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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 熙: 徐蚌會戰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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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徐蚌會戰回憶錄 董 熙 風勁天寒日光暗淡 一九四八年(民國三十七年)冬天的徐蚌會戰,當年戰場的景象時常萦迴在我的腦中,我不斷的回憶起這一場作戰的經過,時間雖久而記憶猶新。這一次作戰不僅是我個人平生最慘痛的一次經驗,而國軍在戰史上也留下極大的恥辱。當時國軍直接參加這次戰鬥的兵力是廿一個軍:共有步兵師四十九個,騎兵旅一個,裝甲通信工兵砲兵憲兵等獨立團廿個,這些部隊正在以徐州爲中心集中運動之時,爲共軍零零星星的吃掉,終至全軍覆没。這是配置在中原地區的主力,也是國軍的精銳。因此淮河長江就没有足夠的部隊據守,自古稱爲不可飛渡的長江天塹,使共軍如履平地,大踏步的進入江南,大陸於是淪陷,五億同胞關進鐵幕。每憶及此輒悲不自勝,五內如焚。今天只有痛定思痛,認真檢討,失敗是成功之母,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我們不可以日久而淡忘之,更不可以爲是恥辱有所諱飾。
從前每次會戰之後,照例有一次檢討會,以檢討得失,論功行賞。這次會戰之後,參戰部隊既無戰鬥詳報,當事的各級指揮官,或死或被俘行蹤不明,所以檢討會不能依往例召開,國防部雖頒有徐蚌會戰戰史,那只是一個綱要,私人的記錄,散見於報章雜誌以及回憶錄者不少,其中所見所聞互有出入;或者因爲當時各人的職務與所在地區不同,加上戰場的混亂,通信的因難,不能瞭解全般狀況,差誤之處在所難免,也有人爲了自己身後的行述,千秋的名節,歪曲了部份事實。我當時是第二兵團的副參謀長,也是杜聿明副總司令的義務作戰參謀,但我與杜聿明、邱清泉兩將軍均無任何淵源,我的記述就事論事,力求真實。古人有云:「知恥近乎勇」,我常想倣巴黎油畫院繪普法戰爭自繪敗狀的故事,將徐蚌會戰製成鉅圖,使國人觸目驚心,以昭炯戒,而圖報復;迄今還沒有找到與我觀念相同的一位畫家。這一戰役對中華民國影響極大,因爲我們失敗,將在歷史上佔重要的篇幅,當時在第二兵團司令部及杜副總司令的指揮所的高級幕僚人員中,始終其役者,目前在台只有我一人,所以我的回憶,還有寫出來的必要。
濟南失守後,共軍下一個攻取的目標必然是徐州,任何人都可以猜想到的。我們對於下一個回合的方案,正在從長計議中,共軍總司令朱德在十月初來到黄河北岸,召集劉伯誠、陳毅等軍頭指示方略,令劉伯誠統一指揮豫魯蘇皖地區的共軍,不待我軍集中完畢,機先攻擊,以求各個擊破,而以先遣部隊,配合地方部隊,跟蹤國軍行動,一面監視襲擾,一面破壞鐵公路,妨害國軍運輸,同時地方共幹徵糧徵伕,組訓新佔領區的男女老幼,建立所謂「新的蘇區」,支援即將來臨的大戰。共軍更揚言,他們的經濟政治已渡過長江,在中原地區佈下天羅地網。正是初冬來臨,北風凜冽,夾帶著黄河故道的塵沙飛臨徐州,冰雪又開始來到人間,草木早已枯落,日光因風勁天寒變得暗淡,老百姓都蜷伏在家裡,度他們的歲末,来自濟寧兗州開封各地的難民,擠破了這古城嚴冬的沉寂,帶來了緊張和混亂。
