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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我國抗日戰爭的勝利主因，首推最高統帥的意志堅定，本抗戰到底、臨危不變的精神，號召民族最後必勝信心；次爲大後方基地的佈局。幸赖四川天府之國，足食足兵，持久支援。

    筆者爲四川人，難忘四川事，抗戰之前，筆者即參與劉湘戎幕，多年來之所见、所聞、所歷之秘情異事，皆爲外間所不及知者，雖己屬歷史陳跡，仍具有憶述之價值。兹特就記憶所及，草成此篇，俾供後日治史者作考參。

    回憶國民政府極盛時期（約爲一九三一年左右），軍政區域，僅及長江中游、黄河下游、陝甘兩省之大部份，以及東南半壁。其餘全國三分之二地带，多爲地方勢力霸據。七七事變後，日軍進逼武漢時，多認中央直轄區域有限，徒言抵抗，前途渺茫，汪精衛、周佛海辈漸露虚怯，低調和談，苟且求存，因而暗中動搖而附汪者，亦不乏其人，皆由于政客现實投機觀念習性，對人心向背其後方情势，完全誤解所致！

    當時日軍對中國之估計，亦同樣錯誤：初侵襲東北，以爲打擊張學良，仍可與南京言和。迨西安事變後，始知蔣委員長已决心抗日，又以爲打擊蔣委員長，西南地方勢力，必乘機自謀，瓦解中央。殊不知蘆溝橋戰釁一開，全國連鎖反應，一致赴援；連後方盜匪流氓，亦同仇敵愾；邊區民族，和諧呼應，遠至世界華僑均聞風請纓，國內治安秩序，從未有如抗戰期間之安寧。此不能不謂中華文化一元，愛國潛势之偉大。雖平時勇于私鬥，而外敵當前，民族天性並不怯於公戰，而勇赴國難也！

    四川自蔡松坡入川，反抗袁世凱籌安帝制後，軍民紛起響應；迨北洋軍退出後，滇黔軍留川，貪戀富庶，久留不去，漸引起川人反感，遂有熊克武、劉湘共起驅逐滇黔軍，推劉湘爲總司令。當時楊森、朱德，正各任滇軍旅長（均雲南講武堂出身），楊森原與劉湘在成都同學，遂倒戈，該軍附和劉湘。朱德以不願以川人打川人，又不能反本驅滇，途離職赴德留學。自滇黔之役後，川中各軍擴充，軍閥遂起。有國民軍：熊錦帆、石青陽、呂超屬之，北伐前，曾率師離川。有保定系：鄧鍚侯、田頌堯、劉文辉屬之。有速成系：劉湘、楊森屬之。又有將官班：爲李其相、羅澤洲一派。其餘各地尚有土霸團附、大股土匪，而又與招安軍，互通在來。以致互爭地盤，年年內戰；苛捐雜稅，明征暗搶，民不聊生。直至國民革命軍北伐時期，四川正入於最黑暗之高潮！

