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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紀彭: 我所认识的陈竞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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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認識的陳競存先生 莫紀彭口述 一、辛亥以前與陳炯明之交遊 余結識陳競存(炯明)先生在民國前四年(公元一九○八年)戊申春季,競存方就讀廣州法政學堂(按:是年七月競存以最優等畢業該學堂),朱執信則任學堂翻譯,蓋校中所聘日本教習多不諳華語也。執信屢屢提及有學生陳競存者品學兼優並且熱心國事,是以余心儀其人已久。競存寓廣州舊倉巷鴻來客棧。而廣州諮議局議員伍漢持(伍君與革命同志之往還,馮自由撰文述之。辛亥光復,伍爲香軍祕書。)亦開設醫院於此巷中,余每赴伍處,輒順道拜訪競存,漸相投契。競存身材修長,雙目炯炯有光,熱情好客,與人輒能一見如故,坦誠相談。余往把唔,常與之縱論時事,蓋競存已有強烈之革命思想也。余興盡辭出,競存必親送至門口,殷殷話別。
當時革命思潮澎湃各地,廣東以濱海通洋,受國際影響尤深。競存之革命思想與其組正氣社等革命行動,實與當年一般青年志士初無二致也。唯競存復留意地方建設,倡辦海豐自治會,戒烟局,育嬰堂,縣倉等機構,畢業法政學堂後且籌辦《海豐自治報》,因此頗負鄉譽。宣統元年(一九○九)膺選諮議局議員,以後競存常憑藉其議員身份掩護革命同志。
競存奔走革命參加中國同盟會南方支部,躬歷廣州新軍與黃花岡諸役,俱已詳載於《陳競存先生年譜》與各種革命史乘之中,不必贅述。唯其間競存因困於經費拮据不能積極推動革命運動,乃與余計議販賣自由女,此段風趣插曲,或未爲眾人所知。一日,適余過鴻來旅館,競存告余曰:「海豐土豪某,擁巨貲,已納數妾,唯仍渴慕『自由女』(即受過新式敦育,腳踏革履,手持洋傘之青年女子)之風姿,今願出資四千納寵,余等若能介紹成功,即可得此巨款,資助革命。」余允爲物色人選。
適有劉女士鴻博(字守初,祖母係美國人,父閩人,母粵人。後適王和順,育四女二男,長女素真,爲余此生伴侶),方開設「閫德女校」於羊城之西關。劉女士亦革命志士,賦性豪邁,有鬚眉風,嘗入某校攻讀,不數月即因鼓動風潮而遭開除,守初竟從此自行設立學校,自任校長,招收女學生,此閫德女校之淵源也。民前三年廣州患大浸,有各種慈善賑濟之組織,伍漢持醫師正在組織救護隊,劉守初在隊中任護士,余因得結識。某次又在伍宅開會,余即乘機以競存之計謀告訴守初,並請彼就其女弟子中挑選介紹,詎料守初竟慨然「毛遂自薦」,爲謀籌得革命經費,守初竟願挺身下嫁海豐土豪。余喜出望外,急奔告競存,未幾,競存即與土豪約定時日,假廣州西濠口附近一酒樓雙方相親。競存爲介紹人,余假扮守初之長兄,挈劉赴會。守初帶白種血統,英俊艷麗,如朝日芙蓉,又有女校校長之身份,土豪感極滿意,竟情急發問:「不知劉女士願意否?」守初則坦然矢口應曰:「一切唯兄長之命是聽。」於是雙方議定婚事。數日後余赴競存處商議如何能安全取得款頃,並籌守初脫身之計。競存告余已收得四千聘金矣,原來土豪急不可耐,惟恐變卦,故已將聘金先行送來。於是余等不必再找麻煩,安全取得一筆爲數甚巨之革命經費,從容離開廣州。
