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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者与死者

   异乡人笔记.生者与死者
   
   欧阳小戎
   
   死者不知去了哪里,生者仍在地上,他们相互惦念着,却已成阻隔。

   
   去年12月,我随王德邦、李剑虹两位前去拜访何家栋先生,虽是冬天,那天的北京城却难得风和日丽。何老家在11楼,而电梯只停靠双数楼层,我们在楼道里转来转去,王德邦师兄一面走,一面嘲笑这大楼设计得实在蹩脚,被迷宫一般的过道占去将近一半面积。那是改革开放之初间的楼,虽然高大,内部却破旧,何老家亦很窄小,陈设简单且陈旧。何老夫妇以及我们三人便把客厅占满,旧沙发也坐不下,还要搬了小板凳来凑数。
   
   那时何老身体已经渐显老态,活动颇有几分吃力,不过说话时依旧流利且极具节奏感。他的面庞柔和,目光闪烁有神,无数沧桑岁月亦无法掩盖心底永不破灭的理想,我想他年轻时应该是位英俊的美男子。
   
   我们说着话,他的语气中没有哀伤,只有对生命之旅即将结束时的坦然。他说:“我前些天还写了一篇文章……”何夫人也在一旁高兴地笑,因为他还可以写文章,他依旧能以耄耋之躯为社会进步贡献一丝力量。很多人因为自己年纪大,就以为自己资格老,对事物有优先发言权,而何老却恰恰相反,他只会认为自己年老体衰,遇事力有不逮,能给年轻人一点支持,做做垫脚石,他已经感到莫大欣慰。
   
   何家栋先生这样的人,他们所走过的道路,如同一部诗篇。早年为共产革命抛头颅撒热血,待到革命成功,却发现那血流千里、生灵涂炭的革命,只不过换来一个更为残暴的极权专制。于是便反过来挑战自己年轻时的理想,转而为争取自由而战。毛泽东年代饱受苦难,文革结束亦是“屡战屡败”(何家栋先生语)却矢志不移,直至生命尽头。还有林牧先生和李慎之先生,与何家栋先生的境遇何其相似?可惜这二位,我还来不及拜会便已故去。
   
   王德邦师兄听说何老还在写文章,便倾身拉住他的手,似乎想要把头埋进何老怀里:“您好好地活着,就是最大的贡献,您还在活着本身就意义非凡。”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有点好笑,因为我还年轻,看不穿生死。当时我觉得何老的身体状况,至少还能再活十年八年,李慎之先生不也活到九十多吗?何老会长命百岁。然后王德邦先生劝何老少写一些,以免给自己带来不便而影响健康,何老只是微微一笑:“我老了,他们抓我也没用了,把我抓去还怕我死在里头呢?还不如让我死在家里少些麻烦。”谁料今年10月,林牧先生去世不久,何老去世的消息便接踵而至。王德邦师兄是位天生的诗人,我想他得知这个消息,也许会痛哭失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10月15日晚,停电结束之后,我照例上网,遇上好友王金波先生,我们平日相遇总是免不了打闹玩笑,我刚想问他是否又上网来会女友,但他第一句话却是:“小戎,林牧老先生去世了……”
   
   我一时不知所措,他自顾在网络那头反反复复,口中全是还来不及回报林老对他的恩情,老人便已故去云云。我只好说:“还有很多活着的兄弟,那就报在生者的身上吧,林老在天之灵一定也这样想,他决不会要你什么回报。”
   
   他默然片刻:“也只好这样了……太遗憾……”
   
   我说:“遗憾的不是你,而是他,他没能看到那一天。”
   
   在林老遗书结尾处写着:“我的一生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时间是在政治迫害中度过的,可谓饱经忧患。但我相信:一个光明的中国,一个自由、民主、富强、文明的中国,不久就会出现。我死而无憾。”
   
   我觉得我的朋友可能在网络那一头哭泣,林老和何老没能看到那一天,连我这样年轻力壮之辈,也已经做好了看不到那一天的准备。
   
   “我年已七十,一无权,二无钱,三无气力,过去只凭一张嘴和一支笔为人类服务,可是嘴和笔都被封杀,千难万险地写一点东西,也被特务机关一而再、再而三地搜查、没收(西安两次,杭州一次)。现在,我唯一可以献给人民、献给人权、民主事业的,只有一条老命了。”
   
