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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士熊: 抗日空軍服勤記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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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抗日空軍服勤記趣 朱士熊 我在抗戰初期,受徵調到空軍服務,前後五年多時間。在服務期間,遇到一些事值得一記,特整理幾段如下。
孕婦母子免去空難 那是一個訓練單位,奉命由四川梁山調往甘肅蘭州。第一批空運是三架大型運輸機載運人員,其中一架並負有爲一批小教練機領航的任務。兼負領航任務的運輸機,因爲随行的小教練機携帶油量有限,必須在漢中機場落一次地(加油、休息),並在天水機場看到小飛機安全落地之後再轉飛蘭州。天水到蘭州之間路程不遠,地形比较容易辨認,不必再由大飛機領航。從梁山出發的另外兩架大型運輸機,因不兼領航任務,直飛蘭州,兩個鐘頭左右即可到達。
我的座位被分配在負有領航任務的運輸機上。全機約四十位乘客,有一位是毛瀛初隊長的夫人。她正懷孕,挺着一個大肚子。多一次起落、盤旋,對她就多一分危險與不舒適。而且飛行時間比直飛的兩架飛機较長。兩架直飛蘭州飛機的乘客,有一架載的全是回國的蘇聯志願人員。这一行人事由前進基地轉程來梁山,爲了等待氣候好轉已在梁山逗留了好幾天,這次和我們調防碰巧同時出發去西北。
訓練單位蘇聯籍的總教官,預定駕駛一架小教練機與我們同行。他和毛瀛初隊長是工作上的搭檔。看到毛夫人懷有身孕就主動的提出和回國的那批人打個商量,換一個人來搭乘我們的領航客機。到蘭州再與隊友會合一道回國,而毛夫人則可搭上直飛的飛機,免去不必要的飛行的折騰。毛隊長爲人很謙冲,當時表示不必多此一舉,換來別人的不快,但總教官仍堅持着。沒想到他碰了一鼻子灰,一行回國的人居然没有一個人同意這種交換。毛隊長於是强拉着總教官走開,大家繼續籌劃調防的事,結束了那段插曲。
三架運輸機依照計劃依次起飛,我們的那架殿後。因爲我們身後帶了一批小飛機,因此需要時間讓他們一一起飛編好隊形。坐在大飛機裡往窗外看,一隊小飛機編隊時左時右伴隨飛行,煞是壯觀。那天天氣並不好,有雨有濃雲,小飛機因之時隱時現,更增添晝面的美感。川北一帶的山脈大都被雲層遮住,小飛機穿雲飛行,既有迷航的可能,更有撞山的危險,還要擔心油量消耗是否足够。在一個大家彼此都看得見的機會裡,大飛機機長下了決心。晃了三下機翼,作了三百六十度的一個大轉彎,開始回航。這是爲了安全的理由。小飛機機羣馬上接收了這個信號,紛紛也掉頭轉向梁山飛。安全着陸,算是白忙了一場。
後來當天收到消息,說兩架直飛的飛機,一架平安抵達蘭州,一架半途在秦嶺一帶失踪(天氣太壞)。失踪的飛機,正是蘇聯籍回國人員乘坐的那一架。我的老友秦伯雍,乘坐另一架飛機當天平安到蘭州。第二天,我們依照預定計畫再次起飛到漢中,落地加油休息再起飛到天水。到了天水,看到小飛機一架一架的平安落地,我們這架運輸機搖了一搖機翼繼續單獨向西北飛去,一路平安的到了蘭州。到蘭州後我們獲悉,昨天失踪的那架飛機在秦嶺一帶撞山全毁,沒有一個乘客倖存。毛夫人逃過了此厄運,而不肯交換坐位的那一批人,在劫難逃,全體喪失了性命。
