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勺: 半世紀前的學生生活之憶——從陸軍小學陸軍中學說到保定軍校
★【析世鑒】製作組,提醒任何意圖對【析世鑒】有關發佈內容做再傳播者,請務必閱讀我們關於【析世鑒】發佈內容版權的各項聲明。
★【析世鑒】製作組,強烈鄙視任何未經著作人、著作財產權人或著作財產權受讓人等同意而略去原著述人、相關出版資訊(例如:期刊名稱、期數;圖書名稱、出版機構等。)的轉發者及其相關行爲。 ★ 除特別說明者外,【析世鑒】收入的閱讀文本,均是由【析世鑒】製作組完成數位化處理。
■ ■ ■ ■ ■ ■ ■ ■ ■ 半世紀前的學生生活之憶 ——從陸軍小學陸軍中學說到保定軍校 一 勺 由清末至民初之間當了十幾年學生,學未優而仕;做了幾十年的官,官不大不小而老;老而不死,而又不能告老還鄉,竟做了太平山下的難民。如今回想起來,做一世人,還是當學生最有味,安能返老還童,當一輩子學生!言東果回甘,不自禁將昔年學生時代的趣事,瑣瑣回憶一番。趣各不同,亦各言其趣也。
過渡時代充滿怪現象 遜清光緒末年,廢科舉、辦學堂(那時不叫學校),草創之始,班級、課程、教師,以及學生年齡,真是不倫不類,大有「四不像」。軍事學堂則比較嚴格,我在文學堂只讀了四五年,那時風氣初開,還在「先進於禮樂」的野人時代,所謂阿飛、拖屍、戀愛等種種文明花樣,還談不到。中小學同班生,既有三四十歲的秀才,也有十二三歲的童子;或長袍馬褂,或大辮低垂;劉海箍、瓜皮帽,白紙摺扇,文縐縐的一步三搖,各極其緻。縣有小學,府有中學,縣知事(縣長)與知府,多爲兩榜出身,每到學堂視察,必朝衣朝冠、翎頂朝珠、呢轎小隊、旗糹散招搖、官派十足。科學視爲具文,漢文則內行甚多,特別注重。
其時有太史公周某,爲今日紅朝新貴之祖輩,評閱文字,每喜引經據典,學生無以難之,爲了對付這位太史先生,同學中之黠者,常偽造西儒言論,或擅製譯名,鼓簧其說,以博取分數,太史公對西學一竅不通,不敢斥妄,且以爲該學生學貫中西。畢業時,例得此照科舉功名,錫以榮銜,每有回鄉分送報條,開賀筵、打秋風,金頂煌煌,大過其榮宗耀祖之癮,過渡時代之怪現象,有如此者!
光緒卅二年至宣統三年間,我在南京進江蘇陸軍小學及陸軍第四中學,改渡軍人生活。清制:每省設陸軍小學一所,每期每縣考取一名,首縣二名。三年畢業升入中學,中舉則全國設四所,分區收容五六省之升學者。第四中學則集江蘇、浙江、江西、安徽、廣東、福建、四川各省同學於一堂。同學既多,青年尚友,談俗尚、廣異聞,熙熙融融,真是黄金時代。
真辮假辮與職業學生 其時革命排满之風,瀰漫學府,有志之士,競相加入同盟會。對於清初入關薙髮令所强迫留傳「豚尾」形之辮子,深惡痛絕,一時剪辮子之風,行於全校。兩江總督端方,雖號稱開通,仍不同意剪辮子。後任總督張人駿尤腐化頑固,多所誅求。故已剪者復製一假辮,假辮有兩種:一則周圍劉海,覆於頂上,後拖長辮,形頗逼真;一則以假辮縫綴於軍帽後沿。前者價三元,後者稍賤。一時理髮匠大有生財之道,直至辛亥,此風始革。
