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蚌埠之夏

   异乡人笔记.蚌埠之夏
   
   欧阳小戎
   
   久居蚌埠的徐安杰先生时常抱怨:“蚌埠这鬼地方,冬天冷得象北欧;夏天热得象南非。”我纠正说是南非在非洲最南端,过了赤道,越是向南便越冷,所以南非并不热,你应该说:夏天热得象撒哈拉。

   
   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蚌埠是个好地方,西瓜只要两毛一斤,夜幕降临之后,下岗工人的地摊上应有尽有,从最难淘到的书籍到廉价拖鞋。
   
   在美利坚合众国第230个独立日,我从北京乘火车前往蚌埠。火车上有安徽警察,从北京押送上访者回安徽。他们称之为“接上访”。既然是“接”,那就意味着是被“接”者是主动返回,而“接”人者应该想尽一切办法为被“接”者服务。可是现实却是,上访者自己并不想离开北京,他是被抓住然后押送回安徽的。他们很会自己蒙自己,明明是强制地抓住人家然后用强制手段押回,还要美其名曰“接上访”。好象他们是多么好的大好人,而上访者不是去北京喝西北风,乃是到国外会见了外国元首,增进了世界各国人民的友谊之后,风风光光回来了,然后他们去迎接上访者胜利凯旋。如果哪位“接上访”的筒子想要反驳以上的话,请问你们:如果上访者不愿被你们“接”回来,你们是不是就不“接”了?如果他在半路想跑掉,你们是不是就由他去了?
   
   上访者年近三十,带着两个小孩,女孩五岁左右,男孩三岁左右,父子三人形同乞丐,坐在车厢接头处。他们肯定受了很大惊吓,上了火车便蜷缩在一起,木然地一声不啃。他们把人弄得家破人亡,人家拼了身家财产性命到北京想找个喊冤的地方,却被视为违法乱纪之徒,甚至危害到所谓“国家安全”,天理何在?
   
   不允许百姓喊冤,那才是真正的危害国家安全。
   
   我在车厢接头处抽烟,心情不能平静,我甚至疑心他们假着押送上访为名,来跟踪我。乘警是位三十出头的汉子,和两位女乘务员嘻笑了一会,取出五十块钱递给那位上访的父亲。女乘务员说:“你倒是心肠好啊!”乘警不再和她们嬉闹,只是黯然说声:“可怜……”然后走了。
   
   安徽人是好人,至少比“伟大首都”或是“国际大都市”的人要好得多。从这位乘警先生到我们宝贵的灵魂张林先生。我喜欢蚌埠,我就要到蚌埠去了,如果张林没有入狱,那么和他住在同一城市,一起喝点烧酒,谈谈莱蒙托夫,那是何等的幸福?
   
   我返回车厢坐了一会,想起背包里还有一包糖果,离开昆明时三姨塞进去的。于是取出来,走到车厢接头处,把糖果往小男孩手里塞,我想三姨应该同意我这样做。小男孩茫然看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轻轻说:“拿着。”小女孩很聪明,立刻双手合什向我连连鞠躬,又有点象跪拜。我难受极了,赶紧退到他们隔壁的另一个接头间抽烟。一会隔壁的两个小孩开始吃糖果,他们一边吃一边笑了出来。我想象着他们肮脏的脸上泛起笑容的情境,一阵喜悦,一阵忧伤,同时又觉得可耻。我为有这样一个不通人性的政府而羞耻。他们大言不惭说什么“养活了十三亿人”,我想请苍天评评理,究竟是谁养活了谁?没有十三亿人民的辛勤劳作,他们拿什么来盖那些光鲜漂亮的政府大楼?拿什么来吃喝玩乐?拿什么来买高档汽车?如今是二十一世纪,技术手段空前发达,如果在如此先进的技术手段下,还发生大规模的饿肚皮现象,那你们这些政府人员可以去吃屎了。
   
   我是要到蚌埠去,那里有我的朋友,我的慰藉。
   
   我在蚌埠住在老徐家里,我们还如往常一般,挤在他的床上说啊,说啊,直到深夜,耶稣和释迦牟尼就住在我们屋顶上,他们俩一边听我们谈论他们,一边窃笑不止。如果老张也在,那该多好啊!老徐带我去他母亲那里吃饭,老人家每天做了饭之后,就巴巴儿等着儿子来吃。老徐是素食者,老人家食量有限,荤菜都归了我。她每天或是烧排骨,或是焖鸡,专等着我去吃。只要有一次我没有去,她便十分忧伤。
   
   见不到老张,我最想见的人是他的大女儿莉莉,莉莉学习很好,颇似父亲当年,她刚刚初中毕业,进重点高中易如反掌。而且她最喜欢数学,我的母亲也最喜欢数学,我想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十分喜欢她。几天以后,芳草回来了,二月我到蚌埠时,她曾说过想要到铜陵去,离老张近些,但是她没有去,那样的话不仅花销大,女儿也难以安置。如果带去铜陵,花销会更大,不带去,又舍不得。我拎了个西瓜去找芳草,半路上西瓜被自行车撞得裂开个大口子,但是芳草很喜欢这个裂了大口,满是黄泥的西瓜,不住夸甜。
   
   这是个好西瓜。
   
   就象南斯拉夫电影里的台词:这是座好桥。
   
   这是个好国家,有老张这样的男人和芳草这样的女人。
   
   七月,气温上升到了四十度,但我觉得蚌埠并不热,蚌埠是个好地方,我早就说过。芳草照例亲自下厨做饭招待我,我照例和安妮玩得昏天黑地。安妮又长大了很多,更加活泼,她的双眼越发明亮有神,似乎在做着一个什么异样的梦。而且,她居然酷爱喝啤酒,她还不到四岁,如果我的爱人知道,一定高兴地与她对饮。芳草告诉我,莉莉放假了,最近和她住一起,但是今天不在。几天后,我带了给莉莉的礼物——一支钢笔——准备去找她们娘仨,莉莉接的电话,有些怯生,话语显得不知所措。我以为她会在家,但是等我到了她们家,她却跑同学那玩去了。我只好把东西交给芳草的妹妹,然后离开。
   
   我在美国独立日下蚌埠,又在攻陷巴士底狱的日子离开,7月13号晚,芳草赶来相送,请我到夜市上吃点消夜。她刚带着两个女儿去过铜陵,告诉我这次非常高兴,因为和老张在一起足足呆了两个钟头,还一起吃了饭。
   
   我说蚌埠是个好地方。
   
   她说蚌埠太糟糕了,她讨厌蚌埠,她喜欢铜陵。
   
   我说你是爱屋及乌吧。
   
   她说也许,人在那,一切都变好了。
   
   但是我要走了,蚌埠虽好,毕竟也有离开的时候。芳草说:“我如果是个男人,便把你留在蚌埠。”
   
   我走了,217年前,法国大革命爆发,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传遍四方;217年后,我去芜湖,寻找佛法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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