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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一) 异乡人笔记.李海(一)
欧阳小戎
(之所以把标题取成这样,是因为日后,我一定还要再写李海,他是一位真正值得尊敬并足以为人师长的人,无论在人格上、修养上、思想上和才具上。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判断,他并不希望被人奉为师长,那会令他感到不安,所以我称他为老李。)
1995年50月31日,老李因为向海外传播了一张数百人的名单而被冠以“泄漏国家机密罪”判刑九年。这张名单上记录了他所收录因参与1989年所谓“六四风波”而遭判刑者的名字,他希望外界能为这些受难者及其家属提供人道主义援助,但是,这种追求人道主义的“罪行”,比很多追求民主、文明的“罪行”,更加“严重”,更加“有害”。所以对李海这种人,绝对不能手软。
那一年我17岁,刚从遥远的云南边疆跑到北京去,想读大学。当时我并不知道有李海这个人,所谓“民运”,充其量只知道1989年死过很多人,并从官方的媒体上听说过魏京生、吾尔凯熙、王丹、方励之等寥寥几个名字。至于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做过什么事,更加不知,只感到他们的名声似乎都有些不好。甚至什么是民主都不知道,因为那时候我还是个半吊子马克主义信徒,觉得当保尔.柯察金或是邓稼先是个不错的人生选择。在更年少的时候,看见小孩在楼道上笑着玩耍,我会感叹社会主义真是好啊!旧社会的小孩哪能这么高兴地玩耍,一定被地主老财们欺压折磨得奄奄一息呢。那一年我只知道社会主义的民主才是真民主,资本主义的民主是伪民主。是以我想,连真民主都不过如我看到的一般虚伪无耻,那伪民主便更加不值一提,这种东西,不去追求也罢。
但是我的大学没读成,他们教我的一切我都不愿学,而我想要学的,他们又不教我,或是不会。因为他们想要告诉我很多关于人生天经地义的哲理:譬如人活着得为自己有个好出路考虑,别受罪,要高人一头,别受气;在这个社会上,你得成为一名成功者而不是失败者;有大房子住和好汽车开,那便是莫大的成功,要是还能让别人听你的,让别人在你面前俯首帖耳,那便是更大的成功。而我根本不认可这就是所谓的天经地义,我的理想很简单,我想要找一个姑娘,和她一辈子相爱,并和她一起唱着歌走遍天涯海角,甚至到月球上去。至于天生的经和地就义,那是天地的事,谁生了这些经义,谁自己去对这些经义负责去。
因为他们试图教我这些,所以我讨厌他们,连他们还想教我的数学和物理,我儿时的挚爱,都给扔一边去了。
我不知道李海在我刚到北京的那年就在坐牢,如果我知道,也许我会看他的老父老母。自然,我们一边在学校里混日子,一边还得接受洗脑。我入校的第一次大班会,就是指导员要求我们:不得到任何地方静坐、聚会。当然,他说得很高明,没有说为什么不得去静坐、聚会,也没有说不得去为什么静坐、聚会。他说:“比如说9.18要来了,不要跑日本大使馆外喊什么‘血债血还’,啊!听明白没有?”当时我天真地以为真不让去要日本人用血还债,但现在明白了,他是指不让去要谁用血还债。
我还记得,刚开学就有一位什么“学者”,忘了名字,一个似乎和高层颇有渊源(从他的讲座里流露出来的)的家伙来给我们做讲座。讲座的内容是“六.四”究竟是一回什么事,他并没有把“六.四”与中国百年来的学生运动做比较,而是把“六.四”和文革时期的造反派做比较,得出“六.四”比造反派还不如的结论。证据是:很多中国老百姓,还在回忆文革期间闹造反的事,他们会因为自己当过造反派而自豪,而那个时代是个黄金时代。对比之下,老百姓都发自内心抵制回忆六.四,因为根本没有回忆的价值,就当没发生过,忘掉算了。
之所以回忆这些,是觉得愧疚,当老李和无数人在黑牢中受折磨的时候,我在虚掷光阴践踏自己的青春。
“但愿他们原谅我,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起一切,没有猜到一切。” ——《古拉格群岛》
去年冬天,我第一次见到老李,他说话声音很轻、很平静,也不太喜欢说话,说起什么来,也从不发表什么长篇大论。我发现和他谈话时有个特点,当他认为别人的思路有什么不妥,或是需要转变思维角度时,他基本不发表自己什么观点,而是非常谦逊地提出一个问题,请别人为他解答。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便认准了他是一位真正的导师,一位真正的哲人。他天生的哲人气质,决定了他在与他人交流时,会潜意识地引导他人去深思,而非说教。
