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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本立: 從「七七事變」到石友三之死——華北抗戰憶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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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從「七七事變」到石友三之死 ——華北抗戰憶往 趙本立 「七七」事變前後 一、避戰妥協的華北 華北冀察政務委員會是在日本侵略陰影下的特殊組織。委員中包括了對日本駐華軍事及特務情報機構支持的人,如殷汝耕,陳覺生,張宗輿等人參與所討論通過的政策,才有爲日本接受的可能。受塘沽協定的影響,冀東二十二縣成立防共自治政府,接受日本特務的指揮,不得駐紮我国正規軍。爲此而有冀北保安司令部的組織;下轄兩旅,原河北省保安第一、第二團編爲第一旅,有新收編土匪王壽彭的兩個團爲第二旅。冀北保安司令是由宋哲元請求中央撤銷石友三的通緝令後,在日本人同意之下,由宋哲元所保荐任命。石友三由漢奸一變而恢復軍職原階中將,回到西北軍陣營,受宋哲元委員長節制。其下轄的第一旅旅長,由與日本合作很久的程希賢少將(原西北軍中原會戰時的師長,祇有一隻左手,右手於任工兵營長被雷管炸斷,)擔任。我所屬是第一旅的第一團,自保定調來,編爲冀北保安司令部的部隊佈署在北平市北數十華里的昌平縣一帶訓練,同時擔任地方治安工作。我第一營駐南口車站,對漢奸殷汝耕所屬的冀東偽組織,採取防範措施。我一營三連駐紮位於居庸關南端山腳下的南口鎮。從事訓練工作,實際上是防奸肅諜,準備抗戰。萬里長城在駐地北端約一千公尺。這就是民國十五年劉汝明一個師對抗吳佩孚,張作霖直奉聯軍數十倍兵力鏖戰四個月的古戰場。
石友三爲吉林長春人(一八九一至一九四○),十八歲棄學從軍,曾任馮玉祥侍從護兵,後随馮軍擴充轉戰各地,升到軍長,他爲人機警,作戰勇敢,果斷剛毅,魄力十足,名利心重。因他有三次倒戈紀錄,媒體戲稱石「反三」以嘲諷之:
第一次:民國十五年,西北軍退向綏遠,官兵生活幾陷絕境,他投向閻鍚山的晉軍,後馮玉祥自俄返西北,在五原誓師,編爲國民革命軍。石友三隻身面馮,當眾跪地痛哭,求返回馮部。馮玉祥准其帶隊歸來,毫無處分。
第二次:民十八年,爲編遣會議破裂,馮王祥辭軍政部長,令所有部隊向西安一帶集中。韓復渠抗命於先,友三隨韓叛馮,倒向中央,任皖主席於後。殆中原大戰發生,乃復叛中央而歸馮玉祥。
第三次:民十九年中原大戰時,在將結東前,石又向中央輸誠,編爲中央十三路軍總指揮。其後受李宗仁,唐生智的拉攏,再反中央,砲轟南京。於民二十年受中央軍,東北軍南北夾擊於石家莊一帶,全軍瓦解。隻身投山東韓復渠,再至天津與日本特務合作,宋哲元在此政治情勢下,始保舉石友三任職。
