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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教仁在民元年八月聯合同盟會、統一共和黨、國民共進會、共和實進會、國民公黨，改組爲國民黨，推孫中山先生爲理事長，而中山先生即委宋代理，宋主張採「責任內閣制」。民國二年國會總選結果，國民黨大獲勝利，致遭袁氏之忌，三月二十日袁派人刺宋於上海車站。宋案發生，國民黨才認清了袁氏真面目，掀起討袁運動。六月聞袁氏悍然免江西都督李烈鈞、廣東都督胡漢民、安徽都督柏文蔚的職位，三都督都來不及防備，相繼去職。國民黨人集議上海，都主張起事。於是爆發了二次革命，李烈鈞於七月十二日於江西湖口舉義。黄克強也在十五日到南京召集第一、八兩師軍官會議，決定響應，黄就任爲江蘇討袁軍總司令，檄令一、八兩師分兵由津浦鐵路專車至徐州，會同駐防之第三師師長冷遹（禦秋，江蘇丹徒人）防禦北軍南下。此外上海、安徽、廣東……等地相繼響應討袁。

    二次革命以黄克強、李烈鈞在南京及江西的軍事行動爲最重要，國民黨人又設法請清末袁世凱的政敵岑春煊出來號召，希望兩廣的龍濟光、陸榮廷（均岑在清末兩廣總督任內之舊屬）響應，然而龍已受袁收買，甘爲鷹犬，而陸亦躊躇未動，沒收到預期的效果。至於李黄在赣寧發動的討袁軍，由於事前沒有充分的準備，倉猝起事，缺械缺餉，這仗便無法打下去了。七月二十五日湖口討袁軍敗退，北軍李純兵隊進佔了江西。上海陳英士等所起的討袁軍攻製造局的計晝也失敗了，二十九日黃克強、章梓等鑑於大勢已去就離寧走滬，以後由一報界中人何海鳴，從八月起在南京自任爲討袁軍總司令，竟支持到九月一日才被張勳攻陷。

    討袁軍初動時，我率部進駐徐蚌，協同第三師（師長冷遹）對袁軍作戰，不幸全局既敗，我們亦無法獨存，我遂於十二月間亡命日本。檢討此次失敗原因是：「準備不周，缺械缺餉。」而一些同志白白犧牲了，很可痛惜。值得一提的是黄克強的參謀長黄凱元，他的資格比朱爵森還老，是一個老革命黨人，討袁運動醞釀時，他活動江蘇軍隊，把百萬家產都拿出來充爲軍費，討袁失敗後，錢收不回來，還被軍隊責罵，一氣之下到普陀山上削髮爲佾，閉關面壁，後來就死在閉關的禪房裹。

    二次革命失敗後，袁世凱通緝起事黨人，我亦在其中。我於十二月逃亡日本，看到在日本避難的人太多了，這時想讀書沒有錢，想找事做又找不到，大家都是通緝犯，帶錢的就藏起來不見人，有的窮得很，生活艱苦。我沒帶什麼錢，以後生活怎麼解決？當時確很煩惱，幸而到民國三年年初，有一位江蘇朋友陳陶遺介紹我到南洋羣島去工作，他有一表弟原在爪哇的泗水教書，現在要到日本來，把他的教員職務讓我去接，我就在三年年初到泗水做教員。

    我到泗水後發現在南洋的革命同志很多（陳炯明、傅鑫、朱遐九、吳雨霖），當然又免不了要聯合起來鼓吹革命了。這年年底我又有機會離開南洋回國加入滇軍，很感愉快的是一年之後，我因此才能親自參與雲南起義，推翻了洪憲帝制。

    二次革命後，北洋軍勢力伸入長江以南，甚至遠在南方的廣東亦在袁氏所收買的龍濟光掌握中，全國僅餘西南數省還保留一點地方力量，袁世凱對雲南都督蔡鍔（松坡、湖南邵陽人，日本士官三期骑兵科畢業）很不放心，二年九月底便召他進京，而以貴州都督唐繼堯（蓂賡、雲南東川人，日本士官六期砲兵科畢業）署理雲南都督，以劉顯世（如舟、貴州興義人）爲貴州護軍使。經過這種人事安排，再加上縮編軍隊縮減軍費，便自以爲西南一隅不足以爲患，可以高枕無憂了，沒想到後來問題還出在西南上。

