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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紉秋: 韓鍊成其人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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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韓鍊成其人其事 黃紉秋 作過響馬的韓鍊成 民國三十年的夏末秋初,我倆在桂林市長陳恩元的家中認識了韓鍊成。他與常住陳家的黎行恕同爲陳府的上賓。陳恩元大有孟嘗之風,家中旣有首屈一指的廚子,又備有美酒佳肴,故黎行恕夫婦經常在他家作客,而自己的公館形同虛設。黎的太太與陳太太是結拜姊妹,故陳太太叫黎是二姊夫,黎也藉這點乾親而住得理所當然,這時還慷他人之慨,將他的新知韓鍊成帶到陳家一道作客。韓鍊成一表人才,又善於辭令,故陳夫婦對他比黎更爲歡迎!因爲一般廣西軍人不是粗野無文,便是故作矜持,很少像韓某這樣舉止活潑,言談風趣。他對太太們也另有一套,不似他人幾句客套之後,就對妳視而不見了,而他能使陳太太笑口常開一天。他自敍他的身世說,他父親是一鄉的首富,房子大得像皇宮。因山東多匪,所以他家請了很多武藝高強的保鑣,父親要他跟他們學武,因他是大少爺,保鑣們爲討他的歡心,常常說些山東響馬的故事給他聽,使他不知不覺地對響馬生涯心生嚮往!故十六歲那年,他決定離家出走,去過一過任性欲爲的響馬生活。這樣混了兩年,才被他父親找了囘來,關在一所空屋內,逼他讀書,慢慢才改邪歸正作了軍人。陳太太同我都是小說迷,聽了他現身說法的眞人眞事,不禁悠然神往!陳太太說:他眞是與衆不同,這樣不光明的往事,居然會告訴我們。但後來他的故事愈說愈光怪離奇,我不免懷疑他是編出來討太太們歡心的。但陳太太不信說:沒有人會自貶身價編這樣的故事的。我也就不再提起了,反正是一些不關緊要的閒聊!
揮金如土的韓鍊成 廣西因地瘠民貧,故李、白竭力提倡節約,在抗戰前,不但婚喪喜慶禁止舖張,連一年三節,人們見面僅彼此說一聲恭禧了事,因此我在南寧那四年,幾乎忘了年節。誰料七七事變後,因桂林有天然的山洞可避空襲,所以許多富賈豪商、騷人墨客均把桂林當作世外桃源,一時冠蓋雲集,爲桂林帶來了畸型的繁榮。這般人三日一大宴、五日一小宴,於是中西餐館也如雨後春筍,應酬之多常有分身乏術之感。韓鍊成自然利用機會連絡感情,故常常請客。他人請客,用花雕已是濶綽非凡,而他不是法國白蘭地,便是英國威士忌;煙必是茄力克、三炮臺、三五、三九的英國煙。在抗戰時期,這類奢侈品不但售價奇昂,且常常有錢也買不到,但韓鍊成居然每次宴客,都用這些外國煙酒饗客,且請帖都與黎行恕一道具名。黎爲人吝嗇,但却酒色財氣四慾兼備,這時慷他人之慨,廣結善緣,自然樂不可支,一口一聲我們的韓大哥!他平日非常自負,目中無人的,但對韓則特別謙虛。我深感詫異問高陽,韓鍊成是何方神聖?居然使黎行恕這麽恭維。聽說他是馮玉祥派來聯絡的代表,怪不得他這麽揮金如土!在抗戰時期,任何外省人跑來廣西活動的,都希望拉拔廣西人,所謂好漢不敵地頭蛇。但廣西的元老們對外省人的海派作風是看不順眼的,所以外江佬要打進他們的圈子,只靠兩個人:(一)是桂林市長陳恩元,因他在外省多年,太太又是湖北人,他天生一副四海之內皆兄弟也的脾氣,屬於元老派的開明人士。(二)是鄧外甥(這是白夫人背後稱海競強的封號)。海競強,他屬少壯派,是當時紅得發紫、春風得意的人物。太太是在上海長大的山東人,但很少外人知道她是山東籍,而她也忘了原籍;又因她年輕貌美,與海競強是一時無兩的一對璧人,故一般上海佬爲了結交他倆,眞耍盡八寳,有的要太太同海太太拜姊妹,有的孩子還未出世,就是拜她作乾媽。故她成了上海人心目中的皇后。海競強的駐地是龍州,但他大半時間却在桂林,只要他一到,那些上海人卽爭先恐後的訂約會,海也來者不拒,一一敷衍。無形中成了兩個不同的圈子,使不甘寂寞又生性吝嗇的黎行恕相形見絀。不想半空掉下一個韓鍊成,甘爲利用,不要他花一文,就爲他廣結善緣,藉此相互標榜,培值他倆的聲勢,故那一陣吃酒赴宴,忙得昏頭眼花,也不知爲了何來!
