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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 森: 吳子玉先生游川囘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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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吳子玉先生游川囘憶錄 楊 森 民國十五年某月,余受國民革命軍蔣總司令之命,任爲國民革命軍第二十軍軍長。有建制部隊十五師,戍區爲長壽、涪陵、酆都、墊江、鄰水、大竹、梁山、忠縣、石柱、萬縣、雲陽、奉節、巫山、大寧、開縣、城口、萬源、開江、酉陽、秀山、彭水、黔江等下川東二十餘縣,而以萬縣爲軍司令部所在地。其時共產黨寄生本黨,將欲以城狐社鼠姿態,興風作浪,危及國本。本軍駐防長江上游,位居宜渝中樞,高屋建瓴,形勢頗爲重要。而當時陽假國民黨之名,陰行共產黨之實之左傾份子鄧演達、吳玉章輩,更想尋覓人事關係,密與本軍周旋,希圖供其利用,適有共幹朱德其人,新自德國歸華,曾與余在滇軍同事,且曾數度受余指揮,又係儀隴人,與余爲川北同鄉,卽由鄧派赴本軍任黨代表,並夾帶一批左傾份子,約數十人。一至戍區,卽秘密宣傳共產唯物理論,組織農工婦女,以打開群衆路線。一面又假借鄉土關係,秘密運動我十四師某營連長及士兵若干人,加入共產黨。並密以共產黨的各種叛變技術授之,使在各基層組織起發酵作用,行蹤詭秘,已非一日。某晨余在萬縣太白巖山下之王家花園,命名白莊地方,正作健身操。朱德晨八時許卽來謁,向我說彼在德國所見蘇俄革命後之進步情形,更說列寧、史達林之政見如何偉大。不久又說:惠公你能够交一個師的兵與我帶,由我施以特種技術訓練,必成爲以一當十以十當百之精銳部隊,將來所有部隊均用此法輪番訓練,你的事業,更可前程無量。我當時唯唯否否,將他含糊應付下去。而心中頓起懷疑,以爲朱德必是共產黨,在歐洲卽已加入,此來係爲鄧演達作鷹犬,欲利用余作屋蓋,以掩護其成功,必非善類。遂密遣人偵察,確知已運動成熟,我駐果園十四師之某營官兵,計共二十三人,余當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處理,手令執法大隊長楊漢印,於某日凌晨,悉數逮捕,卽在萬縣雞公嶺倒扳黃角樹下,將官兵二十三人,全部槍決。朱德聞訊,知破綻已露,遂辭本軍黨代表,攜去帶來人等,潛赴江西游說朱培德主席,用法矇蔽,騙得南昌公安局長,以爲掩護地下活動,和奪取槍枝,在江西井崗山與毛匪澤東合流,建立叛亂根據地。識者頗佩余有先見之明,余則懊悔未能殲厥渠魁。
當此之時,中國國民黨之正統思想派,篤信三民主義之忠實信徒,亦卽共產黨呵斥之國民黨右派,所謂蔣總司令派及西山會議諸元老,謝持、楊庶堪、戴季陶諸公,深慮共產黨以其邪說暴行乘間篡黨,及用赤色帝國主義文化,摧毀中國傳統文化,亦欲於西南各軍,密遣本黨忠貞同志,揭發共黨篡黨禍國陰謀,及誘騙農工簧鼓學運婦運種種黑幕。於是中央先後又派黃季陸、盧師諦、黃復生、石青陽諸同志,前來本軍宣慰聯絡,並請求協助在戍區,發展國民黨組織宣傳,以期針對共黨鄧演達、朱德一派展開鬥爭。余爲擁護中央,亦派陳抱一分赴廣州南昌,晉謁蔣總司令,密達國共鬥爭內幕,蒙蔣公手書嘉勉。其後寧漢分裂,實行清黨,余奉蔣公之命,率師十萬抵仙桃鎮,與夏斗寅等部合擊武漢共黨,搗共魑魅魍魎巢穴,遂各鳥獸散,是爲國共鬥爭史上之清黨之役。此役在余個人思想行動中,實爲擁護中央勵行清黨抑遏赤化之足資紀述者。