    唐繼堯由貴州回到雲南署理都督，但他的資格淺，老資格如李根源（印泉，雲南騰越人，日本士官第六期步兵科畢業，雲南講武學堂監督）等當然不服，有些人便更加以反抗。可是雲南第一師師長張子貞（青圃，雲南大理人，日本士校第八期步兵科畢業）和唐繼堯非常好，極力維護，把唐從貴州接回來，唐才安穩地坐上雲南都督的寶座（蔡後來辭去雲南都督，由唐實授）。這時全滇軍隊經縮編後名義上僅有二師（第一師張子貞，第二師劉祖武）及礮兵旅、騎兵旅。袁世凱防範甚嚴，唐繼堯當然不敢公然擴軍，然而爲了擴充實力，便以補充缺額及防亂名義陸續徵兵，民國三年年底張予貞便介紹我給唐繼堯，由我負訓練新兵的責任。

    張子貞是我在日本士官學校的同班同學，我到爪哇後與他保持聯繫，他介紹我到滇軍去。我想滇軍是袁世凱管不到的少數部隊之一，如趙又新（雲南順寧人）二次革命前曾在江西做過第四旅旅長，二次革命後逃回雲南改了一個名字，又在滇軍中做事了，因此我得到張子貞的力薦後便由南洋返國，三年十一月底到達雲南。

    初入滇軍我的名位是滇軍補充隊隊長，實際上是掌理訓練軍隊事宜，唐繼堯以補充缺額及防亂名義徵來的新兵都交給我訓練，訓練完成後交給唐繼堯的弟弟繼禹（夔賡）擴充爲警衛旅。從三年年底到四年年底，我訓練了許多軍隊。護國軍興，雲南實力震動全國，這實在是蔡松坡、唐蓂賡及早裝備、擴充、訓練的功勞。

    民國四年冬，我調到大理去擔任第二旅旅長，其實仍兼管訓練軍隊。這時北京方面袁世凱帝制自爲，而革命黨人到處活動反對。唐繼堯內心當然不贊成帝制，但是想到雲南力量薄，便不能不多加考慮。此時袁世凱派總統府參謀何國華（清末曾在雲齋任十三協营長）和山東文人朱賢士到雲南來宣傳帝制，勸唐擁護，唐也虚舆委蛇，上書勸進。

    這時李烈鈞（協和，江西武寧人，日本士校第六期砲兵科畢業，曾任雲南講武堂教官）也到雲南來活動，雲南有一小報立即登出「李協和來雲南造反」，李帶來的人看了報不高興，查明了執筆的記者，在一天晚上，當這位記者經過某胡同時，就把他的胳膊打斷了。記者去警察局告訴，兼警察局長唐繼禹對他說：「你回去吧，不要再問了，這是你自己找的災禍。」這時方聲濤、戴戡、熊克武、龔振鵬等也先後到雲南，他們在雲南有很大的勢力，許多團長和他們很好。激烈派要唐繼堯反袁，萬一唐不反袁，他們也會有對付的辦法，這真叫唐爲難。正在這種時機，蔡松坡突然在四年十二月十八日從北京跑到雲南，蔡在雲南的潛在力量更大，使唐不能再猶豫了。他們開了不知多少會，又召集全省重要軍政人員開會，最後決定舉義。

    十二月二十二日夜十時，唐繼堯又召集會議於將軍行署光復樓，到會的有蔡鍔、李烈鈞、任可澄、羅佩金、張子貞、黄毓成、顧品珍、殷承瓛、戴戡、陳廷策、劉法坤、成桄，孫永安、趙又新、楊杰、戢翼翹、葉成林、歐陽沂、何海清、馬爲麟、吳和宣、盛榮超、鄧塤、唐繼禹、李沛、李友勳、徐進、馬驄、秦光第、李修家、李朝陽、董鴻勛、趙世銘、李琪、胡道文、王伯羣、李雁賓、庾恩暘等，當即舉行宣誓，從關岳廟請來神牌，高燒紅燭，香烟繚繞，於莊嚴肅穆的氣氛下，由唐蔡二位領導依序宣讀誓詞：

