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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傑:從驕傲的知識分子到神謙卑的僕人
----余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演講
【武宜三據記錄整理,未經講者審核】
天安門事件對我的一生的影响
1989年天安門事件對我的一生影响很大,一个政權對手無寸鐵的學生和市民的愛國民主運動進行镇壓,使得我在一夜之間對政府信任崩塌了。第二個冲擊,少年夢想,一定考上北京大學,我看了很多從五四時代以來一百年北大輝煌時代,一是蔡元培做北大校長,五四期間,二是抗戰時聯合大學,那幾年那樣艱苦卓絕的環境下創造了一个教育奇迹。第三个輝煌時代,1957年反右運動,第四個輝煌時代1989年前幾年的時間,所以我對北大有過梦想。
1992年考入北京大學時非常難,四川省每个縣一二千人只有一两个上北大,我入北大後以很興心態進去,但進入後就一个波折感,當年是最後一届軍訓,對北大和复旦入學新生進行洗腦。我收到两份入學通知書,北大和石家莊軍事學院通知書,讓帶毛選四卷去報到,經過一年非常痛苦的軍政訓練,對於一个熱愛自由的青年,對軍隊中的黑暗我感到非常痛苦,1993年入北大,這種失落感仍在繼續。九十年代初的北大已與八十年代不同了,當時北大像受了傷流血過多的病人,十分虛弱。當時優秀教授被趕出學校或到外國,学校顯得很沉悶,聽不到自由獨立的聲音;北京大學作為我的追求的理想,在大學本科的第一、二年已經破碎。
第三个,學術、對文學夢想破碎。我從小有做作家的夢想,學者的理想。作家、學者、文學、學術能否成為最高目標最高價值,在北大讀者非常勤奮,過着清教徒的生活,早上六点起床到圖書館搶座位,然後吃飯,除上課都在圖書館;在圖書館時間久了,看到七八百米的書祭,浩如烟海的一輩子看不完的書,突然產生了虛無感。即使我將來成為学者作家,寫了一百本,也不過是佔那書架小小一角,滄海一粟而己。有一天,我从圖書館出來,騎着自行車,看着星空,這種巨大的虛無感就產生了:在學術、文學之上,有沒有可能為我生命更高价值?
我的愛情故事,這是我成為基督徒的轉折點。我的愛情故事寫在長篇小說《香草山》中,這是很浪漫的愛情故事。我妻子是我的讀者,她給我寫了一封信,我也回信,从此開始通信,她當時是南方一個公司非常成功的經理,有一次出差來北京看我,在北大校門第一次見面之後,就决定二人結合在一起。這一見鍾情式的愛情應該是非常美好的,但結婚後還有很多問題、磨擦。她比我先成為基督徒,我開始信基督,是出於對妻子的愛。她是在家庭教會聚會,而不是去官方的三自教會,她受洗牧師离我們家非常遠,每次花一小時半在交通上,她工作壓力很大,星期天又要去聚會,十分辛苦。所以我就想能不能在家裡做個小小团契,免她奔波,後來神安排我身边有两對夫婦,一對音樂家,一對画家,六人在我家成立了一个小小团契,當時沒有牧師,而且信基督時間不長,是新生命。但我妻子當時開始看圣經和很多神学著作,然後對別人講經。有時另两家沒有來聚會,即使我當時還不是基督徒,但我對妻子說,我們两個人也可以聚會。2000年高行健《一个人的圣經》獲得諾貝爾文学獎,與這書名對應,我把我們家叫两个人的教會。後來神恩待我們,逐漸的人越來越多,2000—2003年從六個人发展到三四十人,我家容納不下了,才另外租了一套公寓作為聚會地方,並把教會叫做方舟教會。
