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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戡亂作戰失敗前後見聞——曾祥廷先生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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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陕北戡亂作戰失敗前後見聞 ——曾祥廷先生訪談錄 時間:民國八十九年三月二十四日 地點:台北市和平東路曾寓 訪問者:胡健國、何智霖、賴淑卿 纪錄整理:賴淑卿 一、陕北作戰失败的原因
㈠ 缺乏戰略情報
我從當五○○團團長開始講起。我是首先進入延安的團長。我當時是在整編第一師一六七旅五○○團當團長,师長是羅列,旅長是李崑崗(陸大十一期)。
民國三十五年二月初蔣委員長在南京召開軍事會議,對全國將領宣布要整編軍隊,有三大理由:1.老百姓經過八年抗戰,已經民窮財盡,需要休養生息,不能再打仗;2. 國軍經過八年抗戰,很多部隊都疲憊不堪,也要整顿;3.最大問題是國際形勢,尤其是美國,反對中國内戰。不久三人小組發表整軍方案,第一期全中國編一○八個师,國軍編九十個師,共產黨軍隊編十八個師;第二期縮編爲六十個師,共產黨軍隊編十個師,我们編五十個師。代表政府的是張治中上将,代表共產黨的是周恩來,代表美國政府的是馬歇爾元帥,根據這個整編方案,整编第一軍就是原來的第三十八集團軍總部,董釗當軍長,整編第一師就是原來的第一軍,由原第一軍軍長羅列當師長,李崑崗是原來第一六七師師長,編爲一六七旅旅長,原來三個團縮編爲兩個團,我是一六七旅五○○團團長,新任,還有一個四九九團團長,由一位軍校七期萧伯廉當團長。
我在民國三十五年五月十二日到晋南安邑就團長一職,時第一營營長應啓新(軍校十四期),對當時匪情比我還了解,幾個營長對部隊的狀況也比我了解多。到差不久,就準備打仗,大約在七月間就奉命向聞喜進攻。在沒奉到命令之前,我就經常聽無線電的廣播,那是我們團的一個收發報機聽到的,當時共產黨就發布說胡宗南的部隊某一天要從晉南往北進攻,連番號也播出來了,說一六七旅、四十七旅(旅長李奇亨)準備行動。結果我們三天後,奉到命令,與共產黨三天前宣布的情報完全一樣。也就是說我們西安綏靖公署決定要打共產黨時,他的情報就出現了。當時我們不知道,只覺得奇怪,我們三天前什麼都不曉得,共產黨怎麼會曉得。三天後我們果然照共產黨宣布的去打仗。當時打與不打都很爲難。打,部隊縮編,一個軍變成一個師,影響士氣,很難打仗。整編第一師算最好的,一個師帶三個旅,還有六個團,有的如七十八軍全軍只編成一個團。(後來我當師長時,那個團長趙仁(軍校十期)來當我的副師長。)當時我就覺得這個仗不好打,打下去沒有希望。因爲我們對敵人茫無所知,接觸以後捉到俘虜一問,才知道他的番號,主官是誰?沒接觸以前,我們的戰略、戰術情報都沒有,完全靠戰鬥情報,捉到敵人了,打了仗了,才知道原來是這個部隊。中共常常以優勢兵力與我們接觸,如果情勢不利,他根本躲在一邊,你找都找不到。這是我們最大的困難。
民國三十六年三月十八日我奉命派了一個突擊營突擊延安,營長即原第一營營長應啟新。三月十九日一早,我們到了延安東邊的塔山,碰到了旅長、副旅長與參謀長。突擊營的嚮導是共產黨派的,所以進延安遲了一點,不然可以活抓到毛澤東。因爲當時毛澤東還沒走,毛澤東說我要看到胡宗南的兵進入延安我才要走,所以進入延安時,地下室的茶還是溫的。他的情報很靈光,對我們的行動很了解。整個剿匪我們吃虧的就是情報不靈,對敵人了解太少,相反敵人對我們了解太多,甚至我們沒有行動,事先他都知道。
