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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世傑先生訪談錄(外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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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香港調景嶺難民營的建立經過 一九四九年大陸易手之後,大批內戰難民從四面八方逃到英國人統治的香港,其中,包括忠於中華民國政府的軍、警、政、教等部門的大小官員,也有一部分純粹爲避禍的普通百姓,其中,尤以軍政人員爲最多,且有爲數不少的將軍、校官及政府部門首長,他們和一般難民一起,過著居無定所、三餐不繼、衣著襤褸、狼狽不堪的難民生活。較有辦法的在經過短暫停留以後,獲得臺灣或海外親友的奧援,遠走高飛;沒有辦法的則祇有繼續在調景嶺過其難民生活。
據香港政府人口統計局公布的數字,抗戰勝利後(一九四五年前後)港九人口一百二十多萬,但一九五○年劇增至二百三十幾萬,五年間多出百餘萬,多數是來自中國大陸逃避戰亂的新移民,其中除了少數挾資來港之企業家、商人之外,多數是赤手空拳的難民。
那時,香港到處可見臨時搭建的木屋,在山邊、石縫、街道上、大廈旁、樓梯口……,眞可以用「見縫插針」來形容。處處可見幾片木板、油紙,雜亂搭蓋而成的棲身之所。較多的木屋群,集中在香港本島西環臨海的摩星嶺,跑馬地山邊的大坑道、港島東邊筲箕灣和柴灣的小漁村,以及九龍半島的鯉魚門、鑽石山、牛頭角、黃大仙、白田村、李鄭屋村等地,港九各地,處處可見流落街頭的難民群。
當時,香港政府還未設社會福利署,只有一個社會局,屬於華民政務司管轄,他們也只管香港市民本身的社會問題。而慈善機構東華三院,歷史上一向執心救濟中國的兵災、水災、火災,該機構不忍心看到這麼多難民同胞饑寒交迫,本著一貫的救濟災民宗旨,慷慨施飯施藥,登記安置。如此一來,難民聞聲湧向東華醫院,該院無法負擔越來越多的難民,便向港府社會局及國際社會緊急呼籲求助,共同協力解決問題。《東華三院九十年來大事記》記載當時的情況如下:
一九四九年(民國三十八年己丑)……。是年冬,國內大批殘廢難民自廣州来港,原擬候輪分赴海南島及臺灣,但抵港後,因無處棲身,流浪街頭,生活無著,故由三院當局設法暂予收容。當年總理周湛尤等,曾向華民政務司及社會局磋商收容和善後辨法,計十一月八日起開始收容。初僅百餘人,後奉聞風到院請求救濟的難民和殘廢軍人,就如潮水般湧至,至十一月底,難民人數己达千餘人。東華醫院的地方不夠應用,遂將一部分移至西環的一别亭居住,而難民復絡繹而至,人數增至數千,對管理和衛生,以及供给膳食等,發生困難。幸獲本港社會局的協助,将全部難民遷往摩星嶺山邊一帶安置,仍由院方供给他們膳食, 直至一九五○年六月而止,歷時七個月,收容難民八千二百餘人(内殘廢者佔一千八百餘人),除經曆次遣送臺湾和海口之外,仍滞留港有四千八百餘人。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七日,全部移交社會局,遷往調景嶺難民昔接收管理,並另組織 「港九救濟難民委員會」負責辦理此項工作。
上述記載,描述了收容難民的情況,但有幾項事實須要澄清。其一,數千難民由港島西環摩星嶺集體遷往九龍魔鬼山半島東麓的調景嶺,時間應是一九五○年六月二十六日。根據當時報紙的記載及許多當事人的回憶,都證明這一點,詳情後述;亦可參閱本書收錄的多位當事人的訪談錄。
其二,香港政府社會局分批將這些難民分遣海南島及臺灣之時,海南島尚未陷共;但一九五○年五月一日,林彪「四野」攻佔了海南島,因此,其後就無法再把難民送去海南島了。在此之前曾送去了幾批,其中,第一批遣送海南島及臺灣的有兩千多人,這是有文字記載的。
一九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在調景嶺難民營創刊的《營報》,刊登署名「正源」的文章(從摩星嶺到調景嶺),記載當時的難民人數:
自去年(一九四九)十一月初旬,東華三院開始收容,從一百多人起,到年底使有五千多了,因人數的劇增,第一次從該院搬到要塞摩星嶺,在那裏首次送往臺灣和海南岛曾有兩千多人,剩下的部分,不久又增至五千的數目。中間一批、两批,經過數次走了不少,但每天要求进来的,卻與日俱增,該院前後救濟的難民,大约在一萬左右。
直至今年(一九五○)五月底,因港方社會名流和慈善家的呼籲,引起全港社會的重視和同情、社會局正式負起這偉大的責任了。從六月一至三日,重新來過一次登記,達六千多人。截至目前爲止,本營(指調景嶺難民營)領有飯證的居民共计六、九二一人,还是维持那次登記的數目。……
