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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働軍與忠義救國軍，因長年在敵後活動，部隊是獲不到正式補給的。但是，這兩支部隊能在敵後生存發展，主要原因，就是軍民合作做得好，軍隊有驚天動地的戰果表現給陷區老百姓看；陷區老百姓也就同仇敵愾，自動協助軍隊予敵偽以打擊。

    但到抗戰勝利之後，我們還是得不到正式補給，仍然要自己想辦法解決被服問題，也就太使人感到不平了。

    我記得改編成爲交通警察二總隊之後，第一任交警總局長吉章簡中將來武昌豹子蟹檢閱我們部隊的時候，是西北風正緊的九冬十月天。那時，接收武漢的部隊，不但早已脫下夏服，换上了冬季嶄新棉軍服，一般軍官也都有自製呢絨軍服與雙排銅鈕的大衣。而我們在梁子湖畔掩護他們接收的戍守部隊，却還穿著紗布式的短袖夏服與短褲，營房裹是五顏六色，向老百姓借來的破舊棉被，大家站在寒風中聽訓。吉章簡將軍見到我們這種忍飢捱凍的情形，也忍不住熱淚盈睫，一方面讚佩我們堅苦卓絕的精神，再方面保證儘速補給我們的冬季被服。

    這位老長官雖與我們見面不多，但他那種處處流露出「軍人本色」的表現，是我至今難忘的。

    就以那次他來豹子蟹檢閱我們交警二總隊的時候，他也曾在不自覺中做出一個小動作，獲得我們内心叫好！那是他從我們隊伍的行列中，查看官兵服裝的單薄與破爛之後，回到司令台上去。在通常情形之下，他應該從上台的兩傍階級，一步一步走上台的；好做作的司令官，更會「一步三點頭」，端而莊之的走到台子上去。可是，吉章簡將軍，卻以矯健靈活的姿勢，從土台子的正中下面，雙手按在台子邊上，蹤身一躍，從地下跳上去的。然後拍拍手掌上的塵土，便開始訓話。

    他那口「廣東官話」，聲宏氣足。簡單明瞭，强而有力；主題則勉勵我們一秉戴先生在生的精神，繼承遺風，完成遺志！使我們頗受感動。

    那時——原任我們指揮官楊遇春先生，因戴先生之不幸，已辭卸職務，由張績武先生接任改編後第一任交警二總總隊長。他是湖北羅由人，軍校第六期，原任湯恩伯的參謀處長，是由湯先生推薦給戴先生任別働軍指揮官的。其人鋒芒内斂，深嫻韜略，有很高深的國學修養。寫得一筆好字，能吟詩作對；對參謀業務非常熟習，對孫子十三篇融匯貫通，背誦如流。是好的幕僚人才，也是好的帶兵官；每次行軍作戰，部署週詳，有條不紊，艱苦與共，以身作則，以誠對人，以毅對事，與他那「三角眼」的相貌完全相反。他的名言是：「將心比心處事，以心换心待人，則無往不利。」因其言行一致，從不玩弄權術手段，在「事久見人心」之考驗下，原來一班因他是「三角眼」而心存戒懼的二縱隊老人，以後無不對他心悅誠服，甘願與他同生死共進退。

    張績武的另一長處，也是「知人善用」，他領導交警二總隊從湖北到河南，以後轉戰蘇、魯、豫、皖、冀五省邊區，與共軍大小數十戰，從未打過敗戰。在交警十八個總隊中戰績與戰次的比較上，二總隊始終都是第一名；而十八個總隊長之中，憑戰績而獲得「青天白日勳章」（我國最高勳章）的總隊長，也只有他一人。他能有此出類拔萃的表現，除了由別働軍二縱隊改編的根基好，戰鬥力强之外，就是他本人的軍事學術修養好，加之熟讀兵法古籍，允文允武，而又能以誠待人，甚能獲得部屬擁戴，地方官紳協助。正如他所說「將心比心，以心換心」而「無往不利」。可惜這樣一位國家棟樑之材，卻被氣量狹小，飛揚跋扈，嫉賢妒才的第二任交警總局長周偉龍，於三十七年「黃泛區會戰」後，也是他授領「青天白日勳章」之後，先以「明升暗黜」手段，剝削其軍權，調「升」津浦路護路副司令（司令由周自兼）；後於「徐蚌會戰」時，不給一兵一槍，要他在宿縣成立空頭司令部，结果被俘，凌遲處死於商邱！這位智勇兼備，文武雙全，以誠待人，知人善用的老長官，不但我終身憶念不忘，就是在抗戰時跟隨他任翻譯官，現在香港任第一級公務員的李文輝兄，至今與我談起張績武先生的事，在悼念之餘，也是感佩不已的。

    權威官階只能使人畏，真才實學只能使人佩；而要能使人終身懷念不忘，感敬不已的，則莫過於待人以誠，予人以恩，教人以德。在我跟隨過的老長官之中，張績武先生，是惟一具備了使我没齒不忘，敬畏感佩的人。他的知人之明，容人之量，我有三件身受的事，足堪一記。我跟隨他四年，曾犯過兩次過錯，也曾遭遇過一次危險萬分而不自知的事，他對這三次事件的處置，我除了終身感佩之外，便只有抱定一個「以死相報」的決心，願爲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所以，他被周偉龍剝奪兵權之後，我也請假回鄉；聞悉他被陷落於宿縣，慘死於商邱的噩耗，更誓言周偉龍不下台，決不在交警總局之下任職。

