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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巴斯的矿工兄弟
在玻利维亚的拉巴斯,我遇上了两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他们是兄弟俩,印第安人,大的 16岁,小的14岁,俩人相依为命,靠挖银矿过活。
拉巴斯的海拔比拉萨还高,到处都是斜坡,有些还很陡峭,行进起来非常困难。刚到那里的时候,我有些高原反应,不过很快就适应了,因为我学会了嚼古柯叶,这之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在大街上溜达。拉巴斯的街头,随处可见身着民族服饰的印第安人来来往往,不过这些印第安人的生活并不象他们的衣服一样五彩纷呈,在这个流淌着银水的城市里,他们构成了城市的最底层。
从我旅馆的窗口,远远地可以看见矿山,每天都有无数的矿工乘坐快要散架的卡车进去,然后钻进山肚子里挖上十几个小时,再爬出来回家睡觉。这些矿工没有星期天,没日没夜地干活,没有任何象样的组织来保护他们的权利和安全,他们的收入完全取决于能拖出来多少矿石,至于采矿所需的一切工具和费用,比如说必不可少的炸药之类,都得自己想办法。这些挖矿的印第安人每天进进出出,代代相传,已经把山肚子挖空了,他们挖出来的银子,足够在美洲和西班牙之间架一座银桥,可他们自己却世世代代苟延残喘,男人们平均只能活不到 35岁。随着矿洞一年年的加深,矿洞内含有重金属元素的有毒气体的浓度越来越高,矿工们的寿命,一代比一代短。我望着这些卡车感到心酸,那里面拉的不是人,是一车一车的悲剧。
但拉巴斯带给人的也不光是沉痛,有时候我会到附近的市场去逛逛,那些市场某种程度上很象国内改革开放以后的一些农村集市,充斥着各种各样的伪劣或廉价商品以及走江湖的贩子,但也不乏货真价实且物美价廉的东西,比如古柯叶。然而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一些当地印第安人用来做迷信活动的道具,比如说死去的老鹰或者驼羊胚胎、各种首饰或偶像,透过这些据说拥有神秘力量的古怪道具,人们仿佛看见了美洲的过去,想起西班牙人没有入侵的年代来。是以我时常沉醉并留连这些肮脏的市场中,和小贩们攀谈,向他们请教各种物事的用途。对于我来说,这样的乐趣远胜于到广场或是大街上看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 有一个叫克里斯蒂娜的 15岁混血女孩,独自一人看守着个小杂货铺。她并不象大多数小贩那样对我的各种提问爱理不理,而是耐心地有问必答,刚开始的时候甚至还有些羞涩,那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我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上她了,她还没有完全发育开,长着典型的西班牙眉毛,又长又黑且细细地自然弯曲,眼睛也象白人,黑而幽深,不过脸却是印第安式的。我每次都到她那里去,买一点古柯叶,然后坐在小板凳上问长问短,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
一天,我照例坐在克里斯蒂娜的铺子里,下午的太阳投在小街的一侧,使小街一半泛着金光,另一半却处于幽阴之中,在金光与幽阴的交界处,远远地望见一高一矮两个披斗篷的印第安男孩向我们走来。克里斯蒂娜立刻站起来朝他们招手,小个子男孩见状一溜烟跑了过来,而高个子却依旧不紧不慢磨磨蹭蹭不肯靠近。
那小男孩手指上布满老茧,手背上还长了几个“猴子”,其中有一个既大且显眼,快要裂开了,黑脸蛋上稚气未脱,一副天真烂漫,却偏偏要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他一把揪下编织帽放在一堆干古柯叶上:“克莉丝,照老样子来一份。”说着拣了一片古柯叶嚼了起来。
