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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出博卡
一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害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不得已,只好离开市中心,南下博卡找一个便宜的小旅馆落脚,以便取得详细地址后向欧洲的友人求助。
我遇上那家小旅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变得虚弱无力。小旅馆尽管阴暗破旧,却还不算太脏。一个身段还算苗条的女工在楼道间忙来忙去,时而扫地,时而擦地板,但我无心留意异性,直接找到了经理,向他询问房价。经理是个又高又胖的红胡子,脸盘子不仅很大,而且肉乎乎的,眼睛却很小,灰色,象两个防空洞。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以至于一不小心就会被人看见领子内侧的一圈乌黑色。走起路来一摇一晃,象是上一场的酒还没醒过来,而下一场的酒瘾又在滋生的样子。
“哦!先生!不行,绝对不行!都照你这个价钱,我早在 10年前就破产啦!”他摇晃着扯扯领口,似乎是因为热,或是不舒服,也可能是不耐烦。 “你要知道,我不是住一晚上,而是住一个月,至少一个月。而且,我付美金,你还是赚到很多钱的,老兄。”我想继续和他讨价还价,可双方的差距是在太远,我已经让步到了 60美元,这是我的底线,否则就会没饭吃。
“美元,美元也不行,先生,你认为我没见过美元吗?每天从我手里出入多少美元你想都想不到。这样吧,如果你肯付 90美元,就让你在这里住一个月。不过不管饭,洗澡也得单付。90美元,少一美分都不行。等等,这个月有31天,算了,90就90吧。”
他鄙夷的神气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伤害,便生起气来:“难道整个博卡就只有你这一家旅馆吗?”提起行李气冲冲要走。
红胡子却更加得意地在我身后嘲笑道:“走吧,先生,我保证你肯定还得回来,整个博卡再也找不到比我这里价格还合适的旅馆啦,不信你就去找吧。而且,我这里能保证你的安全。安全,先生,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别忘了,这是在博卡,而你又是个外国人……”
我在旅馆门口停下脚步,那个令人讨厌的红胡子说得不错,这一路我找了不知多少家小旅馆,就数他这里最干净便宜,所以我开始犹豫了,是不是该回头再跟他谈谈。可是……我受了侮辱……而且……我还是住不起。于是我只好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去,可是不知为何,竟然鬼使神差又绕着街区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我有些失落,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提着行李在那小旅馆外徘徊。
不知转了多少圈,有一个女工打扮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她中等身材,约摸已经过了 30岁,也就是很多妇女开始发胖的年龄。而从她的体形来看,虽然也有发胖的趋势,却没有胖起来,可能是工作太过劳苦的缘故吧。她的腰肢不算粗,却已经失去了活力,不再柔软,以致走路和转身都既吃力又不协调。头发是棕色的,波浪般卷曲着,有二尺来长,远远看去还算美观。她径直向我走来,大概是因为我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吧。我看着她,丝毫也没有觉察出这一举动是非常不礼貌的。她一路走着,走几步又看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走路。那眼神开始时似乎有些迷惑,后来却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就这样,20多步以后,便来到我面前。
她在离我两、三步的地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眼角有些细细的皱纹,似乎是因为皮肤下那些原本富于青春气息的肌肉消退后,再也无法将这张脸绷得圆润饱满。她的睫毛很长,眉毛也自然弯曲成一个柔和的弓形,在这两者的衬托下,一双碧蓝的大眼睛越发显得明亮而又深沉。在近处,还可以发现她的头发因常年缺乏精心护理而有些焦黄。
忽然,我想起自己的举动实在是大大的失礼,为了补救方才的过失,我连忙很胆怯地向她微微鞠了一躬,并且低声说道:“ Ciao!”
她微微惊异,立刻又高兴起来,停下脚步也用“ Ciao”来问候我,我感到无所适从,只好咧开嘴苦笑,尽管我的牙齿既黄且黑。
“先生,你是在找旅馆吗?”
“哦,是的……可是……”我忽然想起刚才与红胡子交涉时,有个棕发女工正在走廊里扫地,莫非就是她?是的,就是她。难怪呢,这么面善。“你……下班了?”
“下班了!”她松了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旅馆。“刚才我看见你和我们经理在一起,怎么?还没找好旅馆吗?”
“没……没有……因为……我的钱快……花……花光了。”
“嗯,看得出来。”她笑了。“钱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拮据的。不过总会有办法的,是吗?”
“我想……办法总会有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年轻的先生?”