陸軍第四中學學籍範圍內:如廣州、福州、杭州、江寧、京口(鎮江)各地,皆有八旗軍駐防,旗軍子弟,亦有少數入學者。彼等則以漢族學生行動報告旗籍將軍,時江寧將軍鐵良颇仇視漢人,此輩蓋即今之所謂職業學生,特工之雛形也。但當時革命黨並無職業學生,其參加皆出自願,絕不似大陸變色前夕共黨之職業學生在各校挾槍横行,鬧得烏煙瘴氣。蓋大義所在,人有同心,固不必强制爲之也。
學德文打麻將的往事 余初入陸軍小學肄業,外國語文設有英、法、德、日、俄五班,聽由學生填寫志願,任習一種。直至保定軍官爲止,不再更改。平均習英日語者爲多,德次之,法俄最少。余習德文,意謂德國以陸軍名於世,可冀派往遊學也。彼時之德文教師德人貝來法及愛格亦以此爲言。孰知自光緒中葉南京陸師學堂派過一次留德陸軍學生而後,直至北伐完成並未再派。而習法文者,共只十一人,竟於宣統元年派去九人之多,以是知任何事非可前定者。即如此刻在香港,英文用途極廣,如果當年我是學的英文,再配以似通非通的漢文,來個中英合璧,對於找職業,豈不容易多多乎?就是在公司洋行弄個大小職務,也不致於炒魷魚。五十餘年前的事,誰又想到五十年後還用得着呢!
麻將是中國的國寶,講起打麻將,資格太老了。記得十六歲那年,在陸軍小學寒假,沒有回家,留堂同學四人,在自習室打牌,總辦沈尚濂(字小溪,日本士官二期,那時校長稱爲總辦)查到了,就將我們三人各記大過,而麻將牌之所有人某君竟被開除學籍,某君後來又考入他省陸小,輾轉仍到保定畢業。民國以來早已參贊軍要,爲上將軍矣。此可見麻將之魔力,與當年之校規,雖在寒假,决不放鬆也。
彗星碰地球妙想連篇 宣統二年,英倫路透社電:「某月日時(記不清了)彗星將與地球相遇,世界末日即將來臨。」我們當時在陸軍中學(中央軍校即其原址),同學二千餘人,對於歐西天文家這一算法,將信將疑。到了這一天,大家澈夜不眠,眼望那浩浩長空,天朗氣清,横行天際的彗星(俗呼掃帚星)拖着披離夭矯的尾巴,光芒四射,真像一個横衝直撞的蓋世覇王。我們大家三人一小組,十人一大組,或在操塲,或在校園,或在房間,或在橋樓,或縱飲高歌,或清談玄想,天南地北,發爲妙論。我們想:如果將地球碰得四分五裂,化爲野馬塵埃,不必談了,若是能保留得一部碎粒,成爲一小行星,那我們就將建立一個獨立王國;如果將我們帶上別的行星,如火星、木星,那我們就不必再等發明甚麽火箭等等去作太空旅行。也就做了個天然探險家。再不然,把我們帶上彗星本身,那我們更可以一切主動,將那些有害或無用的行星與人與物,一掃而光,來個大鬧天宮,豈不痛快!萬一整個化爲烏有,那又省却人世間無窮煩惱,這幾十年來的兩次大戰,爭帝爭王,乃至千秋萬歲的未來種種,也大可不必了。我們恭候牠的大駕光臨,預備訇然一聲,發現奇境,可惜他們算錯了,末日並未見降臨,留了我到今天還在香港做難民!
