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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觀瀾: 袁世凱段祺瑞之間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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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袁世凱段祺瑞之間的微妙關係 薛觀瀾 編者按:吾人只知民初北洋政府時代,袁世凱與段祺瑞有其不可分之密切關係,至於袁段之間有無磨擦?有無裂痕?段氏如何事袁?袁又如何待段?其中種種隱秘,實非局外人所可得而知。
薛觀瀾先生與袁氏爲翁婿,與段氏爲姻婭,故對當年政海內幕,知之獨詳,近應本刊之請,承撰成此文,交付發刊。凡所記述者,無一而非彼時所身親目擊之珍貴事實。特於篇首,先向本刊之廣大讀者告,幸垂察之。
民國肇建初期,當時所謂北洋派之基礎,係建立於袁世凱小站練兵時期,當時袁氏以全副精神用在建軍工作上。關於軍隊之編制與調遣,將領之選撥與補充,袁皆親攬其事,並不假手於人。嗣後由於北洋軍發展太速,袁氏自不能事必躬親,遂將北洋三傑(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之權力逐步提高,因此三傑地位亦得平衡之發展,分工合作,各得其所。
由鼎足三分到大權獨攬 自從民國成立,袁氏之精力分散在政治經濟各項事宜,更不能專心致力於軍事方面。時則王士珍因同情清室,退隱家園。馮國璋因主張用武,外放南京。在中央主持軍事者只有段祺瑞,鼎足三分之勢,一變而爲大權獨攬之局。陸軍總長一席長期由段擔任,段且兼任總統府軍事處處長之要職。關於軍隊之編制與調遣,將領之選拔與補充,幾乎全由段氏主持之。而且北洋軍之新生力量大都是段氏所培養成功,段之關係乃逐步代替了袁之關係。
徐樹錚(字又錚)是段祺瑞的得意門生,段性剛愎自用,事事委之於徐。徐雖才學出衆,不無鋒芒太露。「擁段繼袁」,是徐一生之襟抱,故其所作所爲,徒欲提高段氏之地位而鞏固段之權力,得在北洋系中造成一個集團,以作繼承「袁政權」之張本。惟袁氏本人對軍事看得很重,深知「尾大不掉」,不可不防。況袁氏乃猜忌心極重之人,豈能容其左右有「功高震主」之趨勢。故袁氏於民國二三年之間,忽然重用蔡鍔、蔣方震、王士珍之輩,即爲對付段祺瑞者。袁欲撤底消滅段祺瑞之軍事權力,是以建立「模範團」與「海陸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惟因癸丑之役,段曾組織「戰時內閣」,其政治地位乃扶搖直上,僅次於袁。以前段之於袁,可謂百依百順,嗣因隨着職權之提高,對袁漸有不聽調度之表示。觀瀾特舉出兩例,用以證明段氏對袁之經常不聽調度,在用人問題上,段更不肯事事服從袁世凱,雙方裂痕,自然愈來愈深。
老段意氣用事兩個例子 茲先述第一例:按袁氏忽加重用之蔣方震(百里),乃二十世紀初期東亞第一軍事人才,彼於甲午中日之戰,刺激至深,自誓終身致力於國防建設。一九○五年蔣氏以第一名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彼與蔡鍔、張孝準有「中國三傑」之稱。旋經陳漢第太史將之介紹於「盛京將軍」趙爾巽,趙乃延蔣訓練新軍,不料竟引起舊軍統領張作霖之不滿,張作霖不惜找蔣拚命,蔣不得已,乃出國赴德實習軍事,任德國第七軍連長,受知於德軍統帥興登堡。無何,蔣氏因得日本士官同學張紹曾、藍天蔚之助,仍回東三省督練新軍。不久武昌起義,蔣乃策動新軍,回應獨立。詎料張作霖不分晝夜,率部趕回省城,嚇走蔣百里。厥後袁項城當國,蔡鍔得志,蔡遂薦其同門蔣百里於袁,代段祺瑞爲保定軍官學校校長。蔣僅任職半年,段祺瑞乃多方予以掣肘,請欵既不理,辭職又不准。蔣乃憤而自戕。袁氏覩此情況,對蔣多表同情,改派蔣爲「總統府軍事處」總參議,月薪仍爲大洋一千元。惟段祺瑞係軍事處處長,渠竟拒發委狀,直至段氏解除此一兼職後,蔣百里才能到總統府辦公。