在此國共明爭暗鬥日趨激烈之際,余駐防萬縣,應付一切,雖然頗費周章,然而擁蔣反共之大政方針,則始終屹立如山,以不變應萬變,亦算容易度過。民國十六年七月十四日清晨八時許,余在萬縣李家花園司令部辦公,突接本軍駐興山部隊賀國權旅長緊急電報稱:吳子玉(佩孚)先生偕其少數侍從衞隊,已安抵馬良坪,職曾親往歇馬河面謁,渠欲來川一游,可否、請示辦法等情。余接電後,思維再四,以爲若以敵我之義言,在常人則應誘之成擒,以弋崇封厚賞。在我言,則以吳玉帥與我,有舊日袍澤關係,何能於其日暮途窮之時,不許其在青天白日之下,爲一含哺鼓腹之民。遂決心一面派員歡迎,一面將其狼狽窘況電呈蔣總司令,陳明作東道主純出私誼,如有軌外行動,願向中央擔負完全責任。並立卽遣派第一師長白駒,及前四川財政廳長熊煜,星夜乘輪馳赴興山界嶺,代表歡迎,並面達暫以白帝城作爲行館之意,並令賀旅長嚴密護衞,不得稍有疏忽。
七月某日,我偕內子暨本軍師旅長及眷屬多人,由萬縣乘艦直駛巫山界嶺。此地爲川鄂兩省邊界接壤處,據土人云:交界處草木各面向本省而生,界劃分明,政治區畫與天然景象,能巧配合,洵自然界奇觀。余與內子等一行歡迎男女人員,佇立迎候約一時許,吳玉帥暨張夫人乘肩輿到,余趨前向玉帥握手致敬,並敘離別之情。彼面容雖略帶風塵,而神采奕奕。內子亦與張夫人相見,備道沿途辛勞及招待不週之意,並各介紹歡迎者,一一向玉帥伉儷行禮。旋卽就地進餐。餐畢,同登原艦,向白帝城進發。入瞿唐峽,峰迥水湍,碧落一線,風景旖旎,爲三峽冠。遙望鮑超爵帥捐修以便利行人之崎道,皆沿山半闢築,易羊腸鳥道爲康莊大路,鬼斧神工,令人歎絕。余與玉帥同坐船舷,欣賞沿途景物並爲說明峽中川漢鐵路預定修築之路線所在,及何以中道停頓之原因,均各嗟歎一簣功虧之可惜,正談話間,瞥見白鹽赤甲,已在目前,而浮沉江心砥柱中流之灩澦堆,亦巋然在望。
艦過灩澦堆,直駛白帝城,卽下椗於此。余與內子陪同玉帥伉儷,直趨永安宮行館,並囑副官處,妥善招待隨員侍從。蜀中廣記云,水經曰:江水又東逕永安宮南。註云:劉先生終於此,諸葛亮受遺命處也。其間平地可二十里許,江水迥瀾,入峽所無,城周十餘里,背山面江。又云:白帝城,公孫述所築也。東觀漢記云:白帝城,舊名魚復,公孫述見白龍入井,以爲應己之祥,改爲白帝。白帝城名稱之由來,史地上可考見,大約如此。是夕余夫婦正式設讌爲玉帥伉儷及其隨員畢澤宇等洗塵,並暢談諸葛武侯吞吳滅魏竟成遺憾,蓋由天意,非緣人力。陳壽三國志諸葛亮傳謂武侯應變將略,非其所長,係以成敗論英雄,純出一人私意,非公評也,玉帥頻頷其首。斯時國民革命軍北伐成功,國府已奠鼎金陵,吳公高風亮節,既不願屈居租界,寄人籬下,又不屑憑藉國際勢力,滋長內亂。況天命有歸,人心望治,勝負已成定局,盈虛宜知消長。余因以此意乘間婉陳吳公,當卽通電各方及川中將領,告知來川係屬游歷性質,優游林泉,不聞理亂,以表明心跡。余亦將此誠悃,轉電中央,冀紓西顧之憂。所謂:明人不做暗事,顛沛仍謹大節,吳公有焉。由外傳一切謠諑,謂余掩護吳公,含有若何用心,事實勝於雄辯,遂卽煙消雲散。久之,吳公又堅拒日本第一遣外司令荒城二郎少將及海軍駐滬特務機關長佐藤秀大佐之款械接濟,消息傳偏中外,益知吳公早已倦飛知還,不復有東山再起之意,更昭然若揭。