我進延安以後,先到街上去看,延安一個老百姓都沒有,是一個空城。以後我們的行動,就根據共匪的行動來進攻,因爲我們進延安時,戰略部署還很完整,有兩個軍,一個是整編第一軍,董釗將軍當軍長;一個是整編二十九軍,劉戡將軍當軍長,都是黃埔一期,也都是胡先生的老部下。過去劉戡很少到西北來,勝利以後才到西北來當軍長。這時,我們主力很完整,共產黨不與我們決戰,只不過在延安的正南邊大小勞山,正面與二十九軍打了一下,據說當年東北軍張學良部隊的一個師,就在那裏整個被共產黨消滅。我們整編第一軍是從東邊金盆灣進攻,出乎共產黨的意外,共產黨沒有想到我們第一軍從東邊,威脅他退路,所以他急急忙忙撤退。換句話說,我們的主力已經到了金盆灣,馬上要打到延安的東邊來,但他在正面抵抗比較激烈,我們這邊打了很久,不太激烈,不是主力接觸。所以進入延安以後,七十八旅兩個團下午還在打。第一旅三十五年在晉南吃過虧,那時對共產黨情況不了解,也是一夜被共產黨包圍,兩個團大部被消滅,損失很大,旅長、參謀長都被俘,所以第一旅到打延安時,已經快一年了,戰力才慢慢恢復。
我們進延安以後,敵人撤退,但不久,不知是何原因,三十一旅旅長李紀雲(黃埔三期,劉戡的老部下)奉命帶了一個團經延安東邊大約八、九十里的青化砭,目的可能是要去占領一個據點。我曾經問過當時在青化砭打仗的一個班長陶善鵬,他說我們這個團,情況不明,旅長聽到一個團要進去,覺得很危險,結果一到青化砭附近,敵人兩面夾攻,在三小時之內,一個旅部帶一個團被消滅。據該士兵告訴我,他說敵人是廣正面包圍,一旦進入他的包圍圈(口袋戰術),就沒有辦法擺脫他,也突圍不出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們十九日進延安,二十四日三十一旅帶一個團,就在青化砭被消滅了。被俘的班長在共產黨那裏經過一段時間逃回來,我親自問他,他說共產黨對我們的情況很清楚,三十一旅的作戰,沒辦法擺脫他的口袋戰術,他的正面很廣,部隊也很大,共匪的厲害就是他情報很靈,很難找他主力的行動。後來我任第一軍預備隊奉命向北走攻下綏德,保護綏德據點。綏德在陝北很重要,宋代名將韓世忠就是綏德人。綏德靠近米脂,離延安好幾天的行程。我正奉命部署守綏德時,突聞蟠龍鎮(離延安約九十里)守軍一六七旅旅長李崑崗帶五十九團團長被圍,包圍的部隊是彭德懷的主力,至少有幾萬人,彭德懷是解放軍的副總司令兼第一野戰軍司令員,他以全力來對付我們旅部的一團,四四九團起先打的還可以,後來情況變了,而被消滅。旅長、副旅長和參謀長都是陸軍大學畢業。李崑崗後來被放回來,來到臺灣,曾經當過行政院的組長,與陳辭公的智囊方天將軍都是陸大十一期同班。民國三十八年四四九團蕭團長(伯廉)曾親自告訴我說:「共產黨對我們團長以上的資料,每個人都這麼厚厚一本,清清楚楚。相反的,我們不清楚。他的情報做的很到家。」後來我們才發現,除了我們國防部有匪諜,如作戰廳長郭汝瑰(陸大十期)、作戰次長劉裴(日本陸大畢業,時人以爲是代表桂系參加國防部)是匪諜以外,我們所有重要將領身邊幾乎都有匪諜。胡先生原來機要室副主任戴仲容兼電信訓練班主任,我們無線電通訊人員、機要翻譯人員經過他那裏訓練。他是民國二十三年胡先生當師長的時候,由戴笠將軍介紹來的,交通大學畢業。因爲他妹妹是共產黨,因而引介於民國二十七年加入共產黨。