第二例:馮玉祥本性穎悟,幼未讀書,清末投入袁氏之新建陸軍爲士兵,逐步升爲第六鎮管帶。後又轉入第二十鎮,參加灤州起義。失敗後,袁惡其好犯上、親批「遞解回籍」。段因與馮玉祥有同鄉之誼(皆爲安徽人),任其留在保定,且赴保定軍校上課。馮乃因禍得福,不久再任營長,不到三年,即升爲混成旅長。此又段祺瑞不服從命令之另一例也。
袁段兩氏用人之道各異 作者屢言,袁氏以「半子」之誼待段祺瑞,段則始終以「恩人」視袁。此因段之夫人張氏爲袁之義女,情同己出,夫人不苟言笑,段氏且有季常之癖。惟從民二戰勝革命軍之後,北洋軍有更大發展,分佈地區日廣,袁段之間,始起齟齬。袁以爲段祺瑞恃功而驕,段亦不能容忍袁世凱之遇事掣肘。二人關係遂起微妙的變化,雙方感情瀕於破裂之邊緣。尤因段氏有嗜好,平日惰於治事,一日不能離開徐樹錚,袁氏乃大不贊成,對徐樹錚尤厭惡日甚。蓋袁氏用人之道,與段相反,袁乃爲事擇人,意欲人人供其驅策,例如:
辛亥對付清室:袁氏用胡維德、趙秉鈞、梁士詒三人。
對南方議和:袁用粵人唐紹儀與汪兆銘。
欲聯絡黎元洪:袁用張國淦、夏壽康。
癸丑之役:袁重二段(段祺瑞與段芝貴)。
對日本廿一條之交涉:袁以全權付與曹汝霖(曹當時僅爲外交次長,居然下榻於總統府內純一齋中)。
欲變更國體:則利用楊度。
欲操縱政黨:則利用黎元洪、湯化龍。
爲了模範團建軍:袁重用陳光遠。
在海陸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則信任王士珍(當時總統府內,文有夏壽田、張一麐;武有蔭昌、唐在禮;張鎮芳司度支;陸建章掌特工)。
對英交涉:袁乃委託蔡廷幹,結納朱爾典。
爲要疏通美總統威爾遜:袁竟用一不見經傳之顧維鈞。
總之,在袁氏帡幪之下,決無一個權傾一時之突出人物。
段不聽調度袁駕馭有術 夫段氏之不可一日離開徐樹錚,信其然矣。自蒙觀之,袁之於段,賴畀最殷,袁氏亦幾乎不可一日離開段祺瑞,舉例言之:
(一)袁氏在小站欲養成軍官,獨委段祺瑞爲軍校長。
(二)袁欲以北洋第三鎮爲精銳部隊,即以段氏任統制,且使久於其位。
(三)袁氏至武勝關督師之時,段氏率將領四十七人通電勸清室退位。
(四)民國二年袁命段組織「戰時內閣」與革命軍周旋。段且負有箝制議會之責任。
(五)又命段至鄂省勸黎元洪入都,段即代黎爲湖北都督。
(六)撤銷帝制後,更命段與南方議和,段氏乃繼任國務總理,辦理善後事宜。
(七)段爲接受袁氏遺囑之一人。袁死後,段又爲袁治喪,對袁推祟備至。
從上觀之,每逢緊急關頭,段即出面爲袁排難解紛,其對袁之重要性,實無人能及之。
惟段氏雖剛強成性,有時不聽調度,然袁氏手腕靈活,對段始終駕馭有力,壓制得住。段固始終不能脫離袁之羈絆。觀瀾特再舉出一例,以證吾說:
民國五年四月初,袁氏已幡然覺悟,帝制實大拂民情。一日,袁在「春藕齋」辦公,轉面謂夏壽田曰:「午貽(壽田字)!請段總長立刻就來。」夏爲內史,又是前清榜眼。觀瀾曾以師事之,彼亦善弈,且好絲竹。當日夏氏奉袁命,躊躇有頃,進言於袁曰:「可不是段總長還在病假之中麽?」袁拂然曰:「他每天除下棋外,還要打十六圈麻將,你瞧我才是眞生病呢!」夏氏唯唯,出謂「內史監」阮忠樞曰:「我若不多此一問,段芝泉不會來的。」由此可見夏氏爲人之機警,其同鄉蔡鍔、楊度二人,前後皆能搬進總統府居住,實皆出夏氏一人之擺佈。袁氏所親信者唯一夏壽田,夏氏更受袁克定之敬禮。但當時在報端上並不見其名姓,於此可見眞正的內幕新聞之難得!