大廈將傾臨時應戰 難民有的是地主,商人,政府機關,學校團體,連拿槍砲的地方團隊也來逃難。隴海鐵路已經不通,津浦路時通時斷,綰轂南北的徐州,已成了一座死城。物價天天上升,金圓券一天一天的貶值,江南各省的議會,正鬧著反對徵兵徵糧,瀋陽已經失陷,這好像暴風雨來的前夕,也好像大廈將傾的預兆。遠在江西剿共的時代,統帥蔣中正就制定三分軍事七分政治的作戰方略,實際上我們始終只有三分軍事在打仗。十一月五日顧祝同總長率第三廳長郭汝瑰來到徐州,召開軍事會議,研究作戰方案,國防部的原案是撤守淮河,跨河守淮南,各兵團司令以爲時機已晚,大軍在敵前撤退,損失必重,不如依城野戰與共軍一拼。於是決定退守徐州備戰,事實上共軍的主力已經迫近,不容許我們調集部隊重整態势。徐州自古稱爲四戰之地,易攻難守,因爲三面環山,形成盆地,守徐州必須北依微山湖,南至三堡,東起雙溝,西迄蕭縣瓦子口,東西約五十公里,南北三十公里,這樣的形勢,才不會像甕中之鱉。
依當時兵力足敷使用,不過要有堅固的工事,充足的糧彈和人員補充,才能持久;這都需要一個月以上的時間準備,而非一蹶可就。況且徐蚌之間兩百公里的鐵道交通如何維持,我們的空運能力又極有限,爾後徐州必成孤島。我軍久戰疲鈍,人員裝備均未充實,而陳毅、劉伯承共軍,自五月以來即就黄氾區與濟南兩役,擄獲我軍人員裝備在十師以上,共軍當然會利用補充,這等等條件,我們好像事先都没有考慮。劉峙將軍在他的回憶錄上曾說:「我們對進退大計遲疑不決,結果是臨時應戰,不是有計劃的有準備的會戰。」這上面所述的種種就是作戰前的形勢。
主力叛變人車混亂
十一月七日共軍全面開始攻擊,一八一師撤出商邱東進,行至張公店附近進入宿營地,天已薄暮,突遭共軍襲擊,八日十時許,第二兵團令四十五師往援,前進二十餘里與共軍發生戰鬥,至午後三時得悉米師長被俘,部隊散失。先是該師奉命向徐州方向前進加強第三綏靖區的兵力,先頭部隊抵碣山,又奉命折返商邱,歸第二兵團指揮,掩護我軍西側,俟共軍主力到來即自動撤退。一八一師装備極差,輕重機槍甚少,砲兵更無論矣,士兵有四分之一攜帶大鐵鍬,此種部隊既無火力,又無機動力量,不宜賦予獨立機動任務徒遭無謂之犧牲。當時我軍部署:東起新安鎮郯城至運河爲第七兵團,白趙墩至碾壓大許家爲十三兵團,徐州城防爲七十二軍及十二軍之一師,徐州以西自黄口至碭山爲第二兵團,沿隴海路東西二百公里,徐州之北台兒莊韓莊一帶爲第三綏靖區所轄的兩軍,徐州之南爲七十四軍及正由宿縣北上之十六兵團及駐宿縣之一四八師,南北沿津浦路長爲一百廿公里,形成一個十字架的陣势。七日夜共軍部隊由臨城嶧縣越運河南下,五十九軍及七十七軍的主力突然叛變,十字架的陣勢變爲丁字形狀。第三綏靖區的部隊叛變,影響徐蚌會戰的全局,這兩個軍當然與共軍早有勾結,不過爆發的時間,是共軍安排在對他們最有利的時刻,叛逆的主謀是第三綏靖區副司令官張克俠、何基澧及一三二師師長過家芳,這三個叛徒,在西北軍的系統中算是優秀的將領,爲什麼要叛變?有的說張克俠是馮玉祥的姪婿,由李德荃勾引而起的,有的說與中央對雜牌部統馭的方法有關,本來一個政府的軍隊應該是一樣的,沒有正牌雜牌之分,「雜牌部隊」這名詞是從何時有的?無從考據。可能是共產黨徒編造出來,以分化國軍,我們不察,也就隨聲附和,自造藩籬。過去中央對所謂「雜牌部隊」經理人事採用到包辦制度,這類部隊的首長,就是利用這種辦法的弱點,保存實力以永遠保全其地位,既然人事經理是包辦,自然没有軌道,他們的部下一定會發生不滿,因而影響對政府的信心。這兩軍可說變生肘腋,徐州震駭,因此徐州剿共總部急調和第七兵團連接的十三兵團撤回徐州東郊,兩個兵團之間就發生了約四十多公里的間隙。八日晨陳毅的三八兩縱隊向唐寨王莊一帶七十軍陣地攻擊,其目的似在牽制我徐西部隊,當第七兵團的五個軍由運河以東渡河向西轉進之時,因爲渡河準備不夠,大軍擁擠,難免爭先恐後,在這種混亂情況之下渡河,遭共軍攻擊,輕重車輛砲兵的損失乃意料中事。九日該兵團主力撤至碾莊附近,以碾莊爲核心構成環形陣地,同時共軍又由宿羊山趙墩包抄而來,將碾莊包圍,其六十三軍在窑灣渡河時爲共軍夾擊,陷入重圍,該兵團危如纍卵,急待救援。
