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又是一年雨落 (小说)
作者/晓曦
谨以此文纪念那些为修炼流离失所的人
又是一年雨落时。 童望着窗外的雨,陷入了沉思。“想当初,我们就是在这样的雨季相识的,莲。”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照片,照片中那个长发女子正用一双清纯的大眼睛望着他微笑。
“三年了。”他喃喃自语道。“你现在好吗?平安吗?…...”
……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看样子并不因女主人的离去而变化。傍晚的阳光透过雨丝、透过明亮的窗子洒了进来,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咔嗒”, 门开了,两个女孩子嬉笑着进了屋。稍大一些的有十六七岁的年纪,稍小一些的也就十四五岁。“爸爸!”“叔叔!”“回来了!来,宝贝们,洗洗手,咱们吃饭。”
“爸爸,”小一些的叫做小莲莲的女孩子轻声叫道。
“嗯?”童抬起头。
“你说阿姨现在会在哪呢?”稍大一些的叫做梅的女孩子接道。
他一愣,望了望桌上的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纸上的半朵莲花,又陷入沉思。
记忆的大门打开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一
1989年的雨季,童的妹妹欣生病住院。其实欣是当时参加六四运动的大学生之一,有幸死里逃生,但由于坦克步枪的血腥镇压、同学们的惨死导致内心忧郁,因此童每天都去看她并安慰照顾她。
欣的病床旁边住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女孩,大大的眼睛,很少说话,常常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很少有人来看她,只有她的母亲每天晚上来送一次饭。她常常在童对欣大侃自己如何单枪匹马打跑一群坏蛋时对他们微笑。
几天之后,欣的精神状况好了许多,逐渐恢复成原来爱说爱笑、爱欺负大她五岁的哥哥的小女孩了。
这天,童来看欣时,欣睡着了。童便与那个小姑娘闲聊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我么?我叫钰。你呢?”
“叫我童就行了。嗯,你得的是什么病啊?你父母怎么不常来看你呀?”
“是肺病,大夫说过几天就会好的。至于我父母……因为他们都忙于生计嘛,没有时间……”
一阵难捱的沉默。
“我常常听你们说话,你妹妹叫欣,是么?”
童点了点头。
“听你们的谈话,欣是不是参加了前几天的六四运动呀?”
“是的。我早就告诉她不要去,那根本就是白费力气,毫无意义,政府会听他们的吗?几个学生而已,就妄想救国救民?可我那妹妹太倔,就是……哎...…哎呦!”
“说我什么坏话呢,嗯?”欣一把揪住了童的左耳朵。
“我……我哪敢说我这冰雪聪明、人见人爱的好妹妹的坏话呀…….好妹妹快松手……”
“还敢不敢了?”
“不……不敢了……”
“这还差不多。”
“不敢就怪了……”欣刚一松手,童就小声嘟囔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打水。”说着,童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捂着耳朵,一溜烟的跑了。
“我不同意你哥哥的说法,”钰轻声说。“我觉得那些大学生是真正的勇士,是真英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怎么能说没有意义呢?“
欣笑着点了点头。“呃……为什么我从没见过你爸爸来看你呢?”
“他三年前去世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钰宽容的笑笑。“我妈妈去年带我改嫁到现在的家里。继父不喜欢我,总觉得我是个累赘,大二便不让我念了,逼我下海打工,让我自食其力。我一上火,就得了肺病。”
无语。
“真羡慕你,有个这么好的哥哥。”钰抬头望了望门口。
“你可以让他也做你哥哥呀!”
“好啊!!”童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进来了,左手拎着大水壶。“只是,别像这个妹妹那样又揪我的右耳朵呀!”说着,佯装捂起了右耳朵。
两个女孩子都咯咯的笑了起来。
……
后来,他们接触渐渐地多了。童戏称钰为怜,因为他觉得她很可怜,但钰很喜欢莲花,所以童叫她莲妹。而钰常常叫童为童哥,她觉得童放荡不羁的性格就像老顽童一样,而对她像哥哥那样好。
童也真的负起了责任,来看欣的时候,常常给莲带一些吃的。童、欣、莲成了三个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过了一个月,欣和莲都出院了。童告诉莲他的地址,并告诉她以后和他常常联系。莲则以一只纸叠的莲花相赠。童顺手便将那只莲花放进衣兜里。
童继续上着班,常常和他的几个小朋友出去喝酒,到处打抱不平。偶然一天看到兜里的那只纸莲花,随意的打开,惊讶的发现里面有字:
童哥:
谢谢你这么多天来对我的照顾,你帮了我很多,我会记你一辈子的。
你人很好,爽快又有正义感,所以我希望你像一朵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用高洁的品格面对人生的任何风雨,我永远支持你,永远是你避风的港湾。寂寞无聊时就找我,我会帮你打开心结,做你坚强的后盾!
若有缘,不久我们一定还会再见!
莲妹
童笑了笑,有些内疚怎么没早看见纸条,要不然,也许他们俩还会有发展呢,她是一个那么温柔的女孩……他轻轻叠起那张纸,放在抽屉里。落款处钢笔画的莲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
第二年的雨季,童的工厂照例招收临时工。早晨来上班的时候童正和几个小朋友闲聊,只听后面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童哥!”
工厂里似乎没人这么叫他,难道……
童猛地一回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长长的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望着他。“童哥,不记得我了?”
“莲妹!你怎么来了?”
“我来你们工厂当临时工啊!”
