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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恋人
一 多年以前,在我的生命中曾经出现过一位女士,至今仍旧无法忘怀。我们最后一次分别,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江南雨天,我对她说:“你请回吧!”然后呆立着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个弯角处。在此过程中,她曾经三次回顾我,最后一次回顾,也是我最后一次在现实中看见她的双眸。可是我今天所要回忆的往事,和这位女士一点关系都没有,奇怪的是,我每次回忆起下面这些情景,总不由自主要想起那位女士,或者说,每当我思念那位女士的时候,下面这些往事都会情不自禁地浮上心头。算了,有什么区别呢?
那是20多年前的往事了,有一次,我迷失在巴拉圭北部的密林中了。 那时候,美洲的森林还相当茂密,乔木间塞满了喜阴的灌木,寸步难行,到处潜藏着野猪、各种猴子、蛇和大型猫科动物,池塘或河流里有孤孤单单的鳄鱼埋伏着。想要在密林中行走,必须时常拨开灌木枝条,才能前进,不一会,脸上和脖子里就被小树枝或是树枝上的刺刮出无数细小的血痕,汗水从那些血痕上流过,既痒且辣。树枝也会挂着衣服和头发,但最讨厌的却是有些蚂蚁或是虫子会从树枝上落进脖子,奇痒无比。虽然看不见,但我想自己的背上一定全是红疙瘩。当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迷路的时候,脚步、心跳和气喘声将恐惧一阵一阵地压上脑海,渐渐汇成起伏的波涛在心中激荡。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会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片异国他乡神秘的丛林中,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谁来收我的尸骨,又将我葬在何处?
身陷密林,想要看见头上的天空永远是徒劳,只能在无数次变换方位以后,才能从枝叶间隐隐约约分辨出太阳的方向。那时候日头已经有些偏西了,林中潮湿松软的草丛里夹杂了无数即将腐烂的树叶,仿佛整个世界都开始昏暗了。我走到一块方圆三、五米内几乎没有树木的空地上,努力辨认了一番方向,想了想,无论是向西还是向北,或者向东,等待我的一定是更加原始荒凉的密林,只有凭直觉向着人口稠密的南方走,才有一线生机。可是我究竟要走多远呢? 100公里,或者更多?以每天20公里的速度计算的话,那就是说我至少还得在这密林里跋涉五天,在这些日子里,我会不会饿死?病死?被毒虫咬死? 似乎有一丝突突的心跳声,断断续续从附近灌木丛背后传来,甚至还伴随着急促紧张的呼吸。我向那丛一人来高茂密的灌木望去,那里的枝叶抖动了一下。莫非有什么东西躲在那里?大猫?蛇?人?凝神仔细,却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想,我害怕了。
灌木丛里传出沙沙声。我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脖颈,想要离开,却感到那里潜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充满危险的力量。于是我更加害怕,急忙走出几步,准备逃走。而那股危险的力量顺着我的脚印赶了上来,从后背扑进我心怀,将我彻底拖进恐惧的深渊。我的额角渗出冷汗,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到处都是迷惘和无助。
我知道,背负着这个恐惧的包袱,将永远也走不出这片丛林。我必须走回去拨开那丛灌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然后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不要害怕!于是我转身向灌木丛走去。眼见着它似乎开始悉索起来了,还得硬着头皮向前,心中飞速地来回念道:“看吧,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会有!”
当我满怀信心拨开枝叶的时候,浑身的虚汗骤然间干了。
一个黑洞洞的枪口!这是真的,确切无误的黑洞洞的枪口!
我机械地举起双手,脑海中一片空白。灌木丛中慢慢站出两个端着AK 47自动步枪的小伙子。枪已经很旧了,附木和枪托都变成了斑驳的黑褐色。他们都身着脏兮兮的绿制服,没有戴帽子,剃了短发。其中一个身材敦实,长着印第安人的脸庞,眉毛浓且长,一双很深很大的黑眼睛,眼神忧郁且深长,没长什么胡子;另一个是肤色不算非常深身材修长的黑人,一副莫不相干的样子,脸、鼻子和嘴唇都圆圆的。
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杀了我?黑人的枪口指着我的前心,印第安人绕着我端详了一周,然后半仰头看看我的脸,仿佛很严肃地问道:“会说西班牙语吗?”