    「擁護共和 我輩之責 興師起義 誓滅國賊

    成散利鈍 與同休戚 萬苦千難 捨命不渝

    凡我同仁 堅持定力 有渝此盟 神明必殛。」

    誓畢各書本名，並以絲線纏姆指，用針刺之，注血入玉罇與酒調和，分成小杯共暴而飲，以示永矢弗淪（按此血罇已由唐蓂公哲嗣筱蓂君攜來臺灣，保存完整）。

    當蔡松坡潛回雲南時，袁的宣傳官之一朱賢士已離雲南，而另一宣傳官何國華立即失去自由（事平後送回北方）。袁派在雲南的巡按使任可澄也加入反袁，宣誓後即由唐、任於二十三日聯銜致電袁氏，勸其取銷帝制、懲辦元凶，並限於十二月二十四日上午十點以前答覆，次日蔡松坡、戴戡復電袁氏，作同樣勸告，袁氏均無答覆，於是戰事便無可避免，十二月二十五日雲南通電全國，反對帝制。宣布獨立。

    雲南宣布獨立後組織護國軍，第一軍總司令蔡松坡帶三梯團（梯團長劉雲峯、趙又新、顧品珍）出川分取叙州、瀘州、重慶；第二軍總司令李烈鈞帶兩梯團（梯團長張開儒、方聲濤）出桂趨南寧，而以都督唐繼堯爲總司令自領第三軍，預備出師武漢，暫行坐鎮省垣，統籌軍政全局。這人事上的安排有幾點值得注意的：

    第一、唐、蔡當時的確互讓都督：唐這人是好的，但除了雲南，對外面的事很隔膜，有點拿不定主意，如果不是蔡當機立斷，敢作敢爲，雲南就不敢起事；而蔡在起事後，並不動唐的地位，對唐說：「外面情形我比你熟，我的號召力比你大，由我出去，你坐鎮。」所以自率第一軍出川，讓唐留守。

    第二、當時共同義舉無地域觀念：像蔡本人就是湖南人，李烈鈞是江西人，方聲濤是福建人，蔡松坡帶的是滇軍精銳，熊克武四川人跟着去號召川人。李烈鈞所屬帶兵官甚多外省人，希望他們從廣西入廣東，再從廣東打向江西、福建，可以號召外省人，所以由李烈鈞、方聲濤等帶兵，絲毫沒有滇軍耍由雲南人把持的意思。

    第三、當時無黨派觀念：固然蔡松坡是梁啟超學生，與進步黨關係較深，戴戡也是進步黨，但當時舉義絕對不是由進步黨操縱一切的，像李烈鈞、方聲濤就是激烈的國民黨人，他們也一樣是重要角色。舉義時只想把事做成功，從沒有計較什麼黨什麼派。

    從以上三點可以看出，舉義時大家確能合作無間。

    蔡松坡率護國第一軍會同戴戡所部黔軍攻川，戰事最爲激烈，但兵員既少，械餉兩缺，補給不易，戰局始終膠着於川南叙瀘一帶，後來四川劉存厚、鍾體道相繼響應護國軍，聲勢始大，及廣西陸榮廷響應雲南宣布獨立後，袁世凱乃取銷帝制復稱總統，想謀妥協，但是護國軍一定要求袁氏非退位不可。袁的心腹四川將軍陳宦於五月二十二日被迫宣布獨立，蔡松坡以不滿萬人的滇軍竟把四川平定下來，實在有其才華。另一方面李烈鈞的護國第二軍在滇桂邊境對付龍覲光的侵滇隊伍，廣西獨立後兩面夾攻，也解決了龍覲光，後來再由桂入粤，與桂軍脅迫龍濟光獨立，並組聯軍北伐，五月二十七日袁的另一心腹湖南將軍湯薌銘也只好宣布獨立了，袁世凱做不成皇帝，連總統位置也無法戀棧，六月六日便氣憤而死，護國軍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