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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贊育: 赴俄留學雜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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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俄留學雜憶

蕭贊育口述

    民國十四年三月,我自棉湖受傷,由汕頭醫院回廣州療養一個時期後,奉派到新成立的教導第四團團部任中尉參謀,團長劉堯宸,原係本校教官、教導第二團營長,英勇果斷,後來陣亡於第二次東征惠

   州之役。

    是年夏,程潜成立攻鄂軍,任李明灏爲該軍教導團團長,廖士翹爲營長。程商得蔣校長同意,調派第六隊學生陳啟科、左權及我爲廖營一、二、三連連長,營房設廣州河南士敏土廠。時新兵尚未撥到。一日我赴馬土具遊南華寺,晉見駐留附近的李明灏團長,晚餐前,李告我俄國成立中山大學於莫斯科,陳啟科、左權已內定前往入學,因限於名額,故只派二人,旅費及入校一切費用,均由俄國人負擔,治裝費每人三百元,則須由各軍自行分擔,並說:「你如願去,可往見軍長(指程潛),表示治裝費願意自籌,或尚有希望參加。」第二天,請見程軍長,果獲允諾。以後名額續有增加,除我們三人外,尚有陳意遐、溫忠、劉詠堯、李拔夫等數人,均以第六軍名義(攻鄂軍改稱)參加,一同赴俄。

    我們由廣州啟程,赴俄的時間,是十四年十二月的上旬,同行的除第六軍所派遣者外,尚有屬於黃埔軍校的第一軍、屬於湘軍的第二軍、雲南的第三軍、廣西的桂軍及國民黨中央黨部就地招考的一部份學生,共約五、六十人,是爲赴俄留學的第一批。過汕頭時上岸,見了當時的總指揮蔣公,並歡宴我們一同赴俄的全體學生。時第二次東征亦告勝利,廣東全省已完全統一。

    到了上海,補充禦寒冬裝,所乘列寧號專輪駛向海參崴,經黃海、日本海,遇風浪頗大,躺臥房艙床上,不思飲食者累日,深以爲苦。

    在海參崴候車,住旅社多日,冰雪載途,除赴中國飯館食用海鮮大明蝦外,極少外出。一夕,旅社中,同行有玩中國麻將牌爲消遣者,年輕華人侍應生看牌入迷,我叫他取開水,久置不理,極怒,打了他一記耳光,當時並無反抗。翌晨,俄人經理引一翻譯來見,說我打人,犯了俄國法令,照理可以送我回國的,姑念中國少年軍官不諳俄國勞工神聖,希望以後切不可再犯,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有此教訓,以後我確也很少打人之事。

    西伯利亞之旅,車行雖嫌太慢,費時過久,然比海船舒服多了。沿途經過尼布楚、貝加爾湖、伊爾庫次克、烏拉山,不免有很多感觸。大小站停車下來買烤雞、茶葉蛋之類,是大家很有興趣的事。我手邊帶有吳稚暉、張君勱等所著文學、哲學方面的書,是我車上很好的消遣。

    到了莫斯科,首先來接待我們的是楊明齋,後來才知道,楊明齋是中國共產黨資深的老黨員,人還和善。我進入中山大學,編在第一期第七班。中山大學與東方大學不一樣,是清一色的中國學生,除了我們這一批外,連以後由廣東繼續去的約共一百五十人,其餘由北平、天津、上海、德國、法國及其他私人關係而去的,全部合起來共約三百多人。

    中山大學以研究社會科學及馬列主義爲中心,其教學方式採重點主義。如西方革命史、俄國革命史、東方革命史、中國革命史、政治經濟等,均是以共產黨唯物史觀的分析方法,擇要加以講解,對于兩年畢業的短期學習,這應該是有用的。

    學校對於俄國語文頗爲注意,天天都有俄文課,然有些職業學生或準備提前回國的並不上俄文課。講課教授用俄文、德文、英文、法文的都有中文翻譯,也有由學生擔任的,以後學生中設有翻譯班。

    校長拉狄克,與布哈林同爲第三國際有名的理論家,拉氏曾對美國來校參觀的記者說:「承擔二十年後中國政治責任的,就在這輩青年身上。」拉狄克和易有風趣,今之蔣總統經國,當時在校嘗模仿拉狄克登台講演,惟妙惟肖,頗能逗人發笑,經國兄不但有語言天才,更富幽默感,回首當年,亦當爲之莞爾。

    談到中山大學的生活情形,我們在校一切都是配給制,如飯票、洗澡票、洗衣票、戲票、車票,都是團體行動,伙食還好,每個月另發十元盧布零用,多以買蘋菓吃。每個禮拜有一次晚會,每晨有早操,天氣寒冷,常在零下十度以下,戶外活動并不覺得冷,室內有壁爐禦寒。參觀旅行時間不少,寒暑假都有休閒活動。先去的學生對我們頗親切,後來才知道,親切中也有目的,即是想要轉變我們的思想,加入共產黨作他們的同志。

    記得剛入學不久,有自我介紹,首先找我談話者爲山東王仲裕兄,直言中國共產黨對於國共合作並無誠意,要我們從廣東去的同志小心注意。他說:「你們廣東來的同志,大多受過革命洗禮,都是國民黨忠實黨員,但請你們要注意,共產黨員并不是國民黨真正的朋友同志,他們對國民黨是採取分化破壞政策,對三民主義,對孫總理,不但批評爲小資產階級、進步資產階級思想,且認爲是烏托邦,思想是動搖的,不是真革命的,有朝一日,還要反革命的。所以他們根本不把我們國民黨員看成革命同志,一時做朋友,利用而已。他們會用各種手段,個別的來爭取你,勸你加入共產黨,擴大他們共產黨的組織,削弱國民黨的力量。到那時,你如果不順從他們,他們便會將你列爲右派來分化你、打擊你,請你告訴你們同來的朋友、同志,要小心!」