韓鍊成送的德國左輪 一天我們在陳家閒聊,黎行恕拿出德國最新出品的小左輪給外子看,說是韓鍊成送給他的。軍人見槍如同孩子見了新玩具,他和陳恩元兩人拿着那支左輪,非常欣賞說:德國人的武器確係精良。一會,韓鍊成從房中拿出同樣的三支送給他們每人一支,說:我送每個大哥一支吧!黎說:我有了一支,這一支你自己留着用吧!韓說:大哥多一支有什麽關係,這東西只要我想要,隨時都可以買得到。外子見韓的作風太過異常,有一次韓不在場,他對陳、黎表示對韓的行爲發生疑問。黎說,他是妒賢忌能。從此他不再表示意見了,而且這時他已風聞黎已向上峯竭力推薦,說韓鍊成是難得的人才。
韓鍊成太太與兩個兒子 韓鍊成的太太與他兩個十歲以下的兒子是在他以後來桂林的。韓太太生得瘦弱,又有很深的近視眼,見人好像害怕似的,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與韓的雄偉風趣,眞是南轅北轍。韓說他的太太是個醫生,但到達不久,韓卽將她母子三人送去陽朔黎行恕的老家居住,所有的交際應酬太太沒有份。韓說某日是他同太太的結婚紀念,要我們參加慶祝。我們這班人連生日都不請客的,誰去慶祝什麽結婚紀念。但大家都把韓當作標新立異的人物,故也不在意。誰知在宴會的前夕,忽聞韓的兩個兒子在幾小時之內先後死了。韓說:兩個兒子傷風,太太開了一副醫傷風的藥給兒子吃,小的吃下半小時卽告死亡,接着大的也一道歸西。大家聽得非常難受,卽要韓取消第二天的宴會,但韓堅持不允,定要人人如時光臨。第二天我們到達酒樓時,見到平日也是愁眉苦臉的韓太太,這時更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裏,我們雖有滿懷的同情,但均感難以措辭相慰,因爲兒子是死在她亂用新藥的過失,所以除了點頭握手之外,卽相對無言。當客人到齊開席時,韓鍊成歡笑一如平時,同黎行恕猜拳鬧酒,笑語喧天,其他人均無精打采。散席出來我對陳太太說:韓鍊成這個人眞是毫無心肝的冷血動物,一天死了兩個那麽可愛的兒子,居然若無其事!走在旁邊的黎行恕板着面孔說:妳們女人懂得什麽?韓是做大事的人,兒子死了有什麽重要,現在打仗天天死的不都是別人的兒子嗎?陳太見我變色,卽將我的手心一揑,對黎說:二姊夫!你的白蘭地喝多了,又找我們抬槓是不是?黎始氣呼呼地快步跑開。我想頂他的是:兒子旣不重要,那你爲什麽藉口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而娶妾呢?因黎年輕時曾是他岳父手下的一名班長,他的岳父是北洋軍閥時代的師長,姓王,湖南人。據黎太太說,那時袁世凱怕她父親造反,銀元是整箱送給她父親的。她父親精於相術,他看黎將來很有前途,且位至中將,故將他亡弟的孤女許黎,但他的姪女也會看相,說黎某相帶桃花,性貪好色,不是一個好丈夫,加以拒絕。王師長只好將元配的獨女代嫁,且與黎訂了四十多條規定,其中一條卽是無子不許娶妾,因王女之相是沒有子女的,黎爲了高攀,一切如命是從,此後卽步步高升,作了團長。而岳父去世,黎卽藉口無子,將續收房,但尋花問柳是家常便飯,黎太太尋死覓活也無濟於事,故恨妾入骨,因她的母親生她之後,卽被打入冷宮,怎知母女命運相同,所以她對男人的移情別戀視同寇讎,她覺得最可靠的是金錢,故愛財如命,吝嗇得一毛不拔。而黎得意說:娶妻娶德,娶妾娶色。別人背後笑說:他的德是貪得無厭的「得」。