九日攻擊唐寨王莊的陳毅部隊,不久而去,實已達成佯動的目的。十一日第二兵團與十三兵團奉令前往救援,七十四軍及十二軍加入第二兵團序列,十三日拂曉第二兵團展開於小劉莊大韓莊趙家莊之線,七十四軍在右掩護南側,七十軍在中擔任初期主攻,第五軍在左以鐵路爲界與十三兵團連接,十二軍之一三一師控置於柳集大王廟間爲預備隊,騎兵旅在良山口魯山一帶警戒。十三兵團展開於靶子山孟家溝之線,第九軍在右第八軍在左。第二兵團之正面爲綿亙山地,而尖山磨山林佟山豬頭山向西突出,瞰制徐州東南平地,且可直接以火力控制徐州至睢寧及徐州至碾莊間之公路,此爲共軍陣地之鎖鑰,二兵團集中山砲野砲榴彈砲三十六門,輕重迫擊砲三十門,掩護步兵攻擊,共軍的陣地頓成火海,午後七十軍攻佔尖山鄧家樓林佟山磨山,第五軍攻佔鄧莊賈河套,十三兵團攻佔古山集胡莊。十四日七十軍攻佔馬山盛山豬頭山,第五軍攻佔魏集石樓,十三兵團亦攻克前王橋土樓白樓。
竟殺不開一條出路 十一月十一日睢寧失守,一零七軍軍長孫良誠被俘,其侄孫少雲師長隨帶士兵兩名突圍而出,邱清泉司令官令孫少雲收容部隊,并報請派他爲一零七軍軍長,我爲副軍長以協助其收容。十二日第七兵團之六十三軍及一百軍之四十四師全部犧牲,十三日共軍續有加,二十五軍六十四軍及四十四軍以傷亡日多,糧彈日少,戰鬥力量大減,共軍以一部圍困碾莊,於十五日以主力轉向西方,阻止兩兵團之東進。國防部認爲第二兵團消耗砲彈過多,來電斥責,于是火力發揚大受限制,七十軍又兩次抽調兵力支援徐州機場,此時共軍寸土必爭,進展極爲困難。十六日七十軍攻佔馬山徐王家後曲頭,第五軍攻佔鄭家廟韋莊,十三兵團攻克吳莊太平集鄭集,而馬山得而復失,失而復得者再。十七日夜共軍以兩個多縱隊兵力由睢寧方面竄來,攻擊二兵團之右翼,與七十四軍激戰潘塘鎮附近村落,敵衆我寡其势甚凶,乃由七十軍抽調三十二師(欠一團)援,十八日共軍乘濃霧掩護,攻擊尤烈,至午後一時許,以傷亡過多,不支而退,遺屍二千餘具,這是徐蚌會戰唯一的勝利。報紙出了號外,南京来了一個慰勞團,有中外記者隨行。一位外國記者詢問邱清泉司令官:「你們既能把來犯的敵人打的這樣慘,解第七兵團之圍似無問題,但不知需時多久?」邱司令答稱:「共軍鑽進我們的火網,自然受到嚴重的損失,共軍利用前面的綿亙山地,重疊配備,輪替作戰,企圖遲滯我軍,我們相信可以突破他們的縱深陣地,不過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至於進展的速度,要看補給的情況而定。」二十一日第五軍進至大許家,已不能與第七兵團取得連絡,闻黃伯韜司令官及六十三軍陳軍長章自殺殉國。七兵團之覆没,由於渡河部署未周,造成混亂予共軍以可乘之機,而救援處置之遲疑亦頗多可議之處:第一當第三綏靖區叛變之時,徐州有七十二軍、七十四軍及十二軍之一師,十三兵團在碾莊大許家一帶,第二兵團在黄口碭山地區,共軍决不敢冒然採取中央突破進攻徐州,所以十三兵團不必撤至徐州東郊,則七兵團與十三兵團互爲犄角,七兵團不致腹背受敵。第二當七兵團被圍之時,應以十三兵團就近增援,並加強其火力,而第二兵團随即東進,爲此可以爭取特效及早救援。第三既使兩兵團併力齊頭東進,重點應置於隴海路以北平原地區,集中砲兵戰車以及空中支援,可以一舉而突破共軍之抵抗。這雖然是事後諸葛亮之見,卻是當時較爲有利可行之策。二十二日兩兵團的主力分別撤回徐州東郊,廿四日第二兵團奉令向南攻擊,想沿津浦路西側殺出一條出路,七十二軍也归该兵團指揮。徐州以南三堡至曹村三十餘公里皆爲山地,共軍已有佈置且正在加強,我軍經過十多天的戰鬥,需要整理補充,且再興攻擊也要準備,所以向南攻擊毫無進展,頗有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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