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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故里
异乡人笔记(之12)
我觉得有必要把那一天记录下来,那一天无法磨灭,无法忘怀。
2006年6月21日,我要上昆明了。行礼除了我自己的一个大包,还有 三个纸箱,装了家乡的土产,带给昆明的亲戚,以及一箱带给昆明国 保的腌芥菜。
晚上8点10分的汽车。上午,母亲对父亲说:“你去,取些钱来给二 弟。”然后,我开始收拾了一背包东西,大多是些洗换衣物,俱是回 家后母亲所购。因为我在北京被捕时,身上除了手机和一点钱以及李 海的名片,再无它物,所以我回家后只有一身衣服。母亲先给我买了 一套洗换,价钱虽然不贵,却是父亲平日所穿的三倍。我告诉她有一 套换的足够,在外面还有很多衣服,等我走了,就不再缺衣服穿,但 她后来又相继买了两套。
收拾停当,我将包放在一边干别的去了。一会,母亲说:“包太小, 换大的吧。”我说:“恰好够呀!”待到看时,之间她手里拿着许多 物什,想往包里塞,却哪里还塞得进。她已经塞进去了很多,还有几 斤家乡的茶叶,放在两个大号饮料瓶内。“茶叶放在家里,也没人 喝。我喝我的药,你爸爸喝你爸爸的药,你能带走,就带走吧。外面 买的,又贵又不好喝。”我找来一个大号背包,腾空后往里装东西, 一边装一边说:“这个足够,肯定还空。”于是她又凑了很多东西 来,拖鞋、香皂盒,甚至还塞进一条擦脚的帕子。我还想带几本书 走,但是包满了,强自塞进一本《史记》,又压了一本《诗经》在上 面,想要拉上拉链已经非常困难。
中午,母亲又将已经收拾好的东西翻了出来,因为她嫌给我买的几件 衣服,缝工都不太好。于是取了针线,一个人默默坐在旧沙发上缝 着。她一针一针地缝着,动作有些缓慢,面色渐渐沉静下来,而忧郁 却更深。
她缝了整整一下午,7点了,云南的夏天,天色依旧明亮。我又再一 次去收拾那些东西。一会,母亲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小叠票子,慢慢 数了一遍递到我手中,说:“钱取不出来了,你爸爸不知从哪弄来 的,就只有这些了。”我没有看她数钱,但我估计应该是五百,于是 接过钱问她:“下个月你要去昆明复查了,到时候怎么办?”她说: “下个月工资发下来,便差不多了。”于是开始给我算她和父亲两人 的工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说:“该走了。”她坐在堆放杂物的空床一 角,从衣袋里掏出些零钱:“带点一块的小票,好坐公共车。”给了 我七张一块的零钱,我接过,她又给我一张十块。我又接过,她又递 上一张20的。我推回,说:“够了。”但是她却索性把所有的零钱 (一张十块和两张20)全部往我手里塞。我推开,她把手缩回去,一 会又递上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坐在那里呆呆看着我。如此反复几 次,我索性将先前她给我的那十块钱也还她,低头背上包往外间走。
这时时间已经差不多,父亲早在外间等我。原先我们说好母亲不去车 站,因为她的身体不好,最好少受公共车的颠簸。我们提起所有的东 西准备走,母亲却换了鞋跟出来,要和我们同去车站。我说:“你别 去。”但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说服她。正当口,忽然风声大作,继而 转瞬间大雨如注。她看看天,然后失望地摇摇头说:“下雨了……” 我觉得,她之所以放弃,不是因为雨,而是害怕辞别时的悲伤。
我和父亲出了门,我们没法打伞,手上拎满了东西。雨越来越大,伴 着狂风碎在街面上,化作一片齐踝浓雾。公交车来了,我让父亲先 上,然后把五件行李依次从站台搬上车。他站在车门口,因为车身太 低而不能站直,不知是在看我搬东西,还是在看倾泻在我身上的雨 水。等到搬到国保的那箱腌芥菜,我忽然想把它扔掉,然后再死命揣 上几脚,用最恶毒的诅咒骂那芥菜。
但是我没有,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在街边的积水里木然踩踏着。
老天保佑,等到公交车停靠长途汽车站,暴雨已经变成细雨。我找到 铺位,把东西放好,然后和父亲一起站在车站屋檐下。我给了他一根 烟,父子俩抽着烟默默无言望着远处。忽然,他说:“我是小小年纪 就没有了爹的人,后来年纪轻轻没有了妈。你有这样一个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话题转到了母亲的病情上来,但这个话题他 也不愿说得太多,不久又沉默了。少倾,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惨 淡地笑了起来:“真是马虎大意,把电视遥控器当手机揣出来了。” 父亲的手机十分老式,很象电视遥控板,因为故乡地方太小,用手机 打电话,比固定电话划算,他便用了起来。
车快要开了,我知道他想打电话给母亲,说:“用我的吧。”他拒绝 了,因为我的手机,是在北京办的卡。
山区的天气变化无常,风雨的响动声复又转大。我说:“趁雨小,你 先回吧。”他不愿,只是将我催上车,然后守在窗下。发车时间越发 临近,他忽然在车外提高声音:“你要珍惜啊!”那声音随着风雨的 颤抖而颤抖着,他脸上肌肉亦微微抖动,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得红 肿。说完,他转过身走了。
我不敢去看他的背影,闭上眼向耶稣祷告。等我睁开眼,哪里还有他 的影子。
我知道他没有走,便不停地在四下里寻找,但是一直没有找到。雨越 发浓了,汽车将我载离车站,我不可能再找得着他。这时我才反应过 来,天色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不敢奢求什么。我只想祈祷,让他们活着看到自 由来临的那一天。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8-13] 修订:[200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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