防守桂柳的軍事會議 民國三十三年五月,敵人在湘北發動大規模的攻勢後,中央震驚不安,且有遷都的打算。蔣委員長特別召見白部長垂詢有關桂柳的防禦力量,詢問桂柳能否防守一月?白說:豈止一月,我擔保三個月沒有問題。因除正規軍外,廣西的民團都是訓練有素、戰鬪力強的;而且廣西山多洞多,不怕空襲。蔣說:好極了!有三個月的時間,我們才能從容部署,我馬上支給防守將士三個月的薪俸,以資鼓勵!於是白部長六月中旬囘到桂林,召集各防守將領頻開軍事會議,研究防守的戰略爲時經月,始決定以兩軍四師防守桂林。兩軍是:四十六軍,軍長黎行恕,陽朔人;三十一軍,軍長賀維珍,江西人。四師是:一七○師,師長許高陽,湖北人;一八八師,師長海競強,桂林人;一三一師,師長鬫維雍,籍貫不詳;一三五師,師長甘成城(傳聞是十六集團軍總司令夏威的內姪或外甥)。但到七月下旬最後一次會議時,十六集團軍參謀長韓鍊成忽推翻原議,提出他的「機動戰術」,主張將四十六軍調出外圍作機動戰;又將原屬四十六軍的一七○師與屬三十一軍的一八八師對調。於是調出外圍的是:四十六軍一八八師、一三五師。實行他的機動戰,此議一出,白部長、夏總司令、黎軍長深表贊同。從此簡在帝心,韓鍊成當然也靑雲直上了。
但城防司令韋雲淞提出異議說:長官對委員長擔保我們能防守三個月,但以敵人規模雄大的攻勢與志在必得的決心,卽令按照原議已是強弱懸殊,我也沒有把握能防守三月。現在忽推翻原議,將訓練多年、裝備精良的一八八師調出桂林,而將兩個裝備不全、訓練不久的後備師擔任防守,我怎能達成任務呢?我老了!身爲軍人,能以身報國,雖死猶榮。但國家到了這種地步,爲政者尚存私心,則公道何在?且朝令夕改,不但打擊士氣,而且影響軍心;何況防守未必個個「成仁」,外調也難保人人「成功」,故我不同意韓參謀長的「機動戰術」。可是軍人以服從爲天職,旣然在上者支持韓的提議,韋的抗議自然無效。所以說這個決議是以軍威執行的。
鬫維雍何故自殺 自由四師改作兩師之後,幾位負責防守桂林的將領,均心懷不平。且因軍力減少一半,信心也有動搖,但因抗敵禦侮,使人們都有敵愾同仇的精神,故人人抱着與敵偕亡的決心。但到緊急關頭,一三一師師長鬫維雍於風洞山指揮所爲敵包圍,因恐被俘受辱,遂以槍自戕。在黃旭初寫的「中央與桂系廿餘年恩怨離合記述」三十二節中說:夏威集團先被敵擊潰,夏總司令偕參謀長韓鍊成十一月五日狼狽到柳州報告張長官,謂部隊已脫離掌握,敵人現由黃晃渡河向中渡柳城移動,有遷囘柳州左側模樣;七日張長官下令破壞柳州機場和柳州附近的鐵路。十一日柳州被敵突破,桂林的敵人也於十一日由灕江東岸渡河,突破了核心工事,一三一師師長鬫維雍自殺;東岸各據點的守軍成千成百的被敵人的毒氣窒息死在岩洞中,韋司令在電話中報告張長官一句話:「桂林已無法支撑了!」之後,一切電訊均已斷絕。三十一軍軍長賀維珍、師長許高陽、砲兵團長王作賓均突圍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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