“我想……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好象要住一个月吧?先生,听我说,我有个主意,你看这样做行不行。是这样的,我家有一间空闲的屋子,小了点,光线也不算好,可我会收拾干净的,而且,那屋子还算清净,不会有人来打扰你。”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发现我很迷惑。“哦,我知道,你一定信不过我,认为我是个骗子,是吗?”她说着说着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不……没有……”
我被她看出了心事,正想找词分辨,她却打断了我。“这很正常,谁会轻易在街头相信一个陌生女人呢?何况,的确有这样的骗子。不过没关系。你看,我家离这不远,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你介意和我一起走过去看看吗?看看再说。走吧,年轻人。我不是吉普赛人。对,走这边,我们一边走一边说好吗?看,你可以在我那里住,每天一美元怎么样?你不是有美元吗?老实告诉你吧,我还没用过美元呢?你相信吗?不过我见过,绿票子。我知道,你的美元并不多。如果你愿意的话,还可以在我家里吃饭,饭钱你给不给、给多少都无所谓。饭菜差了点,穷人嘛,不过你放心,一定能吃饱。房租一天一结,一个星期一结也可以,随便你。不过你不能说是我把房子租给你住,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我的……朋友,怎么样,否则会有些麻烦事。好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哦,你好,非常高兴认识你,先生,我是玛丽娅.波姬。”
我们走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两旁是用集装箱改装的铁皮房子,从平房到四层楼,各式各样,颜色各异,在夕阳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既肮脏且五彩纷呈,铁皮房和街道上到处充斥着笑声、尖叫声和打闹声,以及汽车引擎和喇叭声,仿佛置身于一个畸形的母胎。不知从哪里断断续续传来些蹩脚的班多钮手风琴旋律,大概有人在什么地方跳探戈吧。
转过一个街角,一群踢球的孩子出现在面前,从六、七岁到十几岁不等,灰尘在他们窜来窜去的身影下弥散着。玛丽娅冲着那群孩子高喊:“菲利浦……”一个男孩子便闻声从那群孩子中间跑了过来。这孩子大约 10到12岁,有些消瘦,似乎是因为营养不好而引起,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显得很有精神,健康且并不缺乏力量。他赤着脚,裤腿将近卷到膝盖,左右两腿膝盖上各有一个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补丁,我想屁股也应该有,因为我小时候经常穿这种三个补丁的裤子。他赤裸着上身,腋下有几根窄窄的肋骨;头发也是棕色的,脏兮兮象团乱草,而且是初冬的乱草;眼睛也是蓝色的,不过比玛丽娅稍小一些,而且更深,象是极地附近海面上的一小块浮冰。男孩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使我不禁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不过他很快就将目光转向了玛丽娅,眼中的冰块融化了,化作一滴蔚蓝海水。
“妈妈!”那男孩在玛丽娅面前停下脚步。
“菲利浦,莫妮卡呢?”
“她还在老路易斯那里呢,大概和克拉拉在一起吧,今天她不想看我踢球。”
“好吧,踢完球你去接她,不准和老路易斯要东西,听见了吗?”
“听见了,可是我什么时候和老路易斯要过东西呢?每次都是他自己给我们的。”
“好了,他给的也不许接,当然,如果是一、两粒糖豆的话还可以,多了可不行。好了,你踢球去吧, 6点钟去接莫妮卡,一敲钟就去,没进球也得去。听见了吗?”
男孩迫不及待地转身要走,他刚动的同时,目光又一次从我身上扫过,眼里的海水立刻又结成了冰。然后,他迅速回到踢球的孩子们中间去了。
“我有两个孩子,先生。”玛丽娅一直望着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奔跑的孩子说道。“可是我没有丈夫,所以他们都跟我姓。你看见了,菲利浦,还有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莫妮卡。不过他们俩不是同一个父亲所生,那两个男人都在我怀孕的时候离开了我们。”她以满不在乎的神态领着我转过一个街角,道路越来越赃,越来越窄,参差不齐的铁皮房象两条杂乱无章的游行队伍,既无秩序,又色彩斑斓。我们在一幢十四、五米长的单层铁皮房前停下,似乎是到了。那房子周身涂着我所喜欢的蓝色,临街的一面还涂上了一个巨大的黄十字。
“你们是瑞典人吗?”我心情轻松了许多,开始好奇地问长问短。
“哦,我可是地地道道的意大利人,血统纯正。”她不无自豪地答道。“这房子的颜色很有趣,是吗?它可没让我少费功夫,谁叫菲利浦喜欢博卡青年队呢。你喜欢足球吗?先生?”
“喜欢,可我踢得不好。我们那的人都喜欢打乒乓球。菲利浦踢得很好嘛,比我强多了。”
“是吗?”她打开门把我让进屋内。“他做梦都想去糖果盒球场踢球,甚至还想进阿根廷国家队呢!不过照我看还是念书实在些,那些职业球员可都是天才。请进吧,先生,喝点水吗?”
“谢谢!”这间客厅很小,临街和背街方向各开了一扇窗,另两个方向有小门通向其它屋子。陈设也十分简陋,在窗户底下靠墙放了五个外观大小各不相同的旧木椅,另一窗下摆了张方桌,桌上有个中国风格的蓝色花瓶,令我感到很亲切,瓶内插了几朵塑料玫瑰花(或者是月季花),花瓣和叶片都褪色了,却没有落上灰尘,乍一看还真以为是鲜花。玛丽娅给我倒了一杯水,打开窗户,屋子里亮了起来,使地面和墙壁都显得格外干净。
“这边是厨房,那边是我和孩子们的卧室。”玛丽娅抹了一把额头,既是在擦汗,也顺带拢拢头发。她的头发却是很好看,再配上蓝眼睛和长睫毛……可惜,皮肤粗糙了些。
准备租给我的房间是个单独开门的小屋,菲利浦住在那里,我来了他就得搬走。远处有个大钟敲了六下,玛丽娅便开始做饭了。“先生,晚饭在我家吃吗?今晚我请客。”
15分钟后,我正坐在客厅里喝水,走了一整天,总算可以坐一会啦。菲利浦推门而入,他已经穿上了鞋和一件灰衬衫,背后驮了一个小女孩。“Ciao!”我抬头机械地说了一声。菲利浦对此不理不睬,径直走到我身边,把小女孩放在椅子上。那小女孩向我挥动小手,拉长嫩生生的嗓子说道“Ciao──!”西下的阳光从窗口射入,正好落在她头顶上,棕色头发开始闪耀金光。她的头发已经有一尺来长了,扎了个小小的马尾辫搭在背上;洁白无暇的脸象个刚满月的小白兔;在金色睫毛之间,两颗游来游去的眼球几乎占据了眼睛的三分之二,蓝宝石般泛着月光;嘴唇红彤彤的,靠里的上牙缺了一颗。我想这就是莫妮卡了,这一家子都是棕发蓝眼。望着她,我脑海中悠悠地响起德彪西那如诗如画的《亚麻色头发女孩》的旋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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