約三十年後,交通部民航局局長毛瀛初先生去紐約開會。我那时也正在纽约,知道了以后,曾經邀請毛局長便餐。濶別敷十年之後重新聚晤,暢敘衷懷,誠是人生一大樂事。在座有一位年輕人,是毛局長的兒子彼得。我憶起往日舊事,問毛局長,彼得是否就是毛夫人在梁山懷孕時肚裡的「孩子」,果然就是他。
回頭再談那天,我們到了蘭州,故事並沒有終了。教練機羣還未到。「飛報」告訴我們,那個機羣己平安的自天水起飛。蘭州機場作妥一切迎接的準備,大家就在機場等侯。機場安靜極了,大家專心搜尋空中是否傳來引擎的聲音。而且切盼那「隆隆」之聲快點出現。天色不覺暗下來了。清早我們由梁山飛漢中。轉天水,到蘭州時已是下午三點鐘,天色暗下來,估計教練機的載油量應已消耗殆盡。唯一的希望是獲得附近其他機場的報告,告訴我們那些飛機落在他們那裡了。不知甚麽時候起,沿着飛機跑道方向壳起了一長排火舌——在一排半截油桶裡點燃廢滑潤油——希望空中飛行的人可以看到蘭州機場,這不過是「盡人事」的形式而已……沒有直接勤務的人開始默默的走開。
第二天,我們獲悉這些飛機飛到了青海,一則因天已暗了,二則因油料用盡,全部被迫降落。除了總教官的那架飛機因降落地點不平坦,造成人機俱毁,其他的飛機則安然無恙,只受到些微的損壞。這位曾經轉戰異域的空軍軍官,沒想到最後埋骨於蘭州中國空軍公墓,是命運之神早就注定如此嗎?
蜀道西行遭匪洗劫 在空軍服務期間,我遇見過二次土匪。第一次入川,我坐船經過了長江三峡。兩岸風景迷人,美不勝收。我的目的地是到梁山機場報到,到了萬縣上坡起旱,從萬萬坐公路汽車到分水(小地名),底下到梁山的另一半路沒有汽車可坐,但有可通汽車的大路,只有起旱或者坐「滑竿」。我沒有走長路經驗,再說又有差旅費,自然選擇較輕鬆的辦法,僱了一乘滑竿抬着我走。滑竿走山路,而不走大路,山路沿途的風景更加美,薄霧半掩蒼山匳,一邊是峭崖,依着山勢鑿出來的小路,鋪的是石板。轎夫們的脚步很踏實,不疾不徐。沿途不少行人來來往往,在經過兔兒樑時,忽然有一人跑到我的滑竿前約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來,一轉身,他舉起在槍把上繫着一條紅巾的「盒子砲」(有木盒作爲槍托的一種毛瑟槍),直直對着我的額頭大喊了一聲:「站住!」我走出滑竿面對着這位槍手。這時另外四五個人各持長短傢伙,從我身後過來把我包圍住。這些拿槍的人並未個個舉槍對着我。我怔在那裡不知手措。領頭的人——舉槍對着我的那個人——又說話了:「檢查嗎啡」。我以爲要檢查嗎啡就讓你們檢查好了,反正我沒有帶違禁品。這時有人開始解開繩子,預備取下綁在滑竿後面的手提箱。領頭的人將我口袋的錢包拿去,我這才明白,不是甚麽檢查嗎啡,我是遇到「棒老二」了(四川人把土匪叫棒老二)。
我的手提箱這時已經被解下,一位老哥拿着一把尺把長的刀,要來劃開我的箱子。我發現他的雙手都在抖,原來他比我還緊張。我說我有鑰匙,讓我來開。箱子打開了,領頭的人又叫到:「污藪(髒東西)多得很,好生(細心)的檢查」。他們帶來兩個粗蔴袋,開始抓箱子裡的東西往麻袋裡塞。箱子裡有一個朋友託我帶去梁山交與某人的紙盒一個。一個嘍囉問我說:「這是啥子」?我說這是朋友託带之物,我真不知道裡面裝的是甚麽。我並且說:「想來不會是甚麽貴重的東西。可不可以留給我帶去轉交,好對朋友有一個交待?」那一夥人居然同意了。我也不知道那裡來的膽量提出這一個要求。在取我的衣物時,我又壯起膽子對他們說:「大家都是出門人,給我留一件毛衣過冬行不行。」這時一位老哥拿着我的一件毛衣本來要塞進蔴袋裡去的,又扔同到我的箱子裡,手提箱幾乎已完全空了。留下的只是幾套換洗的襯衫以及內衣短褲。
