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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烈日 异乡人笔记.南京的烈日
欧阳小戎
乘着火车,我从芜湖要去南京,前去拜访作家孙建国先生。可惜,我来晚了,杨天水老师已经入狱,错过一站,便要等上12年,12年太漫长了。我坐在火车上,难以掩饰自己的忧伤,一会想起天水老师,一会又想念我的爱人。我在外奔波,她在为我担忧,怕我一不留神又被国保逮走。我不怕国保,因为根本不可能逃脱他们的抓捕,所以干脆就不用去怕他们。我等着他们来逮我,只要他们愿意。
南京站非常拥挤,我找到个马蜂窝一般的公用电话厅给孙建国老师打电话,他两分钟后便出现在我面前,然后拉我去吃西餐。我一听“西餐”有些犯怵,努力回忆读书时外交部礼仪司一位官员给我们做过的西方礼仪培训,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回忆起一句:“左手持刀,右手持叉。”
一路走,他一面说:“这几天焦头烂额,我查了命理书,说这几天都不顺利,但是今天有故人来访,果然,你来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于是我忧思稍解。入得西餐店,我谨慎小心想知道餐巾应该怎么弄,如同林黛玉初入贾府,偷偷看着别人想学样子。但是越看越觉得好笑,因为那些人,居然在用筷子到处乱戳。
西餐店内一群俊靓中产阶级男女在狼奔豕突般大嚼,自助餐架上的鸡翅鸭掌之类迅速被一扫而光,剩下一堆菜帮子。我觉得那菜帮子味道不错,至少我的朋友徐安杰先生和杨天水先生会认为那是美味佳肴,但是他们不在。整个西餐店,似乎只有我一个土哩土气的乡下人在左手持刀,右手持叉,一点一点地正襟危坐细嚼慢咽,战战兢兢生怕洒落了汤汁。
吃罢晚饭,我们在南京城内晃悠,我是第一次到南京,几年前温克坚先生曾经伙同了李剑虹、王继海等一彪上海人马杀到南京去,大揩南京朋友们的油水。一边吃饭,一边和旁边另一桌上负责监控这场反革命会餐的国保筒子们聊天。但那时候,他们不愿带我玩,因为我的年纪还停留在过家家阶段。
走了几步,我忽然将衣服一脱,换上印有“盲人 陈光诚 自由”字样的文化衫。当街脱衣似乎有些不雅,但管不了那么多了。孙建国老师问:“这样的话,会不会让他们看见?”我说:“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让他们向上汇报,陈光诚文化衫已经到了南京。”继而又觉得有些好笑,只好说:“估计他们现在已经下班,看不见了。”他是担心我流浪在外,穿着这个,很容易带来麻烦。但是现在,我唯一能为陈光诚做的,就是穿上这衣服,衣服贴着我的肉,我觉得他就在身边。李劲松律师他们,跑到临沂都不怕,杨在新律师他们还自己掏钱千里迢迢赶往临沂,那我还怕在外地穿件衣服?
当晚在孙建国老师家过夜,三伏天,南京城好生热乎。就象京剧里的吆喝:“好热乎的牲口~”第二天离开孙老师,前去找老同学叙旧,在公共车上重又上演一次当众脱衣。到了中午,我在总统府附近转悠,本想进去看看。我一位朋友说:“那天安门故宫,是皇帝呆的地方,是专制的象征。南京的总统府,才有点民主的意思,从没见过哪个信奉民主的国家拿皇宫当国家最高权力的代表建筑。”但是总统府要收五十块的门票,于是我只好站在大门外向里张望了几眼作罢。这时走过一位女子,忽然问我:“你衣服上这人,是谁?”我答:“是我朋友。”她又问:“在哪买的?”我说:“我自己印的。”她哦了一声,仔细打量我几眼走了。
开始我认为她是位关注陈光诚的良心朋友,但是回想起她的眼神和话语态度,越来越怀疑是位女国保。我看着她的背影,虽然过了花季,成为一名独立生存的女性,但依旧年轻,身量窈窕,步伐轻盈。不禁暗自叹息,这样的女子,不应当是个国保密探,即便在国家安全保卫支队工作,也不应该具有如此敏感的职业嗅觉。如果真是那样,那是对天下所有美丽女子的侮辱。
烈日炎炎,我一边用两条腿丈量南京城的大街小巷,一边暗自窃笑。当年温克坚先生他们来南京,不带我;如今我来南京,也不带他们。走着走着,又想起杨天水老师,他在镇江的监牢里,他曾经给很多人寄过寒衣,可是今后这十二个冬天,谁给他寄寒衣?极权者们用纳税人的血汗,修建了一大堆足以证明他们伟大、光荣、正确的高楼大厦,并从中牟取暴利(譬如上海的陈良宇一党)。同时也把纳税人最优秀的儿子,送进了那足以证明他们更加伟大、光荣、正确的黑牢。
我从没见过杨天水老师,但我是他的学生,他心灵深处有我一生都学不完的财富。他在这个城市住过,这个城市有他的足迹。也许就在此时,就在这柏油马路上,我正踩着他的脚印在行走。
我坚信极权制度不可能毒害所有的心灵,它再强大也不过是一部机器。极权者只有还政于民才是唯一的出路,只有还政于民才是他们自救的第一步。否则,他们就会象垃圾堆里的苍蝇,秋风一来皆成粪土。
三天后,我离开南京回芜湖去,依旧穿着光诚衫。购票时需要登记身份证,验身份证的警察一边打量我,一边看看身份证。问:“你叫欧阳小戎?”我说正是,他记下后放了我。我买到车票,在候车厅等待,火车来了,我大吃一惊:
这是从镇江开来的火车,也许冥冥中注定,这是天水老师在为我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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