民國元年,競存出任廣東都督,余每往都督府教競存學習「世界語」(Esperanto)。一日,競存攜某縣長入室,爲余引介,乃赫然當年受騙之海豐土豪也,彼猶欲重提往事,余嘲之曰:「四千元換一任縣太爺,不亦樂乎?」至今回憶此事之始末,誠一鬧劇也。而當年同志爲革命犧牲,以余經歷有毀家報黨三故事。而今又平添賣身爲妾一幕巾幗英雄也。
自辛亥黃花岡一役後,優秀同志犧牲殆盡,倖免一死者則星散四方,蓋其時南方支部因胡氏兄弟之無能與猜忌,而無形解散,昔年支部同志,人自爲謀,憑藉其號召能力各樹一幟。余與競存,亦暫告分手。余再入廣州,由於徐宗漢之介紹得女同志莊漢翹之資助(宗漢自李姓夫婿早亡,不容於家翁,平日得張竹君之介紹,往南洋任教師,歸至香港,余於同盟會分會遇之,因余入廣州,給我三介函,一與其姊慕蘭,一與宋銘璜,又一與漢翹)於西城高第街聯勝里租得一小屋爲機關。其時庚戌新軍之役受嫌疑同志被斥退者,有徐維揚。亦流落廣州。經常到聯勝里會議謀連絡新軍。陳競存則更積極,彼鑒於正式起義,既無成功希望,乃轉而謀取暗殺手段,對付滿清鷹犬。遂加入劉師復、丁湘田、林冠慈等所組暗殺團,任實行委員。每有危險任務,同志均爭欲擔當,故採拈鬮方式決定人選,如負責謀炸李準之任務,爲林冠慈同志抽中,結果冠慈事未成而殉難。後來同志爲收葬紅花岡,在黃花岡之近鄰。
民國以還,對於陳競存之誣性嵳r,亦多矣,個人恩怨好惡,佔成份居多。而各種批評之悖於史實者,莫甚於否定競存獻身革命之光榮歷史。按競存自讀書於廣州法政學校,其時朱執信爲翻譯講師,師生之相得益彰,可謂曠世而一遇,由執信介紹參加中國同盟會南方支部,共同擔任宣傳組長,並躬與辛亥黃花岡之役擔任選鋒隊長,皆爲不爭之事實;新軍之役,競存亦嘗以諮議局議員身份掩護革命行動,烈士倪映典於出發前之一刻自清水濠機關攜手槍兩支插於腰問。余與方楚囚及胡漢民之妹寧媛三人親送映典出腳門。由清水濠轉大東門至競存寓處, (亦一革命機關)略爲停步。時有陳耀寰又一羅某兩青年同志在坐,倪乃邀同赴燕塘召集新軍,二人爲陸軍學堂學生,均海豐人,爲競存之同鄉與同志也;至於競存參加暗殺團以拈鬮決定人選,若輩視死如歸之犧牲精神,豈又能輕易抹煞乎?
二、陳炯明與王和順 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廣東黨人亟謀響應,余與何振、林君復積極活動駐香山前山軍隊之同時,陳競存與王和順方分途攻取惠州。王和順建軍名號曰惠軍,陳競存乃稱其所部曰循軍,因惠州古名循州也,競存用井字旗號,取古代井田之意,於此均可窺見其酸秀才性格與其社會主義思想之一斑。競存此種個性與思想,容後一一枚舉。王和順所部多爲當地綠林會黨,和順又非本地人,論實力與聲望,均不足與競存相抗,競存又約定惠州守軍管带洪兆鱗之內應,因此陸路提督秦秉直於九月十八日降,競存率鄧鏗等部入惠州。
此時陳、王雖各擁實力,尚能安然相處,且王夫人劉守初女士又與競存有革命之淵源,已如前述,固毫無決裂之理由也。民國元年競存代理粵督,王部副司令陸梅(惠州人)突發砲擊都督府,競存調兵彈壓,王部败潰。(歷史遺恨,攻破王大本營爲先鋒乃梁耀宗號春伯,此人與我『莞龍同志』關係極深,又聯勝里之經常茶飯客人也。)此事發生之際,王和順本人在香港,事先未必與聞,陸梅等或爲索餉不遂而舉兵。事敗後,王和順挈劉守初東遊日本,王部士卒,則分散廣東各地。