    當時我對仲裕的談話,不但有點懷疑,且不免有若干反感,認爲我們來俄目的,是要虛心學習,不可先存成見。後來看到共黨小組訓練的油印品,對我總理中山先生,及三民主義的批評,證明仲裕的說話,是有根據的,并非誣罔之詞。

    這種歧視侮辱的態度,有血性的本黨同志,當然是難於忍受的。此後國民黨同志自謀團結,與共產黨份子不免劃清界線,可以說完全是共產黨只顧擴充權力,惟我獨尊,而不以國家民族共同利益爲重所逼出來的。共產黨中較爲開明的人,亦能看出這種結果來。

    後來讀到任卓宣回憶錄,寫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學一面讀書、一面擔任共產黨內部組訓工作的情形,說他們對內嚴格要求自我批評,注意思想教育、政治認識,要使他們黨完全無產階級化,而對外宣傳,就是要國民黨員變成共產黨員。他說,當時中共駐莫斯科代表團長蔡和森,對吸收國民黨爲共產黨的做法,極不以爲然,認爲這樣做,是要不得的,是要引起國共分裂的。蔡的看法當然是正確的,但終究不能爲共黨所接受。

    我被分在第七班上課,同班的除谷正綱、谷正鼎和我三人是國民黨外,其餘如李俊哲、徐君虎、鄭子瑜、杜琳、王辯、周天僇等都是加入了共產黨的,徐君虎、周天僇回國後因被捕而自首了。周隨陳良工作甚久,學養頗佳,大陸淪陷前,在上海爲共黨所殺害。徐曾任邵陽縣長、行政督察專員,是一個有能力的人,大陸將淪陷前,他又歸隊回到共黨陣營裡去了。

    任卓宣和我及黃鼎新三人同寢室有好幾個月,他早晨起床比我們早,回寢室睡覺比我們遲,和他很少有談話機會,後來才知道他是中山大學的職業學生,他奉東方大學中共組織之命,將中大共黨學生經過一番組訓之後,便回到中國工作去了。

    我在中大是一個比較注意讀書學習,不善交遊玩樂的人,但對國民黨的立場,革命做人的道理頗爲固執,爲了理論是非之爭,在壁報上非止一次發表文章,對陳獨秀傷害國共兩黨合作之言論,首先予以抨擊,並對三民主義與共產主義之理論與實際、中國革命與土地問題等,替國民黨有所辯護,贏得了「小戴季陶」的頭銜,意即指與載季陶同爲新右派也。爲了黨性、思想、組織之異同,引起國共兩黨的明爭暗鬥,日趨尖銳。共產黨乃假國民黨中大支部黨員大會,給我以留黨察看六個月之處分,除我以外,受同樣處分的還有谷正鼎、康澤、張鎮、唐健飛、夏雲沛五人,當時加於我們的罪名,是所謂反共組織「六頭機關」的負責人,實則國民黨同志間的聯繫團結是有的,六頭機關與負責人名義,並無其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特欲借此以示儆耳。

    在此關于張治中之事可以順便一提。本黨高級人員,爲考察革命,前往蘇俄作短暫居留者,頗不乏人。邵力子則以蔣先生代表名義留俄最久,有時也到中大教室聽課,胡漢民、于右任、馮玉祥、徐謙諸人,則是短期停留,只接受名譽學生證而已。一日我和邵見面,談到中共表面與本黨合作,實則吸收本黨黨員,不入其黨者即不認爲是革命同志,亦不視爲真正朋友,如此尚能合作不分裂乎? 邵爲辯護,並舉張治中爲例,證明中共政策並不要吸收本黨同志。邵說,張治中任黃埔軍校入伍生團長時,曾向周恩來要求加入共產黨爲黨員,經周提出共黨會議後,婉言告張曰:「以君之才學及對革命之熱情,本黨極爲歡迎,惟君對革命既有高度之認識,在國民黨內已有重要之地位,與其加入共產黨爲黨員,還不如留在國民黨內繼續作共產黨朋友,將更爲有利於革命,因此本黨決定歡迎你作我們的朋友,不必做我們的黨員。」張治中是一個能夠隨機應變的聰明人,他無法加入共產黨,便趕快將經過告訴了邵力子(邵原爲蔣校長辦公室沒有正式名義的私人秘書)。實則張治中善於投機,見風轉舵,中共對此種份子之請求,婉爲拒絕,是有道理的。同時還可以使邵力子相信中共並不要吸收國民黨員加入共產黨,這是共產黨的巧妙處。由此可以證明我們國民黨對於拉人入黨之標準與培植黨員之要求,是值得檢討的。

    共產黨最重視的是思想教育,要求每一個黨員的是黨性堅強。要使他們的黨,能控制每一個黨員,每一個黨員都要完全服從黨,要由組織來發揮最大的力量。

    試看大陸共黨的黨政軍主要幹部,除毛澤東外,很多都是去過黃埔去過莫斯科的,他們除了憑藉黨的組織意識、組織力量以求戰勝政敵外,誰是三頭六臂的奇才異能?毛澤東也不過是利用這些人這一組織來巧取豪奪,稱孤道寡的。在黨的組織意識上、革命的觀念方法上,國共兩黨有些什麼差別,是值得我們仔細檢討的!

    我們六人受到留黨察看六個月的處分後不久,國內發生了驚人的十六年四月十二日清黨之大事變。當時吳稚暉等監察委員,檢舉共產黨及對共產黨與汪精衛的批評文章,讀來大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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