這時路上來往行人不斷。挑擔子的,空手的;三兩人一行,或單獨上路的,都有。大家都用眼睛一瞟,知道是「搶人」;還是各走各的路,不想惹麻煩。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嗎?我不禁感到奇怪。一位拿着一管長槍的老哥,走近我的身旁,提起我的左手,摘我的戒指。他可能緊張過度,不是順着手指往下摘,而是用力横着向外拉。我連忙說:「讓我來」。我取下自己的戒指交給那位老哥。
大概是頭兒覺得事情辦得差不多可告結束了,他對我說:「好了……你走吧」,我連忙請兩位轎夫把我的手提箱放在轎桿上鬆鬆的一綑,二人抬着空滑竿,我轉過身去隨着他的身後步行了幾步。「呼」的一聲極清脆的槍馨,在我腦後傳來「咻」的一聲,劃過了長空。我正在走路,並沒有覺得腿軟;晃了晃兩隻手臂,也沒有痛楚,身上也沒有覺得被打一個窟窿。我肯定這一槍不是對着我開的,頭也没有回,逕自加快步伐走向遠去。這時我才想起我該慶幸自己的平安。
坐上滑竿之後,我開始擔心萬一路上不幸再遇見第二批棒老二,我可就慘了。東西沒得搶,該拿人來出氣了。於是我對抬滑竿的二位轎夫說 :「剛剛那幾位朋友够義氣,沒有爲難我。你們都親眼看到。但是倘若再遇到那一路的朋友,我已沒有任何東西分給他們了。那時全憑你們二位老哥替我打圆場,爲我作證人,說幾句好話請他們高抬貴手放過我」。他們二位說:「你算是背時。這一陣子路上行旅一向很平靜。今天不知怎麽搞的遇見他們了。不會再有事。萬一有事我們無論如何幫你擋一擋,小哥子放心。」還好,一路無事,天黑以前我到了梁山。
原來分水下汽車後,我就立刻被判定了「肥羊」的命運。僱滑竿時,這事的安排即告開始。講妥一乘滑竿之後,兩位轎夫對我說:「先借我們幾個錢。不吹一口煙路上沒得氣力抬。」吹一口煙,就是要吸一口鴉片之意。當年四川鴉片煙流行,爲害頗烈。聽說去廉價煙鋪過癮的人,是站着吸鴉片,並不是躺在煙鋪上吞雲吐霧慢慢的享受。轎夫一般人都很瘦弱。但過足煙癮之後,居然也能抬人走山路,是生活逼人的結果。他們是在預支自己的健康和生命。轎夫們去「吹煙」,我坐在茶館裡面等,「作生意的」朋友們這時已經集合出發了。他們熟悉下手的地方何在,如何佈署,如何掩藏,蔴布袋早已準備妥當。
抗戰時期,軍運交通不能出紕漏。於是政府有一道命令分發到各縣,責成公路上行車的安全,交由各地保甲直接負責維護。萬一有搶劫的事情發生,那個地段的負責人要坐牢,損失照樣賠償。因此凡有公路通過的地方,沿途保甲(現在的鄰里)組織起「護路隊」,一則管制地方上的混混,不得作壞事,二則沿路巡邏不得讓各路的混混溜進本地段下手搶劫,爲害本地方。四川民間槍枝相當多——軍閥割據的結果——有的甚至可能「打不響」,但拿來唬人還是有用處。護路隊的朋友們責任在保護公路,但拐到山路上偶爾作兩票生意,撈點外快算不了甚麽怪事。那就看誰該倒楣了。而正巧讓我遇着這件倒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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