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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陸往事——吉元的回憶(外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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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陌生的男人 王玲玲口述 陌生的男人 父親在我的童年只是偶爾閃過的名詞,當我聽到人家叫「爸爸」,或是人家要我寫自傳、填寫父母親姓名的時候,「父親」這二個字總是深深觸痛到我,因爲,我對父親的印象幾乎是一片空白。
升上中學以後,偶爾聽到母親講她和父親如何逃散、我在大陸還有一個妹妹之類的事情。另外就是我讀書時,一直有領國軍遺族撫卹金,後來母親給我看過撫卹令,這樣我才知道一點有關父親的事。
過了好久,我才聽母親說,父親原來沒有死,還在大陸,但情況不明,她也是間接聽人家講的。所以我自己對父親沒有任何印象,都是聽旁人說的,只看過他年輕時的相片,直到我去美國唸書後,才和父親聯絡上。
我到美國唸書前,我母親已經透過她的同學和在香港邵氏公司做事的二姨,帶錢回大陸給我父親。這期間斷斷續續有些聯繫,但都是透過其他人轉達,譬如說母親寫信給我二姨,再請她轉到大陸。二姨對我父母之間的聯絡,幫助很大。
從民國69年到71年,我在美國唸書,那時候兩岸還沒有往來,也不能通信,但我想我和父親聯絡的機會來了,於是我試著寫了一封信,父親居然收到了。從此我和父親開始有了聯繫,以後我也慢慢從母親那裡知道更多關於父親的事情。
我不知道母親什麼時候告訴父親她已再婚的消息,但我曾在信上向父親提過這件事,我覺得他倒是滿能諒解的。當時母親一個人帶著我到台灣,生活很不容易,田伯伯人很忠厚,我也因此有了安定的生活。
民國79年,我因公到南京開會,在此之前我已經寫信告訴父親我要到南京,可能會去看他。平常我除了寫信給他,不會再記下其他的事,但那次回大陸對我來講,是一段非常特殊的記憶,所以我特別將當天晚上我和我父親見面的過程記了下來。
當時兩岸往來不像現在如此頻繁,我也不太了解大陸的情況,那次我住在南京金陵飯店,事先將行程告訴父親。我開完會回到飯店時,服務人員說有人來找我,因爲等不到人,留下旅館地址後就回去了。飯店人員告訴我,這家旅館不遠,於是我照著地址,花了大約半個鐘頭找到那個地方。
我記得那時大概是晚上九點多,大陸因爲缺電,晚上街道都是昏昏暗暗的,我在一條小巷子裡找到這家小旅館,但根本看不清楚是在什麼地方。我走進旅館後,有個女的在裡面,我說我找某某先生。她看了我一眼,粗著聲說:「上面!到上面問!」我走樓梯上了二樓,看到另一位中年婦人,我問她同樣問題,她說:「甚麼名字?哪個房間?」「不知道!問清楚房間再來!」我又下樓找剛剛那個女的,她仍然要我上樓問:「我這邊不知道,上面才有登記!」
兩岸隔離太久,大陸人講話的方式我本來就不太習慣,以往開會的幾次接觸,我已稍有理解,但沒想到當晚的這種情形更讓我不知如何因應。我只好又上樓,婦人的態度還是很差,於是我對她說:「下面的人要我上來,你又要我下去,我到底要問誰?」她問我找誰,我再把我父親的名字說一遍,她說:「是不是還帶著一個女孩子?」我說應該是,她又問:「妳是他什麼人?」我說我是他女兒。這時她仔細看看我,問我從哪來?我說台灣。她調門拉高說:「你是台灣來的?」再深深看了我一眼,這才把我帶到父親住的地方。
她帶我到了一間好像大廳的地方,不太像房間,昏暗中,我看到靠牆的一張小床上有個人穿著白襯衫和灰色西裝褲,弓著身子睡在上面,雖然我小時候和後來都看過父親的相片,但這個人面朝牆壁,我看不到他的臉,不敢確定是不是我父親。我走過去輕輕叫了一聲:「爸!」他沒有反應,我再叫了一聲,心裡雖然還是不確定,但是忍不住用手把他的背翻過來看看,感覺瘦瘦的,這時我已經能確定他是我父親,我又叫了他一聲。這一刻對我來說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從小到大沒叫過父親,我覺得這一聲叫得很不像自己的聲音。
父親聽到聲音,轉頭看到我,隨即起身說:「妳是玲玲啊?」帶我來的那個人看到這個場景,驚訝地說:「原來你們父女倆不認識啊?……」心情本已複雜的我,被她在一旁聒噪不休,讓我情緒很不好,於是我將她支開,把門關上。房間裡的燈光很暗,我看到站在一角的妹妹,我看看她,她也看著我,雖然以前我們交換過相片,但看到本人的感覺畢竟不同,我覺得她跟我長得很像,直覺她就是我妹妹。
父親問我什麼時到的?吃過飯沒?……我看這裡的環境不是很好,也不方便講話,於是帶他們到我住的飯店,大概走個二十分鐘就到了。我讓他們先洗個澡,然後聊聊天,因爲之前有通信,所以我們對彼此的情況還算了解。這就是我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和父親見面的情形。
當時我心想,將來我若是要寫這段回憶,我會怎麼寫?我看過許多小說、電影,那種親人見面感人的場景,在我身上全都沒有發生。我們沒有擁抱,我也沒有流淚,和我讀過的小說、看過的電影完全不一樣,我有生以來和我父親第一次見面怎麼會是這樣子?