童向前走了几步,仔细的盯着她。
“莲妹,你瘦了,有什么难处么?真对不起,我应该早些联系你的……”
“没什么,我挺好的。”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们俩并不在同一部门工作,所以之后的接触少之又少。
欣从北京回来之后便被学校开除了,并被列为通缉犯之一。但由于她的学籍与户口上的姓名有出入,所以始终都没有找到她。她只好每天都呆在家里“避难”。
一天吃晚饭谈话时,欣偶然提到了莲。童随口说她现在也在他们工厂打工,欣乐坏了。
“那个……你们说的莲是谁呀?”童的母亲不解的问。
“您忘了吗?就是住院时我旁边床的小姑娘呀。”
“那不是钰儿姑娘吗?什么时候叫莲了?”
“那是我哥对她的爱称。”欣说着瞟了一眼童。
“去去去,别胡说。”童板着脸说。
之后的几天,欣天天嚷着要去看莲。童拗不过她,便说“随便”。
于是,那个飘雨的傍晚,欣打着伞在工厂门口等莲。两个小姐妹一见面便高兴的抱在一起。
“钰姐,去我家坐坐吧,我父母都很惦念你呢。”
“不行啊,我得回家做饭呢。”
“那我去你家帮你吧!”
“哎呀,我住的地方太乱了,多丢人啊。”
“哎呀,走吧!”欣拉着莲就走。
工厂所在的位置靠近市区中心,但莲的住所都快到城郊了。
那是一片快要废弃的房子,因年久失修,许多地方的窗子都破了。每一个房子上都被城建用红色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拆”字。莲就住在这片房子中的一个别人家的门市房里。
“哎呀,你怎么住在这种破地方?租的?”
“是呀,因为这里的房租比较便宜嘛,我都住了半年了,习惯了。”
“哎呀,怎么还漏水?啧啧,你真是和杜甫一样艰苦啊,‘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这长夜沾湿你该何由彻?你怎么不找你的童哥呢,嗯?”
“我不想老麻烦别人。”
晚上回去的时候,欣对童大大的抱怨了一阵。
“哎呀呀,那么破的房子,还一个劲的漏水,都成了病危房了,都没有几个人在那住,你那莲妹竟然还能一个人在那住了半年多!她不是早就给你地址了吗?你为什么不去找她,让她吃了这么久的苦,你也忍心!唉,可怜的孩子,没了亲爹,妈不管,后爹不顾,一个人……不行,我看见了,就决不能再让她在那里受苦!”
“天,你是说她没有父亲,母亲改嫁,然后她继父把她撵出家门了?”
“对呀,她没跟你提起过吗?”
“没有啊。嗯…你说她住的房子条件不好,对吗?”
“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那怎么办呢……”
“哎,我有个提议,你看行不行。让她搬到咱家来,住在客房,或者和我住一个屋,咱家不是还有地方吗,是不是?”
“这主意不错,晚饭时咱跟爹娘商量商量,再作决定。”
“不用跟爹商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爹就听娘的。娘那人又热心又善良,怎么会不同意呢?”
童的父亲是个勤劳善良、不善言谈却又十分爱老婆的人,听了他们的提议却乐坏了:“那好啊,咱家就又多了一个孩子。那孩子挺不错的,嗯,我同意!”说着喝干了酒盅里的半杯白酒。
“我当然也不反对啦!”童的母亲笑着说。“哎呀,老头子,你少喝点,瞧你的脸,红得跟下不出蛋的老母鸡似的……”
童的母亲是个善良的家庭妇女,从不骂人,刚才这句就算是最严重的了,却也流露出她对老头子深深的爱。
于是,几天之后,莲在童和欣的帮助下搬到了这个新家里,一家人和睦融洽的快乐生活着。
一天晚饭时,欣忽然小声对童说:
“哥,看在你妹妹我今天心情好的份上,就先不罚你背我了。不过呢,我有一句话要问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不是喜欢我钰姐呀?准备什么时候把她娶进家门呀?”
童刚要张口骂她,莲正好往他们的方向看,他只好低下红红的脸装作在吃饭,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了三个字:“你等着!”
欣足足乐了一晚上。
三
1991年的雨季,天气很特别。平时都是阴雨绵绵,童和莲的婚礼那几天却格外晴朗。
“新娘子好漂亮啊!”
“童,你真是太有福气了,能娶到这么漂亮的老婆,我们都嫉妒死了!”
众人哄笑着。
“哎,给我们说说,你们俩谁先追的谁呀?”
两人抬起头望望对方,都微笑不语。
“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恋爱过程吧!”
“童,说呀!”
“还是她说吧。”
“钰儿?”
“童哥说吧。”
“小两口就别让了,说说吧!”
“哥,”欣调皮的蹦到他们面前,“以后你得改口叫钰姐什么了?”
童深情地望了一眼莲:“她永远是我的莲妹。”
“钰姐呢?”
“他永远是我的童哥。”莲脸红红的说。
欣拿出一个苹果,举到他们面前……
他们的婚礼在众人的欢笑祝福中结束了。
1992年的雨季,童和莲爱的结晶小莲莲出世了。孩子的到来既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同时也给莲带来了痛苦。在小莲莲1岁多时,莲的产后风湿症、原来的肺病都犯了,此外,生小莲莲时难产导致大出血,又留下了后遗症,还有几样其他根本叫不出的病,每每发作,都让莲痛不欲生。莲失去了劳动能力,整个家庭的负担全都落在童一个人身上。
为了给莲治病,整个家的生活逐渐陷入了困境,童变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最后连房子也卖了,租房子住。他们到处借钱,欠了几万元的债,几乎每一个亲戚都借到了。童有一个远方的病姑姑,许多年来身体也不好,生活比他们还困难。听到莲生病的消息,竟也托人捎来了100元钱,让童和莲既感动又心痛。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