宋哲元起用石友三是對日本外交策略的運用,他以爲石友三愛國家超過日本所予石的漢奸利益。爲了使華北當日局勢的穩定,他有自己的抗日部署;將帶部隊的師長,派任地方行政首長,以三十七師馮治安師長任河北省主席,三十八師張自忠師長擔任天津市長。用一百四十三師劉汝明師長任察哈爾省主席。在和日偽接近的地區,由駐軍部隊長擔負政務推引及防禦敵人入侵的任務。以軍政二元化來制止日本武力威脅的企圖,有他高明之處。這是宋哲元事業的巔峰狀態,擁有四個步兵師,一個保安師(石友三爲司令)加上直屬部隊不下十多萬人。對於這樣的局面,雖不是目的,但可以由這個事業階段,步向更高的階層。他的親日策士是蕭振瀛。擔任北平市長的秦德純則兼任第二十九軍的參謀長,同時負起和中央的橋樑作用。以石友三衛護北平以北的重任,駐於北平的清河營房及平綏鐵路至沙河南口一帶的治安維持,防止殷逆汝耕的邊境擾亂活動。宋的一百三十二師趙登禹師長與軍部直屬部隊駐於南苑營房爲機動運用部隊。用此態勢,苦撐大局,以拖延戰爭爆發的開端。
事實上自民二十六年起的華北,已是暗濤洶湧,日本軍閥正本著既定的大陸政策,繼續向華北進逼,對宋哲元威脅利誘,妄想使華北脫離中央,令建一「獨立國」,以遂其由蠶食而鯨吞的陰謀。對於當時華北各地的現存與潛在勢力,作排除爭取利用的手段。宋哲元上將在這種複雜艱難,微妙的情勢下,成爲華北第一號具有實力的人物。他處在日本想盡辦法利用而又有些畏忌。被中央相信而又懷疑的多重矛盾夾縫之中,和日本辦交涉,有笑臉、有苦相、若即若離,向中央輸誠用密使表達或授命,以平衡日本及南京兩方面的觀感利害,對日本是硬到不破裂、不作戰,軟到不投降、不喪權、不辱國。其用心良苦,處境艱難。既要妥協而又不能屈服,爲了爭取抗日,延長抗日準備的時間,眞是現代忍辱負重奉行國策的民族英雄。
二、無效戰訓 訓練是爲了作戰,但在南口經年,並沒有完成野戰訓練。只派了很多崗哨佈署在南口要道,從事查察奸尻。就我的記憶,不重視而且不會實施戰鬥訓練。祇有兩次實彈射擊,沒有嚴格射擊預習,如「握鎗把」「瞄準」「坐姿」「立姿」「端鎗」等訓練。僅學臥姿射擊,所以沒有成績可言。倒是有一些射擊報告術語費了很多時間,每一士兵在臥倒射擊前,報告「二等射手×××報告,鎗枝號碼×××,領彈三發,開始射擊」,然後臥倒,射擊後起立則報告「二等射手×××報告,領彈三,射彈三,命中×分」,這種模式,眞是徒具形式,無益射擊實效。最可惜的是不會保養武器,於射擊後,用鎗枝附有的鐵通條,往返摩擦,每日驗鎗之前,都是如此這般的以鐵通條摩擦鎗筒內來復線,直至膛內發光,方算合格,這種保養熱心而不得法的傳統方式,對武器生命損害極大,而上下始終遵照傳統墨守成規,從來沒有人提出異議。
平時訓練的夜間教育,祇有半夜熟睡驚醒的緊急集合,沒有其他戰鬥動作練習。但這 種集合是十分可怕的,緊急集合哨音猛吹,立刻起床,要將大衣捲成背包型,帶全副武裝。步鎗,子彈,手榴彈,圓鍬,乾糧帶,打綁腿。集合遲到的受處罰。跑步,罰跪是輕的,重則要打若干軍棍,或用板子打手心。我最怕這種集合,因爲我不會捲大衣,幸有鄰兵幫我,否則一定挨打。爲了考驗著裝具確實與否,那就是以跑步來觀測。平常每日清晨要跑半小時至一小時,全副武裝也照樣要跑同樣時間。北方的嚴冬凌晨,寒風刺骨,冬服單薄,剛跑時冷,續跑逐渐加溫,到全身出汗濕透,跑完回來,來不及換,或無內衣可換的,則要以自己體溫來暖乾。這樣雖似符合戰地實況,但是棉軍服髒了長些虱子,成了必然的副產品。我記得當時有虱子的人比例佔七十%。每人只發一套棉衣,一件棉衫,官長、班長們大都有毛衣可穿。冬天眞是士兵最長的季節。部隊訓練沒有戰鬥教練,似是笑話,實際上,因長官們沒有受過正式軍官教育,大都靠考術科(鐵槓三大套)升遷。步哨,斥候所以不重視,因爲他們自己不懂,不會教不能談。唯有以單槓,劈刀,國術,刺鎗,走正步,跑步作爲訓練過程中的具體內容。