全是未來的王侯將相 光緒帝與西太后之喪,先後僅隔一日。學堂裹總辦領了我們大家在大禮堂舉行「哭臨」。此當時所謂「國喪」儀注也。但是師長在上面勉强乾號,舉生在下面嗤嗸戆笑,於是「哭臨」一變而爲「笑臨」矣。那時清室王公大臣每逢南下,兩江總督必陪同來校參觀,同時亦必大灌米湯,對我們這一羣殷勤慰勉曰:「你們必須盡忠朝廷,將來全是王侯將相呀!」一到辛亥起義,這些未來的王侯將相,多半革命去了。清室之屋,因素固多,可是就一般政局之成敗興替而言,自應以形勢爲主。孫子論兵,重形與勢。爲政亦然。若形勢走入下坡,徒恃結恩幹部,製造嘍囉,儘可敬忠教義,而忽於形勢之日非,期部下之挽回頹勢,責羣衆以見異思遷,此不情而遠於事實之論也。
王占元演講大談前蹄 當年段祺瑞爲了軍校學生鬧風潮,一怒之下,悍然要解散保定軍校,命第二師師長王占元派兵將學校團團圍住,如臨大敵。並用簽名、照像、悔過、扣留代表、離間南北種種手段。雖然如此,而保定軍校學生終不屈服。軍校解散後,大家麕集北京,分駐於城內各省會館(在北京各省、府、縣均有會館,多係同鄉京官捐置,科舉時代,爲下北闈士子及窮京官寓所,民國後各校學生多有寄寓者,不收費),由同鄉會招待。鬧了一個時期,又决定復校,陸軍部命京漢鐵路備專車送我們返校,並每人發給補助費,都督代表團公推胡瑛、張我權等隨同回校。在開車之前夕,適逢中和園演義務戲,戲碼有譚鑫培的打棍出箱,龔雲甫的行路哭靈,楊小樓的盜御馬,田桂鳳的蝴蝶夢,票價三元,我們大過其戲癮。這一次段祺瑞委曲求全,和我們這幫學生交手,竟吃了小小敗仗,在學生正是「莊生曉夢迷蝴蝶」,而當局方面可算「賠了夫人又折兵」!
車到保定,由直隸藩台曹銳(清時河北省为直隸省,曹銳爲曹錕之兄,民國初年尚沿清制)、師長王占元發起在淮軍公所開歡迎會。王占元本老粗出身,這天咬文嚼字,大演其說,他居然在會中演講道:「你們是學界,我們是軍界,咱們本是軍學一家,人有人的前蹄(提),馬有馬的前蹄,咱們要以國家爲前蹄……」我們就哄然鼓掌,大捧其塲!
無理取鬧的考試制度 在保定軍校第一次鬧風潮中間,尚有許多插曲,記不勝記,惟有一事,令我五十餘年來未能忘懷,當時砲科有一位四川同里李璜,顧慮到軍學派別,人事恩仇,主張息事寧人,掩旗息鼓。但是大家少年氣盛,未予接納,他認爲意見不合,馬上向同學告別,就此退學不幹了。大家雖聯合挽留,終不願而去。此公在學生時代,富有政治家風度,我輒景憶其爲人,後來看到青年黨有所謂「曾左李」之李君同名同籍,颇用疑似,然數十年來亦無緣一問也。
蔣百里自戕傷愈辭去保定軍校枝長職後,以段祺瑞之嫡系曲同豐繼任。這時癸丑二次革命失敗,南人銷聲,曲氏乃钩沈取締,無微不至。暑假後開學,限時點名,有已報到而因入城逾限應點者,亦閉門不納。第一日即開除同學八十餘名,這班人即跑到南方參加革命,反是雲龍風虎,得風氣之先,所謂害之適以成之。又訂出一種考試制度,品性一門分數,爲學術科總平均二分之一,只准以學術科抵補品性一分,换言之,即品性最少要五十九分,方算及格。但較之品性百分者,總平均已差廿五分半,亦即品性百分者,學術科只要有十分(百分之十)已算及格,試問品性操之官長之手,有何標準?無理取鬧,孰逾於此!同學某,成績優良,自陸小以來,向列前矛,畢業時,以品性扣足,得了個倒第一。某君素不覊,爲之解曰:「倒第一最難考,多一點就是倒第二,少一點就不及格了。況易前茅爲後勁,所謂奔而殿者,同學亦與有榮焉。」
■ ■ ■ 【以上全文完】 ■ ■ ■ 以上《半世紀前的學生生活之憶——從陸軍小學陸軍中學說到保定軍校》,是以中華民國五十七年《春秋雜誌》總第257期同名内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析世鑒】製作組,提醒任何意圖對【析世鑒】有關發佈內容做再傳播者,請務必閱讀我們關於【析世鑒】發佈內容版權的各項聲明。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