“查科!这件斗篷你穿起来越来越合身啦!”克里斯蒂娜把帽子从古柯叶里拿起来,扣回那叫查科的孩子的头上。“怎么,今天你们不下井?”她一面漫不经心随口问着,一面将目光跳过那孩子头顶,看着慢慢走过来的另一个高个子男孩。
那高个男孩斗篷和帽子都很旧了,映衬着他黝黑而又略带忧郁的年轻脸庞,他的身量和脸都还没有成年,却象成年人一般忧心忡忡,若有所思。“克莉丝……”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钱,可能还不到一个比索,低着头递上来。“够了,查科!”他飞快地阻止了想要再拿一片古柯叶的矮个孩子。
“别对你弟弟这么凶,班丘。”克里斯蒂娜带着责备的语气,而她的眼睛里却看不见一丝责备,那是一种怪异的眼神,少女特有的怪异。
“好吧!克莉丝,不过他也太不象话了。唔……怎么样?这些天生意还好吧?你老爸没为难你?今天我们不下井,整个组都不下井,于是我就洗了一天衣服。”
“你们不来生意怎么会好呢?”克里斯蒂娜嫣然一笑。她在货摊上仔细挑选了一瓶烈酒,其实我根本看不出那些酒有什么区别,不外乎是瓶子看起来光滑一点而已。她又包了些新鲜古柯叶,递给班丘。我在一旁看着有些嫉妒,因为我花同样的钱非但得不到酒,甚至连古柯叶也无法得到那么多。“对了,等一下,我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她朝我一指,我连忙站起来。“这位先生是从地球另一面来的,地球,知道吗?”我连忙伸出手去,按中国人的礼节和他们握手,看来,他们很小就开始干重体力活了,手掌象砂纸一般,好在,我也不算太差,否则输给两个孩子岂不让人笑话。“先生,这是班丘,还有他弟弟查科。你不是要找克丘亚人照相吗?我想他们可以帮你。喂!班丘,这位先生想为你们拍些照片,你们不会拒绝吧,恰好,今天你们穿了斗篷。”
班丘犹豫了片刻,同意了。我立刻兴高采烈取出相机为他们拍照,当地人一般不喜欢被拍照,这次实在是机会难得。我一口气拍了很多单人照、双人照,还把克里斯蒂娜也拉上一起照。不过到了最后我才隐隐地发现,克里斯蒂娜之所以肯帮我找拍照的模特,是因为她想要和班丘合影。一时间我忽然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感到好笑,但成人之美又有什么不好呢?所以我不仅照了,而且许诺冲洗出来后给他们一份。
“噢,时间差不多了,克莉丝,我们还要去买炸药。先生,谢谢你给我们拍照,我只照过一次相,而我弟弟一次都没有,希望能够再看见你。”我急忙取出笔记本,让他写下地址,并答应到时候亲自把照片送来。他歪歪斜斜写下地址以后郑重补充道:“晚上 7点以后我们一般都在家,随时欢迎你来到我们家里做客,只不过那地方破烂了点,就我们兄弟俩。再见,好先生!”他恋恋不舍地扯扯斗篷,拉起弟弟走了,一面走,一面回头挥舞着他那单薄而又粗糙无比的手掌,并偷偷往克里斯蒂娜脸上看,好象有什么话还没说的样子。
几天以后,我从的的喀喀湖回来,取了冲洗好的照片便照着地址去找那对兄弟,其时天将煞黑,我只好找些妇女问路,但她们身边常常有醉鬼在一旁胡说八道一气,不过我还是顺利地找到了目的地。天已经完全黑了,大片大片的石头房子懒洋洋躺在黑夜中,门窗里纷纷露出些昏黄黯淡的火光,星星点点,极目眺望,还可以望见远处市中心璀璨的灯火。那种感觉就象置身于无数卖火柴的小女孩之中,正在同她们一起仰望星空。
在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外,一缕微弱的灯光从内往外照在糊窗户的油纸上,使那脏油纸变成了黄色。屋内两只竖笛正在同时吹奏一支安第斯山民歌,和窗户上的灯光一起在黑暗中飘飘忽忽,不一会便完全湮没到黑夜中去了。其中一只悠扬婉转,另一只则稍显生涩,象是老师在教学生。我等到一曲终了,才敲敲门,因为我不愿打断那淳朴高亢的音乐,对我来说,只要是能打动人心的音乐,无论是霍洛维茨弹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三钢琴钢琴协奏曲,还是蹩脚的街头小调,都是一样的,没有高下之分。查科举着盏油灯打开门,见到我,他用土语惊叫起来,接着响起一阵脚步声,班丘跑了出来,一面跑,一面穿衣服。“先生,太好了!请进!请进吧!”