以後我幾乎每年都會回大陸看我父親,最多隔兩年就會回去一次,到後來彼此越來越熟悉,即便如此,對父親我仍然有時遠時近的感覺,我仍然不習慣觸摸我的父親,有時他對我來說仍然是那麼陌生,甚至不如和我乾爸來得親近。記得有一年我讀中學時,暑假去台南乾爸家玩,他的房間沒有門,和外面的客廳是相通的,有時候他午睡,我就很自然地睡在他旁邊,我覺得我跟他好親近,但是換了是我父親的話,我想我可能沒辦法做到。我父親臨終前,偶爾會拉著我的手撫摸他,我也非常不習慣。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我也很訝異自己有這樣的感覺,爲什麼我可以和乾爸那樣親近,卻對自己日夜思念的親生父親如此陌生?
姊妹情緣 我大陸的妹妹,對我而言,也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記憶,上天對她和對我父親一樣都太殘忍。我妹妹的命很苦,她沒有機會受很多教育,大概只有小學程度,第一是沒有錢讀書,第二是我父親被抓去勞改,由於成分不好,沒有人敢接近她,是我奶奶把她帶大的。父親在勞改時所穿的衣服、蓋的棉被,都是她一針一線慢慢縫出來的。妹妹個性非常溫順,也很有孝心,我父親多虧有她照顧,他們兩人等於是相依爲命。在與父親通信的幾年中,我經常從他的話語中可以看到對妹妹的誇獎:溫柔、孝順。她常對父親說:「姐姐在外,我應代姐姐照顧好爸爸。」麗麗是我妹妹的乳名,在當年父母離散時,祖母因其「麗」的諧音「離」不好,說是要r「連」起來,所以在父親入獄後,把她的名字改爲「連」,加上族譜輩分排行一直用至過世。
我母親的嘴是得即不饒人,但心很軟,這點我也是後來才慢慢體會出來的,她罵起人來誰都受不了,但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自己也這樣說。自從我們和父親聯絡上後,一有機會她就會託人帶錢過去,幫他們修房子、買房子,所以後來我父親的環境變得比較好了,但是就在環境好轉時,妹妹卻得了癌症,沒多久就過世了。
我想我對我妹妹最大的遺憾是,她的一輩子都在爲我們照顧父親,可以說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然而就在家裡環境逐漸好轉時,她卻由於醫生誤診,不僅遭受二次手術的痛苦,也因時日耽擱,使胰臟的癌細胞擴散過快,無法救治。醫生最初診斷她得了膽結石、胰臟炎。可是手術中並未發現結石,卻新發現有腫瘤,由於腫瘤部位不好且已進入後期,醫生說不能切除,只能以抗癌藥物控制,沒過二、三個月,妹妹就去世了,那是民國82年10月,她才四十五歲。妹妹的去世,對父親是一個非常大的打擊。
還好她的兩個小孩都很爭氣,加上我母親一直提供他們讀書的費用,所以後來都讀到研究所,如今均已成家立業,是我們最感欣慰的事。不過父親仍然有他的遺憾,在他過世前一年,他把我帶到他自己的臥房,小小聲地對我說,我外甥好像要加入共產黨。那時候父親的身體狀況已經很不好,不但患有高血壓、肺氣腫,腹部又長了一個瘤,他會算命,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於是我找了個機會跟我外甥說,要加入哪個政黨是每個人的選擇,雖然在大陸這種社會環境下,有時候不一定能完全自己做主,外公這一生受到共產黨的迫害,如果他要加入共產黨,也希望他在外公有生之年,不要加入,如果一定要加入,也沒有必要讓老人家知道。我不知道我外甥聽了後的想法如何,不過因此而和我外甥多談了一點政黨政治,算是難得的深談,也算是爲父親做一點點盡其在我的事了。
說到妹妹,也忍不住想到我妹夫,他們倆對父親的孝順,應該是我父親這一生最大的安慰,也虧得有他們前前後後、裏裏外外的照料,溫暖了父親在獄中,以及後來孤獨而蒼白的人生。細數我和妹妹碰面的次數,總共不過二次,但是這兩面之緣卻成了我永遠的回憶。
父母重聚 民國72年7月,父親申請獲准赴港探親,他在信中說,這真是盼望已久的心願。唯一遺憾是我的請假未獲公家同意,母親只好隻身前往,幸而我的一位高中同學給予父親許多協助,免去其間許多的不便。父親能與母親在港相見,也要感謝田伯伯的寬容,他與父親二人都經歷了人生的諸多苦難,也都能體諒在這大時代中的一些偶然或不得已,母親方能成行。記得母親也曾親口跟我提及此事,感謝田伯伯的體諒,母親雖然未多說其他,此趟香港行,必也夾雜了多少前塵往事與現實生活的悲歡矛盾。
這一趟香港行,原是父親與母親分開多年後,彼此均期待已久、令人欣慰之事,萬萬想不到,一時的大意,父親竟然將母親帶給他的上千美金放在褲袋中被扒手扒走了。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以往匯錢給父親,都是麻煩他人,金額也不方便太多,如今好不容易,終於彼此可以見到面,母親準備的錢自然多的多。這次的損失,母親的心痛及生氣,即便在多年後仍一再提及,父親的懊惱自更不必言,以致於及今回想起來這一段分離數十年後的久別重逢,亦是全被這件事掩蓋了其間的歡笑與淚水,這難道也是上天在人世間開的另一場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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