募兵制的士兵脫逃是難免的。缺員的補充,就靠抓兵。南口爲張家口赴北平的要道,向內逃的兵,再被抓到,就是留在連上當兵。動作趕不上就出「小操」,由老兵來個別教育。兵跑多了,一時補不上,又不肯上報,就成「吃空缺」,這是連長的福利,每連都有三、五個空缺。有一個或兩個,是上級允許連長公開「吃缺」,不是秘密。營、團長要在各連上寄缺,就是將名字交各連,永不報到。點名時,連長想辦法找人頂替。這份糧餉要上繳,叫做「繳曠」。逃兵不報一旦爲上級查出時,這份糧餉主動扣留,就是「截曠」。我親見上級點名時,要向其他單位借兵頂替,換服裝符號之外,告訴切記所頂替人的姓名,以便點到名字時答「有」。有時現抓兵現頂替。新抓到的如果是老逃兵,一教就會。這種「紙面兵」佔百分比的大小和部隊戰力成反比,對於「知己」的戰力判斷上是一大漏洞,故作戰焉能不敗?!從上述的這種軍人備戰訓練,所可能發揮的戰力,眞是大打折扣。
三、北平備戰 「七七事變」爆發時,我團剛調駐北平的清河營房。由於我們是保安部隊番號,所以這時忽然都脫下灰色軍服,換成保安隊黃色軍服。這是北平市按照和日本協調同意,保安隊可以全副武裝進入北平市內負責治安。每天下午有汽車來到清河營房接我營至市區內。我們的警戒及宿營位置是北平市的城牆上。晚上就睡在那裡,住了十多天,才集中到郊區的白雲觀附近構築防禦工事,掘外壕,修掩體,分區防守。很奇怪的是某一天,程希賢旅長帶著幾位日本軍人來看部隊。對於「七七事變」的內容經過,並沒有人特別講解,也不知其眞正意義。沒有軍報,民間報紙也很少看,是否會成爲中日大戰,並無深刻印像,祇聽到一些謠傳:如日本在增兵、宋哲元奔回老家休假、豐台有二十九軍的三十七師和日本軍隊發生衝突,互有傷亡。一天下午,約九點鐘時,工事外忽有鎗聲,所有部隊都進入陣地。未久,忽然鎗聲大作,說對面高粱田內,有潛伏日軍來襲,於是鎗聲及擲彈筒的爆炸聲大作,足有半小時之久,方行停止。每人都以爲敵人被殲滅於陣地之前。次日往高粱田搜索,僅見射斃了兩條狗,眞是笑話。新兵沒有作戰經驗,也沒有週密的戰鬥訓練,恰像「一犬吠影,百犬吠聲」,況狀不明,沉不住氣,盲目射擊,徒耗彈药,還惹起敵人輕視。
北平市郊已成了戰地,我們的伙食是在北平市買來的麵包,大餅,饅頭等。吃大頭菜佐食,以喝開水代羹湯。露宿在屋廊下,廟宇,學校,或民間空屋內。全部寢具,就是每個人的棉大衣,這才是眞正準備作戰的戰地生活。我們的工作先是構工,完成後是當哨兵,擦鎗彈,作武器保養,得空還去白雲觀瀏覽一番。空中日本飛機越來越多了,大家都好奇的在等待什麼似的,我們沒有上過戰場,沒人怕作戰,像是期盼著到戰場打一仗。部隊沒有後勤設施,單就吃飯一項,食物都是在北平市臨時買來,沒有一定用餐時間,買來什麼吃什麼,有時分發到連的熟食,都已發餿變味。沒有青菜,甚至沒有開水正常供應。沒有廁所,要向附近的高粱地行方便。一週之後,住地環境已完全不堪聞問,營地才開始有計劃的挖廁所。各人洗自己衣服,掛在陣地外的叢樹,牆頭,到處零亂不堪。連上爲了怕士兵逃亡,不准身上帶較多的錢,硬要求發薪餉後,每人都要存錢,由文書上士管理,以連長名義集體儲存起來。是怎樣存法?交何銀行?以何種存款名義代存?有無利息?沒人講過,也無人過問談論。我們在不能吃飽或不想吃發下的主食,最先可以去買,殆至錢用完後,祇有焦急生氣和忍耐。士兵們不再出操覺得是件好事。構工辛苦,但甚自由,都樂於使訓練的日子轉變爲戰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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