他年轻时,曾经游历天下,如今我正在试图将游历天下这个少时的梦想变成现实,只可惜还少一位姑娘,所以我们很投缘。今年夏天,我再次到了北京,迫不及待找到老李。他问:“你怎么过来的?”我说:“飞机,机票很便宜,才3.5折,只比火车硬坐贵点。在网上查查,看哪天最便宜,让他们送来就行。”他有点高兴:“3.5折的机票,我也想坐。”我问:“去哪?”他说随便去哪都行。见我提着个大包,他说:“我喜欢用双肩背,那样省力,而且可以腾出手来。”我说:“我喜欢用箱子,到哪里可以当板凳坐,乘车也方便,座位下一塞就可以,要是没买到火车票,还可以坐在上面。”其实要是有双肩背,我也情愿用它,但是离家时,家里没有那东西,只好用一个带背带的提包,可是那东西经不起长途跋涉,等熬到北京,背带早断了,只好提着走。
他家中墙上贴着一张作息表,细节已经忘记,只记得每天要读书三到四个小时;写作两个小时;学习外语半个小时;读佛经一个小时。他看见我端详那张作息表,笑了笑:“我遵守得并不严格,最近,都没写什么东西,思维老是有问题。”我们在一起吃了顿简朴而又丰盛的午餐,没有吃完的肉食,在我的建议下打包带回去,不过他肉吃得很少,大概是因为学佛的缘故。而且大热天,我估计那些东西会坏掉。
吃过午饭,他到楼下去修自行车,那自行车和他的形象很般配,都是陈年老货。他将车放在修车师傅那,说:“你看看该怎么修,然后帮我弄弄,我一会下来拿。”后来我们下楼,再次路过修车棚,他问修车师傅多少钱,师傅说:“小毛病,甭给钱了。”又补充:“还没给你打气,你自己打点气啊!”老李打完气,想将车推到停车处,但是我们要出门,而去停车处似乎还颇要绕几步路。修车师傅一边忙活一边抬眼看看:“你就放着吧,一会我给你推棚子下面,放太阳下晒不好,你把车锁上就行,等你回来再来推。”老李慢吞吞说:“不用锁了,就扔这吧。”刚想拉起我去找赵昕,又回头不紧不慢将车搬进棚子下面,自言自语说:“在这挡路。”
我们一路去找赵昕,下了车还有两站路,我建议走着过去,但是长途奔波跋涉,昨夜又没有睡觉,才走了不到一百米,我便尽显疲态。他走上来轻声说要帮我拎包。那包有些重,我一般不好意思让别人拎。但是不知为何,在他柔和的微笑面前,我无力抗拒,如果换了一名大汉,风风火火要抢过那包,我八成会拒绝。不禁感叹:这世界真是奇妙,不仅自身之外的世界奇妙无比,连我自身体内的世界,也是奇妙无比。
天气很热,我看着他原本瘦弱而又略显佝偻的身躯,却忽然间因为提了一个沉重的包而变得精悍,步伐非常轻盈。便问:“为什么帮别人拎包的时候,总是觉得轻;而拎自己的包,却总是觉得重呢?”他笑了笑,思索片刻说:“因为帮别人拎包的时候,总是在自己力量比较充沛的时候;而自己的包,不管有没有力气,都得自己拎着。”
我点头称是,然后我们相互望着对方愉快地笑了。
一边走着,我一边羡慕他曾经经历过那么多山水。他问:“今后有什么打算呢?”我说:“到处走走,一边写东西,挣了稿费当路费。”他一路走一路扶扶眼镜,畅快地望着天空:“是呀,趁年轻是应该多走走。”我想他也许想起了自己当年游历天下时的快意。便问:“当年四处跑来跑去,有没有什么浪漫的经历,遇上一位什么与众不同的女孩儿呢?”说完有些后悔,因为真诚的人必然是痴情的人,他至今未婚,这个问题是否会使他难过?但是他并不惆怅,只是继续一路走一路望着天:“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呀……”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会不会也象他一样,游历着游历着,就游历到监狱里去了?又看看他,他仍旧很高兴。于是我也变得高兴起来,并产生了一个有点对不起他的愿望:要是我也象他一样游历到监狱里去,那我只希望自己的刑期有他的三分之一或者一半。于是顺便祷告了一下:主啊!是不是判我三年就够了?但是神没有给我启示,或者是给了我启示而我没弄明白。便把此刻想象成自己已经蹲了三年监狱后放出来的情境:两个坐过牢的光棍在三伏天的马路上晒太阳,因为舍不得花两块钱去坐公交车。越想越觉得自己很幸福,甚至比他还幸福,因为我只蹲了三年而他蹲了九年。
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在大白天发梦,后来回忆起和他在一起的时光,才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魔力,不需要说什么话,或者什么费心思的举动,便将和他在一起的人不由自主带入一种平静祥和的境界,忘却了外界的喧哗和躁动,似乎身处彼岸或新耶路撒冷。
九月,我回到家中,颇感寂寞,问他:“老李,愿来云南玩吗?黄金周一过,机票就便宜了,你不是说有便宜飞机你就坐,不管去哪吗?”我想他若是来,便住在家里,家中还有一间杂物间,收拾开铺张床我睡,然后让他睡我的屋。他说:“被堵家里,出不来啊!”
现在他的软禁还没结束,已经一百多天了,不知道何时结束。但愿软禁结束之后,他能来云南陪我,云南的冬天很暖和,他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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