    說起那三次往事，都是非常棘手，很難處置得恰到好處的。但他，却以三種不同的方法，處置於下：

    第一、我們駐在武昌豹子蟹，剛剛改編完畢，正在整訓的時候，新編制是支隊改大隊，大隊改中隊，中隊改分隊，分隊改爲戰鬥组。接任我們第四大隊大隊長，是與張績武同期，與我同鄉，原任憲兵團長的謝植民上校。他本來是位好好先生，可是，他因爲帶慣了講究制式教練與外表整齊好看的憲兵部隊，所以對我們這個破破爛爛，隨隨便便，還有點吊兒郎當，由別働軍而交警的部隊，便事事看不順眼。因此要求苛細，處處挑剔，並老愛找我那一中隊的官兵麻煩。而我帶部隊的方法，又是受軍二分校的教育薰陶，不甚注意制式方面的小節；並且那時生活艱苦，事實上也不宜要求過苛。所以在作風上，我與他便成了南轅北轍，各走極端。終於在忍無可忍之下，把我的爆炸個性炸開了，在他大隊部連開兩槍拼起來了！

    我怎麼會在頂頭上司的辦公處所，掏出手槍來開槍打人呢？說起來也是由於謝植民平日好吹毛求疵找麻煩的積怨而起；爆發的導火線，則是爲了幾盒火柴。因爲他以做憲兵團長那一套「板板六十四」的尺度，來要求我們這個破破爛爛，才由別働軍改編的交警部隊；而他要求的重點，又專門指向我那個隊。以往由於士兵服裝不整齊，他會當衆指責一番；如果士兵的姿勢動作不合標準，他也要訓斥一頓。爲這些事，我已經一肚皮不高興。他想藉此立威，我則認爲是「打狗欺主」；明的駡士兵，暗的是駡我「管教無方」。

    一個被當地百姓豎「德政碑」，原被譽爲「模範大隊」的單位，竟會於改編之後，屢遭新上司如此這般的難堪待遇，我當然感到「條氣唔順」，這是我在心理上對他所起反感的原因之一。其次，那時楊遇春先生已辭職離去，我與張績武先生又尚未建立起互信的感情，在「懷舊」的心情之下，以爲他是有意使我難堪，叫我自動辭職。因此便想找一個機會，大鬧一場走路。

    機會終於來到了，那是因爲每月公費的報銷問題。

    改編整訓期間，我們的生活仍然很苦，尤其是各單位的辦公費，根本不夠用。在等待 改編時，大家因陋就簡，凡事馬馬虎虎還可混得過去，到改編整訓期内，有許多事均非辦不可；要辦事就要錢，公費既不夠，空缺又没有，結果總隊長張績武，准予各大隊「檢據報銷」，由他從別的公款項下設法彌補。本來這是一件功德圓滿的事，大隊部只須每月將各中隊的報銷照轉、照領、照發便可以的。但是，謝植民這位大隊長，卻偏偏要刁難挑剔，老是說我們的辦公費用得太多。以往軍需人員告訴我，我也只是對經辦人說「以後節省一點」就是了。

    有一個月，我隊的公費報銷，竟然被打回頭來了。我拿起來一看，上面批駁的，盡是一些尖酸刻薄的字眼。至今還記得使我捺按不下怒火上沖的。是他在兩打火柴的項目之下，批道：「一個月怎麼會用這樣多火柴?」我一看至此，無名火頓時高漲三千丈，人不要錢鬼都怕，我自己固然不會在這幾個少得可憐的公費項下貪污，我的軍需人員是個純潔得似一張白紙，初中剛畢業的學生，我相信他也不會報大數造假賬。當時將那批駁的報銷單據一夾，掛起一把手槍，凶神惡煞往大隊部跑。大隊部軍需，是謝植民的小舅子，我一拳打在他的辦公桌上，將報銷單據朝他臉上一擲說：「我的公費報銷有那裹不對？如果查出是我貪污了，可以槍斃我；如果我並未貪污，你少批我一個桐板，我就要你的狗命！」

    那軍需當時還仗势强硬，我一連兩個巴掌打了過去，他轉身就逃，邊逃邊叫！我掏出手槍追出去，因爲他在叫打人呀！殺人呀。救命呀，造反呀！我又朝天放了兩槍。

    這一下鬧大了，副大隊長李德馨跑出來將我擋住，大隊長謝植民在叫號兵吹緊急集合號！

    副大隊長李德馨在軟勸硬要之下，將我的手槍奪了過去；大隊長謝植民找不到號兵吹緊急集合號，見到我没有了手槍，這才敢走近前來問我爲什麼開槍打他的軍需？

    我把公費報銷被批駁的事說了，最後還是那兩句話：「如果查出我有報假賬貪污的情形，可以槍斃我；如果我所報是實在用於辦公上，少我一個銅板也不行。」

    他說：「怎麼人家没有用你這麼多？」

    我答：「各人的作風不同呀，人家每餐吃兩碗飯可以，我每餐非吃四碗不成，難道你也要我跟人家一樣嗎？當地老百姓爲我豎『德政碑』，你又爲什麼不要人家也跟我一樣？」

    他又說：「就算有什麼事，你也不好打了人又開槍呀？」

    我答：「誰叫他無故找麻煩，那種尖酸刻薄的官腔官調我可受不了，今日没有將他一槍打死，算是他命大。」

    他怒斥著：「那是我批的，你怎麼能打他！」

    我也没有好聲氣：「我也知道是你批的，因爲你是上校，我是少校，我不能直接找你算賑；我打了你，我犯法，所以才找你的小舅子。」

   「你要造反啦？真是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的是你，造反是不會的，不幹這捞什子是真的。我馬上辦移交。」我被李德馨拖拖推推離開大隊部，回去後即下令辦移交。又擬了一個辭職報告，要司書用複寫紙寫好十多份，不管准不准，每天照送一張由「大隊長轉總隊長」。我記得内面有幾句是：「無事生非，動輒得咎；凡事刁難挑剔，刻薄尖酸，令人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