我感到鼻头上有汗,使眼镜滑落偏离了光学中心,想去扶扶眼镜却又不敢,害怕一动就要吃枪子。
“那好。”他猫下腰在我身上可能携带东西的地方搜查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异物。“我必须检查你的背包!”于是他从我肩上褪下背包,收起枪单膝跪在地上,从包里取出两件衣物、照相机、胶卷、钢笔、剃须刀、毛巾、牙刷、半块面包、两包香烟、水壶、地图册,依次看上几眼后又排放在地上,一边取放一边打量我。最后又打开夹层,取出三个本,那是我的签证、笔记本和一本在美国买的诗集。当他确认背包里已经没有其他东西以后,便握着那三个本站起来。他先是打开签证本看了看,睁大眼睛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又低下头看着签证微微翘起嘴角自言自语道:“好家伙!从地球的另一面过来的。”接着又翻开我的笔记本,随便看了几眼便合上了,我料想他肯定什么也没看懂,因为那上面写的全是中文。最后他看着第三本书封面上的英文仔细辨认了半天,忽然举起那本书望着我,黑漆漆的瞳仁舒张开来,目光变得柔和友善且带着一丝惊喜,另一只手指着那本书的封面说道:“杰克.伦敦!”那样子就象发现了一位老朋友。
我依旧举着双手,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我心上依旧充满恐惧。没想到他居然转身取下自己的背包,并且从里面拿出一本书来。那是一本四、五百页厚的集子,封面上写着《野性的呼唤》,还画了一匹灰狼,仰头望着月亮嚎叫。 “看,我也有一本。 不过是西班牙语的,我的英文不好。”
这种友好的表示使我有些释然了,是呀,如果他们对我存有敌意的话,那么他们早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把我擒住啦,说不定结果了我也有可能,哪里能让我走开又转回头,主动去拨开灌木丛发现他们呢?于是我笑了,那个印第安小伙也笑了,而黑人却依旧一脸的严峻,枪口指着我胸膛。我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枪,有些胆怯地说道:“保险……没开。”黑人漫不经心看了保险一眼,又漫不经心垂下了枪口,然后把它背到肩上去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他们大概不会杀我。
他们把我的东西依次放回背包里,印第安人将自动步枪横在腰间,拾起背包还给我:“先生,你的背包,请把手放下来吧。刚才我们还以为你是个瓜拉尼人呢,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打扮得象你这样的瓜拉尼人。”他问我到森林里来干什么?我告诉他,我本想沿着一条小路去寻找一个瓜拉尼人的村子,可是走着走着就没路了。现在,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这片森林,只好估计着方向向南,希望能走到公路上去。
“森林里确实有些瓜拉尼人的村子。”他点点头说道。“可是,是谁告诉你到这来找瓜拉尼人呢?难道你不知道这里在打仗吗?”
“我……我的确不知道打仗的事。我只是听说,这里有瓜拉尼人,他们不和外界接触,还保留着传统的生活方式,所以想来看看。很多瓜拉尼人已经开始现代化了,而且,真正的瓜拉尼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哦,我明白了。 ”他看了同伴一眼,那眼神好象是在跟同伴征求什么意见,而那黑人却依旧一言不发。“你想看真正的雨林民族,恐怕很难了。嗯,我想,你大概是从亚松森来的吧。”
“是的,我到过亚松森。”
“亚松森!”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枪托,在枪托的左侧,刻了一个四、五厘米长的字母:J。他抚摸着这个字母,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好象是在念叨着:“一定要打到亚松森去!”然后又抬起头望着我:“还有,你为什么要来碰这灌木丛呢?”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苦笑了一个,扯了个谎:“我……我想撒尿……”
他侧身望着黑人哈哈大笑起来,“先生,这可不是在你的文明世界,撒尿可不用躲起来!”黑人也不自觉地裂开嘴无声无息地笑了,露出两排不算太白却与他肤色反差很大的牙齿。不过那笑容瞬间便消失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脸色严肃起来,接着用十分浑浊的嗓音说道:“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到密林里来,如果这是在哥伦比亚,那么今天你已经没命了!”
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又慢慢伸直。
“即使没有遇上游击队,你也会在森林里困死!”黑人异常严峻地补充道。
我又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而且再也没有伸直。
“是的,一点没错!”印第安小伙忧心忡忡地附和道。他用迟疑的眼神看了我一会,仿佛很为我的处境担忧,然后拉起同伴的袖子走开了。他们转过几颗树,在十几步外停下来开始背着我窃窃私语。印第安人似乎试图想要说服那个黑人去做一件什么事,而黑人却一个劲地摇头,他那浑浊的嗓音偶尔飘到我耳畔:“……不!……不行!”不知印第安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印第安人继续劝说着,好象提起了耐树什么的,而黑人却变得不声不响起来。最后,黑人终于点头了,两人转身向我走来。
“先生!”印第安人有些兴奋。“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不知道也好!那么你信任我们吗?”
“我想……如果……如果你们要……杀了我或者抢劫我的话,那么你们早就那样做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所以,我信任你们!”
“好极了!”他转身望着身后的黑人叫起来,又转向我:“先生,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可以走出森林吗?”
我摇摇头,的确,即使他们不杀我,我也会在密林中困死。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很黯然,情不自禁地望着他,我想,这时我的眼中一定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态。
“那么,既然如此。 ”他走上来拉着我的手,“跟我们走吧,我们能带你出去。”
我想我的命运已经和这两个年轻人拴在一起了,无论凶吉,都只有跟他们走一条路。
我承认,我一直都在忐忑不安,生怕他们将我带到一个更加不为人知的地方杀死。可是我还得硬着头皮跟他们走下去,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在密林里七弯八拐不知转了几圈,我渐渐又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走着走着,脊背竟凉了起来。我擦了一把冷汗,想起《卡门》中那位学者来,他之所以不怕唐何塞,是因为唐何塞抽过他的雪茄烟。我不是也有些烟么?为什么不拿出来试探试探,即便他们的脾气与唐何塞大不相同,至少,我也可以得到一点心理暗示,不至于这么紧张,说不定他们本不想伤害我,而我自己的紧张情绪却令他们生出疑心,将我“咔嚓”!越想越害怕,我急急忙忙从怀中掏出半包烟来,强装笑脸向印第安小伙子递过去。
“哦!万宝路!”他笑了一个,又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我心凉了半截,连忙把那根烟递向黑人,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了一根稻草,乞求岸上的人接过这根稻草的另一头一样。那黑人竟然出人意料地停下脚步,必恭必敬地双手接过那根烟,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着过滤头上方“ Marbro”的字样,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口中小声念叨着:“谢谢!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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