白帝城距四川奉節縣治十五里,雖云只是歷史名蹟,而非政治上重心,然以地居全川咽喉,舊友故吏,時來探候起居,縱係全屬私情,終恐引起誤會。兼以中原新定,各方多謠,難免無事生非。吳公爲貫徹不聞理亂息影林泉之決心,再三與余切商,願遷地爲良,擬先往萬縣,盤桓短時,徜徉名勝後,前赴大竹隱遯。余以吳公態度,光明磊落,的是英雄本色,極表贊同。某月某日遂以專輪,恭迎吳公來萬,招待之於西山公園附近之李氏別墅。其地後枕太白巖,爲唐詩人李白讀書之所,曾有「大醉西巖一局棋」之句。前鄰流杯池,爲宋詩人黃庭堅與宋萬州太守魯有開修禊流杯雅集賦詩之地,並有魯直西山留題石刻,及漢壽易實甫賦詩鐫石諸名蹟,吳公居此,晨夕散步其間,詩興大發,與余前派駐洛陽代表劉泗英秘書長楊裕昆,前四川省檢察廳長黃綬,及縣中名流劉貞安、譚以大、熊煜等唱和,吟詠甚多,佳什投諸詩瓢,惜少記憶者。因之附庸風雅之士,聞風興起,來請吳公贈詩及法書者,絡繹不絕。而吳大帥之盛名,反被「吳秀才」之清望所掩。歐陽修所謂彼此一時,亦各因其勢而然,豈不信歟。萬縣市,前在臨時執政府時,根據中英馬凱條約,已闢爲萬縣商埠。時余兼任萬縣商埠總辦,開闢馬路,偏於全市。並築中山大橋於苧溪之上,以溝通城區及南津街兩岸交通,使其聯成一氣。另設公立圖書館,購四庫全書珍本,及古今中外圖書數萬冊,庋置其中,以便瀏覽。並有商品陳列館、衞生陳列館、通俗講演所、慈善院、工人習藝所、市立醫院、北山公園、西山公園等各項建設,以壯巿容。余於天朗氣清之時,間陪吳公偕劉泗英兄游歷市區,及參觀各文化慈善機構,頗蒙吳公以余之建設成績卓越,深相贊許。過南津街一帶,余曾指英艦科克捷夫威瑾於民國十五年九月五日,爲浪沉民船,余曾抗議,英方用炮艦政箂,礮轟萬縣市區之創痕未修復者以示吳公。彼對余不畏強禦衞國保民之精神,亦表欽佩。且詡九五慘案爲在歷史上有不可磨滅之特殊價值。行至雞公嶺倒扳黃桷樹下,余卽指荒塚一叢告知曰:此余發現朱德運動我十四師某營叛變槍斃官兵二十三人之叢葬場也。吳公並盛讚余爲反赤救國之英雄。惟吳公頗以余當日未將朱匪一併駢戮,錯過機會,致貽後患爲可惜。
吳公小住萬縣未久,以其地綰轂八方,亦非退隱之人所宜久居,爲避免塵囂,專心習靜,自以入山惟恐不深爲好。一日渡江游岑公洞,壁上鐫有陸放翁詩,有「水作珠簾月作鉤」之句。另有石碑,紀載岑公名道願,江陵人,避隋代大業間征遼亂來萬,流寓於此。吳公覩碑,欣然曰:吾亦欲作嘯傲煙霞客,以步岑公之後塵耳,遂囑余爲擇適當修養之所以居。細思本軍戍區濱江各縣,輪運頻繁,頗涉繁囂,隱非所宜。惟白駒師長所駐之大竹縣,地介川東川北交界,山水清嘉,林木蓊蘙,堪供游憩。兼白師長爲余前派赴界嶺歡迎吳公之代表,與之較爲熟讅融洽,便於招待。於是送囑白迎護吳公暫住大竹修養,本人供應招待費用外,並由某舊日友好之川軍將領,隨時饋贈水炭敬禮,生活費用,尚不感缺乏。惜以當此前後二三年間,余之戍區,曾經過三次重大事件。一爲國共破裂,余奉蔣總司令命,率所部馳援武漢清黨,有仙桃鎮之役。一爲本軍郭汝棟、吳行光諸部倒戈叛余,幾搖根本,幸獲危而復安。三爲劉湘聯合有關各軍,壓迫下東,囊括余之戍區。余正全力應變,鄧錫侯部將羅澤洲師長遂有乘間估繳吳公衞隊槍枝之事發生,余以自顧不暇,鞭長莫及,未能善自周旋於其間,使吳公不得已於十七年移住劉存厚綏定戍區之檀木場玉皇山,旋遷河市壩大興寺,由劉氏盡其地主之禮。自此吳公在此蟄居,優游歲月,賓主至爲歡洽,民衆對之,亦優禮有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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