两个人的教會
在我家聚會的三年,是我从驕傲的知識分子变成神謙卑的僕人的三年。為了聚會,我从星期六,星期五就開始打掃房子,準備好拖鞋、茶水,照我原來性格,是不會做這些事,因為聚會與文學沙龍、學術沙龙有本質區別,如果是文學沙龍、學術沙龍,参加者必須有一定成就,水平和我差不多或高過我,但团契聚會是意味着家門向所有的人敞開。有次聚會有个弟兄遲到了,他发現我們樓房開电梯的女工在門口聽,我們就邀請這女工参加團契。雖然我們這个家庭教會以知識分子為主,但也有普通工人和農村來城市打工的農民工。這幾年也是神對我的訓練,讓我學習謙卑,2003年聖誕前夕,我受洗時曾考慮不下跪,但洗礼那一天,分圣歺時我突然聽到一個輕微的声音、進入了我的心靈,所以當宋彬牧師叫我的名字時,我噗咚一声跪下了,完全超越了人的理性和理智。2003年聖誕之後教會發展很快,神為我們準備了一個牧師,是溫州教會來的一位年青牧師,剛剛三十歲,是南京京陵神學院畢業的,在官方教會工作過一段時間,後來做了自由獨立的傳道人。由於大家的努力,我們小小的團契發展成了一個教會,發展過程中我們不斷遇到壓力,騷擾。
我們教會有作家、學者,如我、北村,有這幾年非常活躍的維權律師群體,去年被《亞洲周刊》評為年度風云人物的十四位律師差不多有一半在我們教會,或者與我們教會有密切聯系;有新聞界的編輯、記者。神把我們這一批人聚積在一起,也必定給了我們特殊使命,去年底我們辦了一份刊物叫《方舟》,自編自印,作為礼物在國內家庭教會中散發,在《方舟》發刊詞中我寫道:《方舟》發刊於新教第一個來華傳教士馬禮遜來華二百周年的前夕,神必有衪奇妙的安排和美意,福音東傳雖然兩百來年,但是基督價值和基督信仰仍然沒有成為中國社會多元價值和信仰中最重要的一環,更不要說成為主流價值和信仰。其中最重要原因便是,長期以來中國的基督徒、傳教人和教會嚴重地忽略了文字事功,在創作基督教文學、音樂、繪畫以及神學研究方面,長期停滯不前。除翻印簡陋的宣傳單張外,迄今為止我們沒有寫出像托爾斯泰《後活》、雨果《巴黎聖母院》那樣的文學巨著,至今為止我們沒有寫出莫薩特《安魂曲》、巴赫《馬太自然曲》那樣的輝煌樂章,也沒有画出達芬奇《最後的晚餐》、達菲尔《聖母像》那樣不朽的畫作,也沒有像奥古斯汀、馬丁‧路德那樣在神學上繼往開來的大師,也沒有馬丁路德‧金、圖圖大主教那樣的在國家的政治生活中改變政治制度的歷史偉人。
不可推卸的使命
我們經過讀經、禱告,我們也明確地从神那裡得到啓示,我們將在文字事功上負有不可推卸的使命,這是第一个使命;第二個使命,我們教會在律師、法律方面資源最集中,僅法學博士就有四個。今年一月份我們遭到北京警方騷擾,有七八警察在我們禱告時到我們教會來向我們宣讀《國務院宗教管理條例》,說所有家庭教會都要到宗教管理局去登記;我們的律師之一李柏光弟兄馬上站起來反駁他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信仰自由,而《國務院宗教管理條例》是不符合憲法的,做為公民和基督徒我們遵守的是最高的憲法,我們不遵守《國務院宗教管理條例》,我們正說服和組織幾十位人大代表來廢止這樣的由國務院一个部門製訂的、未經人大批准的条例。
警察只好說:我們只是來告知你們,並不是強迫你們去登記。
