水退了，還是搶不到灘，在海灘外游弋。不料下卸作業未半，對岸共軍巨砲開始射擊，卸裝陸軍立即回奔掩體。美樂因潮水已退。牢牢擱在灘頭，動彈不得。由於中共砲彈非常密集，該艦終於被直接命中。其中一彈打中堆積坦克艙內汽油桶，引燃了汽油，岸上友軍但見熊熊火舌向兩舷外吐，艦上後段艙內尚有一五五米厘巨砲弹藥，已是危險萬分，但何艦長格於作戰規定，既不能退灘也不敢棄船。這時黎玉璽換乘了一條LCM登陸艇趕到灘頭派人傳令何艦長立即棄船，官兵聞棄船令，紛自兩舷跳下，冒著硝煙彈雨奔入最近掩體。未久汽油燃燒之高温，終於引爆了後半艙內彈藥，火燄及濃煙高冒，在艦滩上空形成一堆蕈狀冀，有如原子彈爆炸一般。艦上機艙內的士兵，來不及逃離全部罹難。

    閃電計劃第三梯次，安排了四艘LSM搶灘運補。

    鉴於美樂艦被擊毁的教訓。各艦改於低潮之後搶灘，如遇共砲轟擊，可随潮水上漲，随時退灘。於九月十一日下午到達料羅灣，分別依指定位置搶灘；但因在低潮之際，不能搶到乾灘，友軍下卸部隊立即槓抬沙包在各艦艦首堆成一條乾道。刚要開始下卸時，共砲又開始猛烈射擊，下卸部隊來不及搬卸任何軍品，便立即奔回掩體，各美字號艦也立即起後錨退灌，冒着砲火衡出料羅灣，結果未能達成下卸任务。

    第四梯次運補，筆者躬逢其盛，當時筆者擔任作戰艦率真號副長，九月十日接到任命，出任美頌艦艦長，嚴令立即報到。當時，該艦停泊馬公，乃趕到馬公，該艦已駛金門。九月十二日，美頌艦回到馬公在港內下錨，因無小艇，不能登艦。由於二、三梯次均未能達成下卸任務．上級乃將搶灘時間改為夜間低潮時執行，這梯次「點將錄」中，正有美頌艦，但護航兵力增強，派了護航驅逐艦太湖、太康、太和三艦擔任，指揮官改派巡邏艦隊司令謝祝年少將接替。當日上午九點半，謝司令召開了閃電作戰第四梯次航前會叢，除太湖、太康、太和三艦長楊松泉、李正燊、王昌銳三上校外，任務艦美珍、美朋、美頌三艦長黄希賢、陳宗旭和我及運支首席參謀均與會，謝司令提示了發航時間，編隊，通信連絡等規定，運支參謀提報各登陸艦搶灘位置，時間及灘頭識別燈光等等。

    在此以前，我一直在作戰艦服務，對搶灘十分外行，因而向老長官謝祝年司令請求先做幾次搶灘練習，惟任務執行在即，已無此可能，只好懷著惶惑的心情，面對新任務。

    九月十二日午後，澎湖海軍軍區派了小艇，將錨泊（係指艦船下錨停泊之狀態）中的各艦長一一送回船，我登上美頌艦，告訴值更官、士：「我是本艦新任艦長。」算是代替了佈達，全艦官兵很快便知道了新艦長已上了船，值更士為我提著行囊，引導我進入坦克艙下的官廳，艦長室在官廳旁扶梯下一隅一個小房間，內有一個桌櫃兼用桌面可以收摺起来的櫃子，以及一張可以升懸於牆之床鋪。筆者放下行李，即囑勤務兵通知官員們到官廳集合，同時也請代艦長江昌黎兄带領著從艦長室爬上駕駛台先後三趟以熟悉梯道。江兄在駕駛台僅有的指教便是站在中央位置看著前方海灘水線到達艏旗桿的某部位，便可以下令放後錨，等船搶上海灘，後錨長度正好是合於教令的六百呎。我也看出他歸心似箭的心態。告訴他說：「謝了，聽說嫂子已兩天睡不著覺了，你也知道我是生手，如果我提出要你陪我走這趟任務，無論謝司令或林司令都會照准的。但是既知前途險惡，不想留你了，小艇仍在船邊，請回去安慰嫂子吧！」就這樣送走了江昌黎，一股孤獨之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