那時我在總部當 科長,大家都認識,我們到了延安以後,在共匪的一個招待所一起暍咖啡,不知道他是共產黨。後來我們在十一戰區孫連仲將軍部發現一個匪諜作戰處長,牽連到戴仲容的身分,才把他抓起來。所以我們的行動部署,是由通訊人員通知對方。我們在延安,完全靠無線電的偵測,來決定我們的行動,敵人電臺在那裏,我們才曉得敵人的蹤跡,而他們則是用埋伏。第三廳廳長郭汝瑰原來是顧總長的參謀長,顧調 參謀總長的時候,他調做作戰廳長。幾乎每天晚上,我們都下班了,他都要坐火車去上海與共匪聯絡,把國防部的部署告訴敵人,大家不知道他是匪諜。所以我們的行動敵人很清楚,相反的,敵人的行動我們不清楚,要接觸以後才了解。所以延安作戰以後,共匪避戰,而在形勢有利時,用優勢兵力來消滅我們的孤立部隊和分離的主力。
胡健國纂修問:我在書上看過,聽胡先生部下也講過,說打延安那一次,是老總统、胡宗南、盛文三人計晝,下面人不知道,所以很快打下延安,没有受到匪諜干擾。但曾將軍說胡宗南先生主持電報的人是匪諜,把消息透露出去。這兩者是否有點矛盾。
打延安事先的計畫,是胡先生的副參謀長薛敏泉(陸大十一期,後來調七十六軍軍長)擬的,最後綜合是胡先生他們二、三個人決定的。我判斷是這樣,總統不會爲了這個事到西安,可能胡先生到南京去見總統,胡先生當然要帶一個參謀長,胡先生身邊的副官熊向暉,我認識他的時候是胡先生的上尉副官,我要去中央的時候,他說:「你這回調到重慶,胡先生會送你一筆路費。」他曉得我不想去中央,後來他看我挑撥不動,就不講了。他是七分校胡宗南的學生,與孔令晟同期,孔令晟是北大的,他是清大的。換句話講,所有高級將領身邊幾乎都有匪諜。匪諜無孔不入,我都懷疑現在臺灣有多少匪諜,我曾經碰到一個匪情專家,談到匪諜問題,他說調查局處長問他,臺灣有沒有匪諜,他說:「臺灣沒有匪諜,眞是奇蹟。除非奇蹟,臺灣才沒有匪諜。臺灣有匪諜是很正常的。問題是匪諜高明的很,你找不到他。」我最近看到一本書,說周恩來在西安,有一天帶張沖到西安郊外的一個尼姑庵去看周恩來的母親。周恩來在共產黨裏的地位那麼高,可是他母親不在共區,而住在西安,是很奇怪的事。
㈡ 行軍速度遲缓
老總統在臺灣第一次召見我時,問我對大陸作戰情形,有什麼看法。我說我們有兩樣不如共產黨,第一是情報,如剛才所言,戰略情報、戰術情報都沒有,要靠戰鬥才能得到情報,才能認識敵人,這是我們情報不如敵人。第二是行軍不如敵人。敵人是輕裝,行軍時不帶糧食,只帶步槍子彈,一天一夜可以走一百八十里(九十公里)。這是我們抓了延安的俘擄才問出來,這個俘擄是共匪在延安的一個科長。他說前一天他從延安增援甘泉,一到甘泉就奉命撤退到延安,一天一夜,走一百八十里。我也做過長征軍,那是抗戰一開始,我在山東膠州灣南邊,調到青島附近,從下午大概四、五點鐘,開始行軍,走到第二天下午三、四點,到了青島附近的李村。我那時當排長,除了自己帶了手槍,還替士兵扛了兩支步槍。一天一夜走了一百三十里,人家走了一百八十里,行軍不如人是我們基本的問題。因爲我們都是重裝,要帶行李、背包、子彈,又要帶糧食,尤其在陝北,要帶十天糧食,前進五天,再回五天。糧食是帶麵粉,一天規定一個人大概要帶二十六兩麵粉,這是主食,副食不算。平均一個士兵的負擔,最少是二十斤以上到三十斤。所以我們行動沒辦法與共產黨比。他是就地取糧,共產黨的政工人員與老百姓配合的很好,士兵不必帶糧食,我們要帶糧食,所以影響我們作戰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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