袁世凱對段施用心理戰 有頃,段入見袁氏,行三鞠躬。袁命坐,備茶。(如曹錕、雷振春等見袁皆無坐位,曹錕當時以長江上游總司令而無坐位,所以後來一定要爬到大總統寶座上去。蓋在辦公室備茶,乃客氣得了不得之舉,以關係之密切,竟忽然如此客氣,實表示「敬而遠之」,段(祺瑞)馮(國璋)的心病都是起因於此。)段既坐定,袁氏開始對段慰藉曰:「你們三位辦得很好(此指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三人,與西南護國軍議和事件),很費心啦。……芝泉!你的氣色還是不見好!」段氏則說話很少,祇說:「多謝大總統賞賜的人參,吃了便覺好多了。」袁忽長歎一聲說:「嘿!到今天才看出來,祇有我倆老交情是最可寶貴的。」提到「老交情」三字,段當塲幾欲下淚。袁對段的心理作戰,是無疑地得勝了。此語袁實暗示黎元洪之態度當時是貌合神離;徐世昌雖任國務卿,但對南對北都不起作用。惟有段祺瑞還有收拾時局之能力耳。
袁氏遂欲立刻發表以段氏繼任國務卿。段氏再三推却,心裡不願做傀儡,最後乃請求袁氏變更政事堂制度,改爲責任內閣制。同時又請裁撤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袁聞後,瞪眼說:「芝泉!你能每天到部辦公麽?」至此,段氏乃無言退出。歸後仍忸怩不肯擔任國務卿。此時徐世昌「老相國」已回河南輝縣,裡得照例以外交總長陸徵祥代理國務卿。直至民五年四月廿二日,始正式任命段氏爲國務卿以代徐,仍兼陸軍總長。時人稱爲「段相」,此與徐世昌的「老相國」有別。五月八日袁氏下令,廢除政事堂,恢復國務院。
秘書長人選鬧出不愉快 段氏即欲任命徐樹錚爲國務院秘書長,又怕袁不願意,爰倩參謀總長王士珍代爲說項【析世鑒: “爰倩”,原文如此,疑爲“爰請”之誤植。】,王乃含糊答應,亦不敢向袁提出,此事久無下文。段又委託教育總長張國淦代爲陳情。段不敢當面請求,足見其畏袁之一斑。
某日張國淦向袁氏剛提一句:「總理想自己物色一個院秘書長。」袁氏露不悅之色,頻問:「是誰?」張被迫說出:「想用徐又錚以資熟手。」袁更不悅雲:「眞正太不像話,軍人當總理,軍人又當秘書長。……」但袁氏此時自知處境危殆,不願添出糾紛,便又沉住氣來指示張國淦,袁云:「你去向芝泉說,徐又錚是軍事人才,就叫他再任陸軍次長罷。」翌日袁氏即下令,任命總統府機要局局長王式通爲國務院秘書長。段氏祇能派徐樹錚爲秘書處幫辦。好在徐氏一生對於職位大小,不甚介意。王式通即王蔭泰之父,是桐城派碩學通儒,頭戴假髮,門牙漆黑,不修邊幅。袁段所爭是意氣,袁豈不知王式通是好好先生,對事毫無成見,實權仍歸徐樹錚。徐王兩人且結成兒女親家,王女爲徐長媳。我將此事長而言之,用以證明袁對段控制有方,不失威信。而段亦能飲水思源,對袁不爲已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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