    當時四川內情，不僅省外不易了解，連省外之川人，亦覺川局荆棘處處，蜀道艱難，視四川爲末路，甚至服務中央之川籍委員，亦改籍江浙，羞與川人爲伍。

    抗戰初起，國府兵工署主任秘書爲川人，亦懷疑川中之安全，疏散機械計劃，由湘而桂、而黔，三遷之後，始移四川。金陵兵工廠初迁重慶江北，以四川無焦煤，不能鑄鐵爲慮；經筆者告以用北碚三才生煤，洗後即可製焦，即如法成功。當廣東、濟南兵工廠移渝，缺乏技術工人，又曾先後介紹百餘名技工，配合開工，大批生產。兵工署俞大維署長在渝發現本地能大量製出捷克式輕機槍，甚以爲異，親臨廠内嚴格試射，满意後，即訂製兩千挺。孫立人到渝，奉命恢復成立鹽務稅警總隊，以無精良武器裝備，筆者導引参觀各級武器製出，並在重慶江北人頭山選靶，作實彈試驗，孫感满意，即訂造整師武器裝備；如期交付後，再派技術人員卅名，乘車到都勻，訓練修理與保養技能。當時孫立人軍訓練精良，編爲卅八師，入緬作戰，立功異域。這些故事，無非說明川中眞象，並非如一般人想像中之落伍；而劉湘從事統一四川之時，正與南京建立中樞之年代相同。以川局羣雄割據之局，劉湘初不過三級弱旅，居然不数年間，奮起圖强，竟安撫川局之功，因地偏西蜀，未引起外間之注意，難於了解。但其勃興之速，遇合之巧，成功之奇，多有記述之價值，並可見中國抗戰成功之因果，與後方基地之隱約關係，殊非偶然。筆者曾親参內幕，特將所見所聞所歷，畧加憶述，以供他日治史家之參考。

    民國十六、七年（一九二七、二八），四川軍人割據形势，大致爲：

    川西、川南、及一部分川東（江津等縣），爲劉文輝防地；

    鄧鍚侯、田頌尧擁據川北，李其相、陳書農、羅澤洲，名隸屬於鄧軍，實則驕横自恣，不受節制。

    楊森據江北縣以下川東各地，駐防萬縣。

    此時劉湘僅有巴縣及壁山兩縣，實則只有長江北岸之巴縣，南岸巴縣則爲團閥霸據，不能過問。巴、壁交界之區，爲盧作孚兄弟在北碚練團，於合川陳書農與重慶劉湘間樹一緩衝地帶。因劉湘別號甫澄，其防地極促狹，只半邊巴縣及小壁山，有稱其爲「巴壁虎」者。當時只賴人口約五十萬之重慶城，商業雜稅，維持約兩三萬枝雜牌步槍之軍隊，經濟局面，非常窘困。

    但由於重慶爲四川第一商埠，因此聲勢較大，致每次內戰，各集團皆以重慶爲佔據目標，窺伺竊奪，時有陰謀，有如在火山邊沿，處境不穩。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適當北伐軍節節勝利，北洋政府崩潰之際，川軍各集團軍人，注目省外革命風雲，暫告粗安，劉湘爲響應革命發展，鞏固聲势，首先響應蔣總司令，接受国民革命軍第廿一軍軍長之职。

    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筆者自歐洲回國，赴渝省親，初讀當地報紙，見有一個月前之京滬消息，竟闢爲耑電通訊而登出者，怪而查問，始知沿江電線杆，完全破壞，交通部電報局爲维持門面，照常收電，到相當數量時，即由郵局木船，耑送宜昌轉發。宜昌回電，亦如法送川，故有「郵送電報」之滑稽事件出現。予深覺川中與外界隔絕，無異化外，當晚即草一文，建議成立短波無線電台之重要，大意謂：

    現歐美已發明短波無線電報，每台只費幾千元，即可與數千里外連絡，目前四川閉塞，祇有利用新法通訊，可靠而又經濟云。

    次晨，往商會内訪陳銘德，時陳正主辦大中華日報，特以耑篇登載，各報亦以新奇有趣轉登，引起劉湘之注意，即派海關監督季叔平來訪約晤於軍部。劉湘先談川局混亂，消息不靈之苦，繼詢短波無線電之靈活性，幾不信其設備費之廉宜。予當答此項發明，不過數年之事，據知中央正開始採用，上海法租界徐家匯電台，亦有短波設備，早與歐洲各地通電；此爲國內事實，若軍事政治機密，尤宜自有直接電台，以利情報。

    劉湘聞之，似頗興奮，謂：本軍决定試辦。並堅約筆者在重慶做事。我辭出後，季叔平甚喜，謂從未見軍長如此决定迅速者。

    數日後，季氏又來告密囑訂購，望暫留候。时我陆续得成都遂宁邓（锡侯）、田（颂尧）、刘（文辉）、李（其相）之欢迎信，余亦不意新闻反映之速。因季叔平爲前留法同學，允留協助。

