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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馮玉祥先生，腦筋裹的感想，固須視人而異；但在眼睛裏，無論誰，總嫌他五花八門，花樣有層出不窮之感吧？在馮先生的過去最大的轉變，是投入基督教，但以國民軍北伐成功，使他不得不棄之而投入國民黨。嗣以野心終不能自弭，旋又叛黨而實行反蔣。但目最近在張家口的一幕揭開，馮已根本否認爲國民黨中委而自命爲平民，馮先生的轉變，又轉入第四個大轉變時期中了。現在，馮先生既掮着「民衆抗日」的招牌，而且自封爲「總司令」了。今後馮先生總其所總，司其所司，再翻些什麼花樣出來，祇好等待下回分解。但其過去的三大轉變，代他老先生清算清算，藉以揣測未來，大概不是沒有意義的事吧。不過，論定，那倒要候之蓋馆之後了。

    關於馮玉祥先生的身世，是件難於稽考的事。因爲據他自己說：他十五歲就入伍當兵，彼時他的母親已經亡故，僅知道原籍是安徽的亳縣，在不知什應時候，隨着大幫的人逃難到直隶的保定府，所以保定也能算是第二家鄉。而他的父親，叔伯，弟兄之類，更不容易知道，僅在榮陞團長之後，有個口稱是他哥子的人找到保定，現在住在保定的馮宅，儼然縉紳了。此外，當馮先生卜居泰山的時候，曾經派他的秘書魏書香跑到泰安城裏去，找到個開染坊的老頭子，說是他的姨父，害得那個老頭子戰戰兢兢，闔家不知是禍是福，單是親友拜謁啦．官紳道賀啦，也着實忙了幾天。此外，就沒有可以充作馮先生家世的材料了。中國古說有云：「英雄不論出身低」，馮玉祥先生能够做到督軍總司令，當然是英雄，也就可以不必攷究他的出身了。

    你不要以爲馮先生生來就叫玉祥，須知道玉祥二字，是辛亥革命後纔有的，在辛亥以前，在新兵二十鎮裡面，祇有個叫馮御香的。「朝罷衣冠沾御香」！好一個專制時代典型的名字！不過，馮先生生於清末，要想在君王寵信之下博得一官半職，「御香」兩字最好也沒有了，所以他能從小兵連連上升至管带（營長之舊稱），就得力於御香二字，因爲每次會考，主試者都賞識他這個名字，而拔之首選的。並且在西太后回鸞的時候，長官要挑選身材雄壯名字吉利的兵丁去站道迎駕，他又得沾了御香二字的便宜，真的曾覲天顏了！

    但在武漢起義後，各地的新兵受了革命黨的運動，到處都在獨立。彼時，馮玉祥是二十鎮七十九標的管带，已有了一營兵力，躍躍然頗思投機。途聯合同標管帶王金銘施從雲等，謀舉事於灤州，脅其統制張紹曾向清庭要挾，提出改革條陳十九項，但張爲懦夫，不敢抗調充宣撫使之命。而王懷慶從熱河掩至，執北方大都督王金銘寸，北方總司令施從雲殺之（王施在北平中央公園有烈士像）。而囚参謀長馮玉祥於海陽鎮。幸有人擔保得不死，但已餓四日四夜矣，後押回保定原籍管束。

    光復後，陸建章奉命編左路備補兵，馮得充營長，陸待馮如家人父子，一切重要軍務均命馮爲之，馮感恩知己，亦事陸如父，陸爲北洋系之老前輩，馮能從此出人頭地獨樹一幟者，全得力於此。所以馮生平祇講功利，不談信義，而於陸則不然，陸爲徐樹錚誘殺，馮收養其子，後又殺徐於廊房，雖彼時亦恐徐入京後，段琪瑞或有辦法，能迅速聯合奉張夾擊馮軍，且去徐即所以脅段，但代陸報仇之名，馮固居之不疑也。

    在馮之生平，有三大轉變，皈依耶穌其第一轉變也。馮之入教，全爲個人利祿着想，蓋清末民初洋人勢力之囂张，馮所羡也，馮因知中國局勢，全在帝國主義者操縱之下，無外國作背景，則不能在中爾握權，但草莽如馮，何法取得外國關係呢？幸虧他聰明過人，知道耶穌教的傳道牧師，都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工具，乃躬受洗禮，希圖以教的關係打通外國路線。同時，他是行伍出身，知道蠢如鹿豕的小兵們最受迷信，從前洪秀全楊秀清不是已經發明了天父天兄的辦法了嗎？因此他照樣來一套，拿神道迷信來實施他的詐術。於是他能藉此一帆風順，外國人替他鼓吹於外，美其名曰基督將軍；小兵們爲之拚命於内，他馬上能團長，旅長，而混成旅旅長了！

    十六年以後的馮玉祥是開口不離革命的了，但民國七年的時候，馮玉祥正是革命勢力的對頭，北洋軍閥部下的好手。現在被人刺傷於六國飯店的漢奸張繼堯，就是馮玉祥的老上司，張督湘三年，湘人名之曰張屠戶，殘殺革命份子無數，而馮就是他的唯一助手，身任湘西鎮守使者。彼時粤中正在護法時代，屢次派兵入湘北伐，受挫於馮者爲多，至張繼堯爲湘人逐去，馮亦隨之北行，此事湘人頗能道之。