接着我們就請他們離開我們教會。在那些沒有法律資源的家庭教會遇到警方騷擾時,則不知道如何應對,不說廣大鄉村,即使上海市、北京市這樣大都會中的家庭教會,在中產階級的家庭教會中,由於缺乏起碼的法律知識,不知道自己的權利和警察權力的界綫;我們附近就有個以公司管理層等高級白領為主的家庭教會,在警察來的時候,都順從地拿出身分證,讓警察抄走了姓名、身分証號碼,公司電話等資料。後來我們教會幾位律師就編了一本《關於捍衛信仰權利的手冊》,指出警察到教會必須出示警官証,讓我們登記了他的姓名、號碼後,才能讓他們進到教會,否則有權拒絕他們進入我們的私人空間;如要搜查教會,要出示《法院搜查令》;如要帶走教會物品,必須開具物品扣押清單,否則連一張復印單張也不能帶走。在現有法律框架內抗争,法律知識的普及和神學知識的普及同樣重要;神特別揀選我們小小的方舟教會在這方面為中國家庭教會作出先導。
我个人在教會中做了很多服侍工作,並意識到其重要性,我這一代三十多歲的基督徒,與上一代如劉曉波先生等人的最大區別也在這裡。劉曉波先生很欣賞法國思想家、哲學家韋尹,韋尹就是不参加教會活動的基督徒,只是一個人面對上帝,劉曉波同韋尹一樣想法。但是正因為不参加教會生活,不在教會中承担事功,我覺得就很難馴服他的知識分子的驕傲和志異,他的學術和生命不會同步進步;他的學術就會出現偏差和衰竭,這幾年他在學術上就沒有了當年那樣的成就。
我們這批三十多歲的知識分子基督徒都在教會做事功、很瑣碎、很細、很煩惱的事。前幾天教會中有一對夫婦半夜打架,我們夫婦就開車去調解。如果在以前,我做為自由主義知識分子會覺得學術、寫作最重要,例如寫一篇文章可以有一百萬讀者,相反花很多時間去處理教友私事,很不值得。現在則認為两者都不可缺少、都是需要的。我在關心弟兄姐妹,做教會中瑣碎、具體工作的同時,我的生命也在成長,真正有收益的還是我,現在我會把很多時間用於教會的事功中。
與其咀咒黑暗,不如讓自己發光
随着生命上的生長,在寫作上也有變化,《香草山》封底上有句話:“與其咀咒黑暗,不如讓自己發光”。這句話概括了我從自由主義知識分子走向神的謙卑僕人的变化。生活在大陸這個彎曲、脖謬的時付,每天都在面對黑暗、面對邪惡。一開始寫作,我就把與黑暗的關係放在最顯要、最突出的位子上,自己則站在黑暗的對立面,作為抵抗黑暗的戰士形象,出現在九十年代沉悶的文壇上,1998年出版的《火與冰》發出了批判的聲音,引起廣泛的關注。但我後來发現,如果我僅僅作與黑暗對等的存在,那麼在長期、艱苦的和黑暗的戰鬥中,很容易或不自覺的為黑暗所侵蝕,成為黑暗的一部份。黑暗具有巨大的慣性、同化力,黑暗如同《星球大戰》中的黑武士一樣,本來是光明戰士,但由於人性中的缺陷、缺點被黑暗所捉住、所誘發,結果成了黑暗王國中的戰士和先鋒。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有深意的寓言。
在現代文學傳統中,像魯迅先生這樣的作家,是我所信仰的,曾經是我的最高目標。我成為基督徒之後,从基督信仰角度再思考魯迅先生的思想和寫作時,我發現他的道路是一條沒出路的道路,他是一個被黑暗所深刻傷害的殘缺的人,他用八個字概括自己的思想和作品:“魏晉文章、托尼思想”。托,托爾斯泰,尼,尼采。我發現魯迅思想中托爾斯泰成份比較少,尼采成分甚多,所以本質上,魯迅先生是個很悲觀的人,他對光明的到來不抱任何希望。他曾說過:我的存在,僅僅是跟黑暗搗蛋,讓黑暗不那么順理成章、心安理得地黑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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