    四個月後、果運到全部電台器材，予任電台工程師，選定渝城最高處桂香閣爲台址，購到之件、與上海徐家匯法國電台同等同型，即照法文說明裝置，一星期後，與駐京滬代表傅眞吾通電，劉湘親來視察，深覺满意。

    電台台長爲電務處長王亦潜兼任，王氏爲劉湘速成系同學，老成謹慎，余向其建議开無線電報訓練班，準備將來改活動電台人才之用；因现有一個短波台爲固定式总台，应各處附設小型，則内外消息靈通。王立表赞同，先收十名，每日訓練兩小時，後以軍事擴充，流動電台增至卅餘單位之多。

    時重慶經濟消息，更爲阻塞，有人來詢託代發通訊往上海商號者。予因建議：向商會表示，電台願協助通信，惟照常收電費、遂由劉湘召商會會長談話，立受歡迎，經試辦後，笫一日收費約兩百餘元，每日增加，一星期後，每日收發商電數十通，因收發均收費，有一日達三千餘大洋之多，次晨劉湘來電台，笑謂本軍電台成本收回外，軍商互利，實創辦新式通訊之功。自此，漸引起劉氏對新技術建設之興趣。

    筆者住電台，每日晨七點鐘，常見劉湘偕重慶衛戍司令王陵基，陪同一着長衫者，到電台附近打鎗壩操塲，檢閱約三百名之大刀部隊，講話約半小時以上。

    一日，余問王台長：「着長衫者何人？」

    王笑答曰：「此爲本軍機密，由王司令介紹一老師，爲武功精深之劍客，正訓練一個『無敵的忠義營』，即能解决川局。」

    余當謂：「現在科學昌明時代，應準備製造各種新式武器，何必訓練神兵？」

    王謂：「過去軍長任總司令時，曾聘德國工程師幾個，在成都兵工廠製造兵器，結果上當受騙。」

    余謂：「德人非盡能知道製造兵器者，來中國飄流的德人，更不知製造技術，錯在自己選擇非人，非事業之不宜。」

    王問：「能知製造方法否？」

    余云：「有機會時，當能研究。」

    王允俟機謀之。

    兩日後，突有一藍旅長來訪筆者，接談之下，始知爲藍田玉旅長，曾在楊森集團任職，後辭職來渝，應劉軍長舊同學之約，秘囑擬接收川北來歸之李射斗旅；惟其本人學歷工兵，對工業極感興趣。此時，藍旅長逕向筆者曰：「昨欣聞王台長雲閣下能造武器，願聞其詳？」

    筆者答曰：「今日武器，不外火器。火爲化學能力，由混合黑藥進用化學藥，器爲機械精巧，由機械控制化學爆炸，送射彈頭至相當距離，或殺傷敵人，或爆炸破壞。故武器製造，能深明化學與機械，即可研求使用之目的。但事關戰爭生死决定，武器成功，從製造到使用，務守秘密爲第一。」

    藍認爲言之有理，遂分析川局混亂已極，亟應統一；但氣度寬容之首長，遍觀川中，惟劉湘有此氣質，望共同努力，本人願放棄帶爛槍之叫化兵，從事新事業。臨別時，堅約次日餐叙，並介紹同志。

    次日，余赴約晤，另有劉清臣及何肇中二人在座。劉爲藍旅長速成班同學至友，緘默寡言，何畢業於前成都兵工廠技工傳習所，曾同藍氏在銅元局，随加拿大軍官沙登造迫擊砲。兩年前，在巴縣南岸爲團練局仿造漢陽式步槍，名六合廠槍，爲土製之合格出品。何氏頭部頗大，言辭簡明，即知其爲富於用腦、行堅志强之人。交换意見後，予當表示謂：事業之成，在於竭誠分工合作；本人初次回國，對工業無幹部，對人事環境不熟識，此事進行，應推藍氏對劉軍長有關係的直接洽定，何負責推動技術內部，本人願協助研究。當即共商初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