    馮氏一生之死對頭，爲段琪瑞與吳佩孚，武穴之役，段所赐也。信陽困守，吳所赐也，馮駐信陽四月，不得一錢，奔走呼號，毫無結果，全軍受飢，屢欲譁變，但馮知曹錕闇弱，易于情動，因此常至保定謁曹使（曹時爲直魯豫巡閱使）指天誓日，矢志忠誠，復贿通曹銳，所以民十討伐陳樹藩，馮得隨閻相文入陕，脫離苦海。惟馮爲恨吳之故，對閻相文貌甚恭謹，陰實圖之。及陝局大定，馮與劉鎮華結兒女親家，藉其鎮嵩軍六萬人之助，势力超過閻相文，乃於宴會席上，置毒酒中斃之，奪其部衆，編爲十一師。時直皖正在火拼，曹吳用人之際，且知馮玉祥勢力已成，遂不深究，而以陝督畀之，自此以後，馮得儕身於軍閥之林矣。

    當時馮即有志於中原，民十一年四月，出兵攻趙倜於河南，得胡景翼張錫元之助，敗之於鄭州。直系盤據北方之時，亦馮得意於河南之日，既爲河南督軍，又得擴充其部衆爲一師三混成旅，兵力超過五萬。馮在河南，花樣甚多，如改漆各公署牆壁，大書耶穌教之聖經，而於士兵服裝之前後左右，满綴白地紅字之標語，此種標語悉爲似通非通之三字經千字文式者，見者莫不掩口葫蘆，佩服馮之大才！同時馮因受過經濟壓迫，並知吳佩孚終不相容，爲擴充隊伍及將來計，對於搜刮所得（馮在河南曾辦古玩出土捐，其搜刮本領亦高人一等。）一律儲之私囊，部下不發餉如故。因此此種標語服裝久經風吹雨淋，變爲五顏六色及東一片西一塊，人皆稱之曰告化兵！但馮反以此自命儉約，沾沾自喜。

    馮氏現在的夫人是李德全，但李夫人並不是他的原配，爲他生兩子一女的前妻，却是位一字不識能餓肚子的鄉下姑娘。據說馮玉祥待她很壞，一向丟在保定不管的，所以馮玉祥從小兵做到督軍，馮太太却一點得不到好處。但在馮玉祥榮任陸軍檢閱使之後，他的哥哥特地從保定護送她母子四人到北京，要想叫他們一家團聚。不知還是馮太太福薄呢，還是馮先生別有所屬？他同她見面不得，見了就打，在一天早晨，檢閱使氣吼吼的上操場，說是他的太太死了！他的衞兵偷偷的告訴人：說檢閱使就這麼一脚，那個太太滾不到三滚，已經死了！但是過不到幾禮拜，北京城裏又鬨動起來，說基督將軍馮檢閱使，與李牧師的妹妹德全小姐結婚於禮拜堂。事件的内層可以不言而喻，不過檢閱使官又大，兵又多，誰個衙門敢管！

    此時馮玉祥正遭吳佩孚之忌，祇能在南苑練兵。而那個「谁養你的？老百姓？有人欺侮老百姓！打倒他！馮玉祥欺侮老百姓？打倒馮玉祥！」的法寶，就在此時養成。每天，在早上五點鐘的朝會上，都要來這麼一套，老馮站在台上先喊一遍，然後大家喊一遍，然後叫一個小兵上去問答一遍，是刻板功課。同時也借此磨辱部下長官，誰到遲了，罸誰守門崗。在馮的意思，罰長官是叫小兵看了格外有威势，同時又能借此試驗部下的忠實於他否，所以罰得愈多而愈不怨望者，也升得愈快。但爲部下窥破此點，都希望常常遇罸，所以馮一潰之後不能復起，你想以此法御杂，誰肯真真長此蒙辱而不變者了。

    在今日，馮之倒戈將軍爲人所共知，而今名之獲得，即在灤平班師。時直奉方作大戰於山海關九門口，吳佩孚以總司令之尊駐節四照，吳以馮爲北路司令入熱河攻承德朝陽，馮即合胡景翼孫岳圖之，但故意捏造戰報，連電勝利，使吳不疑。及董政國彭壽莘等攻九門口不下，吳親往秦皇島督師，馮乃一日夜疾驰三百里到北京，囚曹錕於廷廣樓，及吳佩孚回師來救，而陣勢大亂，致爲馮敗於楊村。時吳之第三師名滿全國，號稱無敵，且有能战之兵十五萬，因馮之倒戈，而一蹶不振，終身不能恢復，因此人皆贈馮以倒戈之名，並得垂之久遠者，蓋此戈之倒，乃大戈也。

    馮倒戈既成，但環顧北方大局，審察奉張情形，乃擁戴段祺瑞爲工具，讓隶於李景林，山東於張宗昌。在此時有一事足述者，即逐溥儀出清宫及取消遜帝名號是。馮亦常以此自詡，稱爲激底打倒專制偶像，解决復辟禍根，實則馮之用意，尚不止如此簡單。蓋專制帝皇寶藏之富，人所艷羡也，況清室傅國三百年，搜羅遍天下，慈禧后殉葬之微，已至不能估價，故宮博物館殘餘所剩，海內尚之關心！馮氏此舉，端爲國寶。據說清官菁華，馮得六七，幸有當時地方人士起而監視，未被席捲，至今尚得以其殘餘保管運藏，視同拱壁也。

    三一八之役，人每以之测爲有馮氏背景，誠然，蓋徐謙輩之活動，固托蔽於國民軍者，但如指之爲與馮氏有關，則大冤。蓋當時警備北平城者，馮部也，身任警察總監之責者，鹿鍾麟也，馮如肯加助力，則段執政何敢斷然開槍擊死羣衆。蓋在馮之用心，無非借學生之鼓動向段威脅，俾段能一意向馮，不暗助奉軍直魯軍之會攻天津。即使不成，亦能借段之刀以殺學生，使蒙天下之大不韪，然後對段有名，士氣雄壯，反敗爲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