民國十年粵軍援桂。王和順爲廣西人,又於前數年鎮南關之役,稱革命都督者第一人,即在鎮南關召集舊部,自龍州出發,攻擊陸榮廷,王部進佔南寧,猶在粵軍之先。迨聞陳競存大軍將至,王即潛逃,蓋勢力懸殊,而唯恐競存報復宿仇也。競存抵南寧未久,即囑余尋訪王和順,亟欲與之會面。競存方主張「桂人治桂」,認爲王和順既隸籍廣西,又有鎮南關諸役之革命歷史,故擬邀王出面維持廣西秩序。孰料王已遠遁,余遍尋不獲,因此二人未能復和。
民國十一年,孫、陳關係日趨緊張,陳已爲孫中山免去粵省軍民兩職,僅留陸軍、內政兩部長空名,競存頗感不懌,方退隱惠州百花洲。余家東莞東江之下游,因感於競存之友誼,常常到百花洲住三兩天,慰其遭時不遇。一日,余與黃強泛舟西湖,突見小艇追来,乃奉競存命令來催召者。余急緩舟相接,乃赫然劉守初在舟中焉。彼持王和順親筆函自廣州趕來,與競存商洽合作事。(猶記有一日,余客和順家,談到往年成敗參商之事,王老夫人守初在坐,戟指罵其夫曰:「我原本要你去南寧,苟使我在南寧,必能與競存和好也。」事隔半世紀,今日尚聞巾幗英雄大罵丈夫之聲!)其時馬君武已因競存之支持出任廣西省長,粵軍多已退出桂省,陸榮廷舊部星散四鄉,僅李宗仁、白崇禧一部因遠在桂林,未與粵軍相抗,倖得保全實力,而又以與馬君武桂林同鄉關係,得競存之許可,方受馬君武招編爲省長衛隊,李宗仁任團長,白崇禧大約擔任參謀之類職務。王和順憑其聲望和潛在力量,招編桂軍潰散官兵,輔佐馬君武,盼競存能發表一正式名義並濟助餉款。劉守初本來與競存爲知好,憑清末革命同志之關係來商洽合作條件,競存即托余招待守初,故演出湖上追舟一幕插曲,次日並以親筆覆函托余轉交守初攜歸。競存告余,願助王和順軍餉二十萬,並擬請馬君武以省長身份發表王爲廣西綏靖主任之類名義,(確切職銜已難記考)。由此等細節均可略窺競存不念舊惡之坦蕩襟懷。革命同志誰亦具有恩怨兩忘之豪舉。未幾,孫、陳交惡日深,互尋干戈爲仇敵,王和順方面之合作遂未能實現。
三、余隨同陳炯明平定廣西之見聞 民國十年夏,競存假平粵之聲威,率師西征,不數月而桂省底定。此役競存幕中僅余爲文人。戴季陶雖擔任省府祕書長之名義,而常在上海。胡漢民、汪精衛等欲薦入佐競存筆札,而深知競存左右親信均爲惠州、海豐一帶同鄉,外縣同志之中唯余能與之洽翕,因此頗欲余填補季陶空職隨行入桂。同時又爲馬育航之督促,無法推辭。
余隨競存援桂歷十月之久,不居任何名義,競存素厭惡武人,故沿途余與爲伴,二人同行同宿,從此余對競存之性格有極親切之瞭解。此一時期中不僅函電筆札由余代勞,而且非軍事方面之決策應付,競存亦常與余磋商。競存自漳州回粵後主張縣長民選,其要義在此軍興之際把所有粵軍軍師旅等武夫之薦人充各地縣長者,一棒掃光。西征之時,粵省民政廳長古應芬把選政全卷密封寄至南寧,由競存圈定。每有疑問,以余言爲去取。廣州九十餘縣大老爺操其命運者,朱筆點頭,余亦忝列魁星之座,一小衛星也。吳鐵城當選香山第二名,由於舊香軍林景雲之介,二人親到南寧察驗風色。余已知內定爲陳永善.故迴避不與吳等見面。每逢作戰前夕,競存輒不能入眠,往往兩人長夜對坐,守候黎明捷報。競存平日抽香烟,此刻「將士軍前半生死」之際,乃決意不抽烟。惟余則吸雪茄如故。總司令部、掌機密文件與各種密碼電報,盡是一群海陸豐乳臭少年人,競存常戒這班小輩好學,以余爲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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