六、九二一個居民,这只是一個官方式統計的數字而已。事實上並不止此。没有飯證专靠依傍這難民營而生活的難民,雖没法得到確切的统計,大約也總在五六千以上。這請你不要驚奇,在這僅夠溫飽的定量分给食糧的營裏,還有乞丐呢,營外的人士恐怕不會想像到的罷。
東華三院專設難民部,每天施飯兩次,救濟饑民。但人數越來越多,東華醫院不堪負荷,因此,改將煮好的飯菜用大木桶貯藏,運往摩星嶺派發,難民則持飯票四人合領一小桶飯及一碟菜,飯菜雖欠佳,但尚可充饑,維持生命。《東華三院百年史略》也有記載當時收容難民的情況:
一九四八年(民國三十七年,歲次戊子)。冬初,國内大批殘廢難民自廣州来港,流浪街頭,生活無著。三院暫予收容,十一月底增至千餘人。東華醫院地方不敷安置,乃将邵分移往西環一别亭暂住,繼後難民繼增至數千名,獲社會局協助,遷往摩星嶺山邊安置、仍由三院供應膳食。是年六月止,收容難民八千二百餘人,其中殘廢者佔一千八百餘人,六月二十七日,全部移交社會局,遷往調景嶺難民營接管。
是年冬,中國政局轉變,大陆難民湧至,三院均予收容,門診及留醫人數亦有增加。
一九五九至六○年,香港多位社會工作者響應聯合國世界難民年的號召,作了很有歷史價值的《香港調景嶺難民調查報告》,並由香港大專社會問題研究社出版成書,該書第十六至十八頁,描述摩星嶺難民的生活苦狀如下:
兹再將摩星嶺當時之難民生活情況,分述如下:
食的方面:
每日由東華醫院(該院設有難民部)施飯兩次,在市區該院厨房煮妥後,即用大木桶貯藏,然後用大卡車運到摩星嶺。每四名難民,持飯票合領一小桶飯,及一碟菜,此飯菜質量雖差,但勉强可以果腹。
這些難民,都是窮苦達於極點,絕大多數人,均憑此兩餐果腹。間亦有少數人,偶得親友資助若干,可以自加一些麵點飯菜。其中也有少數人,在難民群中,經营小生意者。
當時,港九工廠缺乏,靠出賣勞力,雖青壯之年,亦乏人僱用,偶爾在海旁,托運麵粉、大米,亦僅得數角錢而已。
摩星嶺上,水源缺乏,用水極不便,只在遠處山澗中或小泉中承取之。
住的方面:
該處除了一間木屋當爲東華醫院之救濟辦事處之外,並無任何可供難民住宿的建築物,所以臨時架設之帳幕,形形式式,遍布山頭。它們多數只是油纸、草蓆,加上竹木支架,有的只是用破布單搭成帳幕而已。
最大之苦難,是遭逢連場大雨,有些住屋,甚至被大水沖走,普遍的災難,是雨水普降之後,土地濕了,地上積滿水份,這些帳篷式的房子,完全没有地板,因此遍地泥濘,有些鋪上草包烟袋,日子一久,底下腐爛不堪,或且生滿蟲蛆。
缺乏公共廁所,隨處有大小便,倘逢烈日當空,更是惡臭難聞,一切設施均不合衛生。
摩星嶺是一條又長又狹的石崖山坡,山壁陡峻,形勢險要,是拱守維多利亞港西邊入口的戰略要地,但抗戰勝利後,此地不作軍事用途。幾千名難民擠在摩星嶺的生活苦狀,由上述報告可見一斑。這些親臺反共難民既然無法遣出香港,港府社會局便以整頓市容爲由,把他們趕往與外界隔絕的調景嶺,讓他們自生自滅,而促使港府社會局作出集體搬遷難民的決定,是由於六月十八日突然發生了「驅逐秧歌舞引起衝突」的政治事件,港英政府擔心難民問題變成國共鬥爭的政治問題,影響其管治及香港的穩定。還有一項原因是,時值韓戰爆發,港府又考慮在摩星嶺部署軍事設施,以防不測。
據一九五○年六月十九日香港各大報報導,「秧歌舞事件」大致經過如下:
六月十八日,恰好是端午節,又是星期天,按規定公司企業及工廠放假,市民擭假期可休息或做私人之事。是日上午,一群左派或親左工會的職工,到摩星嶺難民集中地大跳中共倡導的秧歌舞。秧歌舞是陕北地區熱烈歡騰的民間歌舞,中共中央延安時期,將它引用作群聚集會助興慶昇平的文藝表演形式。這批左派青年到摩星嶺敲鑼打鼓大扭秧歌舞,目的並不是来慰問難民,而是来表達嘲弄和諷刺難民的,意在羞辱殘廢軍人在內地打了敗仗,今日在港淪落天涯。在這種情況下,雙方發生衝突,開始時互相辱罵,繼而大打出手,遂演變成大規模武鬥。
警方聞訊趕到,隔開雙方,将難民驅逐上山,救出數量少的秧歌舞者,在這次衝突中,有四十五位跳秧歌舞者或左派職工受傷,而摩星嶺難民,亦有十四人受傷,幸無人死亡。
經過這次政治性衝突事件後,港府社會局認爲,靠近港島市中心的摩星嶺,已不宜再讓難民聚居,否則可能會再發生衝突。於是,決定把大批難民集體搬遷到交通不便的郊野地區。當時考慮的地點有三處:一、大嶼山島東側的東涌;二、長洲島;三、九龍魔鬼山東麓的調景嶺。
東涌在大嶼山島東部,如今建新機場的地方。那裏遠離香港本島。只靠小漁船出入,若將難民搬往該地,與遠送到海南島無異,但當地居民亦極力反對,港府不能勉強。長洲是僅次於大嶼山島、香港本島及南丫島的第四大離島,也只靠小船隻出入,且在摩星嶺的正南面,只隔東博寮海峽,搬遷較易,但亦因當地居民強烈反對,港府沒時間作說服工作。因此,在「秧歌舞事件」發生一星期後的六月二十六日,港府便以治安及整頓市容爲由,租用油麻地小輪公司的渡輪,把摩星嶺約七千名難民.一天之內分批搬遷到與世隔絕、荒蕪、人煙稀少的吊頸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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