   林老没有白死,也没有白活,他用自己的生命告诉人们:要想有尊严地活在这极权专制之下,是何等艰难;要想有尊严地死在这极权专制之下,又是何等轻松坦荡。
   
   很多朋友都对我说过,准备好一份遗书,譬如我的朋友曾金燕。她才23岁,是位憨顽未脱的女儿。当她发现跟踪她的密探之后,便朝密探走去,密探想要躲藏,金燕却反过来去追他。一直跟踪那位密探先生,直到密探先生落荒而逃,金燕开怀大笑。每当人们说起金燕胡佳夫妇,总是交口称赞。
   
   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胡佳说的,我相信!”
   
   先前一直以为完全没有写遗书的必要,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一个23岁充满朝气的女孩都想到了遗书,这证明写遗书并非危言耸听。因为我们活在这个社会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2002年秋天,我曾去过一次西安,我知道林老就在西安,很想前去拜访,但没有去,因为年轻胆怯,再加性格内向。如果我早结识王金波先生,知道林老对年轻人如此之好,那我一定前去。
   
   今年初我去遂宁,见到了欧阳懿先生的儿子若宇和刘贤斌先生的女儿圆圆。这两个孩子虽然年幼,但已经表现出不会辜负父辈期望的潜质,他们都是好孩子。后来,我曾想过到遂宁住一段时间,而遂宁离西安不远,我带上两个孩子到西安去,看看兵马俑和碑林、清真大寺。更重要要带上两个孩子去给林老请安。但是林老故去了,他的离去也带走了我一桩心愿。
   
   遂宁这个川北小城,并非什么首善之地,但这里却奇迹般涌现了一大批不同政见者。我问欧阳懿:“如何面对拘捕和审讯?如何面对牢狱之灾?”他便说起自己和蒲勇的两种方式:一种是放平心态,坦然面对;一种是决不妥协地抗争。
   
   我知道蒲勇已经过世,他原先是位乡镇级的公职人员,想要进到体制内为民谋福,但他的理想被这体制撕碎,于是毅然和体制决裂,成了最名副其实的不同政见者。他在狱中面对残酷的殴打和折磨,毫不妥协屈服,连杀人放火的刑事犯都直竖大拇指。但是蒲勇早已故去四年,十年铁窗刚刚结束,癌症病魔接踵而至,一个35岁的英灵飞升。欧阳懿一边低声说着蒲勇在狱中的掌故,一边“老蒲”、“老蒲”地轻轻喊着,仿佛蒲勇的魂魄就在身边,或是这喊声故去的死者唤醒。
   
   当年,在蒲勇最艰难的时候,他曾几近歇斯底里地喊过:“蒲勇!我等着你来娶我表妹!”可是蒲勇在哪里?他要是还在,必定是一位好夫君。
   
   遂宁是个凝重的城市,蒲勇、刘贤斌、陈卫、欧阳懿……令人想起远走西伯利亚十二月党人。在十二月党人中,有一位年轻人名叫普希钦,他因为姓氏酷似著名诗人普希金,又是普希金少年时代最要好的朋友而留名。1825年12月14日,这位文弱、腼腆的青年忽然手持利剑出现在涅瓦河畔,以他柔弱的身躯和高贵的理想向专制者发起挑战,接着发配西伯利亚,一去不归。
   
   如今蒲勇已经去世,刘贤斌还在狱中。在狱中的又何止刘贤斌一人?去世的又何止蒲勇一人?专制势力残害了多少民族英杰?!
   
   400年前,被西班牙人俘虏的印加首领班查戈昂首走进西班牙人的军营,他说:“你们看到印加人被奴役,就认为印加人只配被奴役,你们看不到印加的荣耀。现在我带着自己的头颅和印加的荣耀到你们这里来,我心中没有恐惧,因为我可以自豪地向这片土地上的英灵们说:‘今天,因为我到这里来,印加的荣耀并没有在我这一代人身上终结,为此我感到自豪。’”
   
   故去的英灵们依旧在,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我们会继续有尊严地活下去,直至有一天象他们一样有尊严地死去。到时候,我们也可以自豪地说:“这片土地荣耀,并没有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终结。”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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