油灯照亮了屋内,那屋子的一角摆放着兄弟二人的工作服和一些工具,一张小小的方桌摆在中央,另外三个角上一共放了两个木墩子和两把破椅子。还有一道门通向另一间,大概是他们睡觉的地方。查科把灯放在桌上,立刻端来两把椅子中稍好的一把让我坐下,而他哥哥则在忙着给我泡古柯茶。
我不客气坐了下来,他们各自找了个木墩坐下,眼巴巴望着我。于是我微笑着取出装着照片的信封递给他们,查科想接过去,手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看得出,他心急如焚。班丘接过照片,取出来和他弟弟一起就着油灯端详,查科越看越喜形于色,而班丘却一直不动声色。
“看哪,哥哥,你多傻,你就不能笑一个吗?你看,克莉丝真漂亮,而你象个呆子。”
班丘举着他和克里斯蒂娜的合影,凑近油灯长久地看着,渐渐地,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看完了以后,他把照片全部递给弟弟:“先生,非常感谢,你能黑灯瞎火找到这里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请喝茶,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我弟弟已经等你好几天了,我也是。查科,你把灯拿到一边去慢慢看吧。唔,先生,你吃饭了吗?哦,我们也吃过了。走了这么远,你一定渴了吧,喝茶,请喝茶。”
查科把灯移到一边,津津有味地一遍接一遍端详起那些照片来。我和他哥哥在一旁小声地聊天,内容不外乎是他们的矿工生活,他们和两个成年男人组成了一个小组,那两个男人对他们还算照顾,既是朋友,还是他们的师父。每天清晨下到矿洞,第一件事就是拜祭守护矿山的魔鬼,给它喝酒,如果对它不够虔诚,矿难就会降临。说起矿难,他又唠唠叨叨举了些例子,原因都是疏忽了魔鬼的存在。他还很自豪地宣称自己能喝很多白酒,在井下,男人们都用那玩意来提精神,否则一会就精疲力竭了,不过他不让弟弟喝,原因是他还小。还说了很多趣事,我暗自揣摩,也许他们在井下根本不穿裤子,而且到处拉屎,这种景象在国内的煤矿里十分常见,不知银矿里是不是如此。后来我也说了一些我的行程,他非常感兴趣。
“呀!先生,我们做梦都想去的的喀喀湖,可是,没有钱,也没有时间。”这话的前半句有些激动,转到后半句,就变得有些颓丧了。正在看照片的查科忽然听见这一句,立刻放下照片:“啊?先生,你去过的的喀喀湖,那里好玩吗?什么样子?”我告诉他们我在的的喀喀湖照了些照片,过几天还可以给他们一些。
“太好啦!”两人一齐欢叫道。
一会,我起身告辞。他们俩恋恋不舍站起来,似乎还想听我说些美妙的经历,可是,天已经很晚了。
“先生,你要走吗?请你等等。”班丘说罢端起灯走进他们的“卧室”里去了。黑暗中,查科仍处在兴奋之中,“先生,我多想去的的喀喀湖啊!还有,要是有个收音机该多好!”
班丘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支别针,灯光下昏昏的看得不是太清,只看见上面的图案是一朵小小的向日葵。“先生,你远道而来,我们无以为赠,这根别针的手工还是很不错的,请你一定要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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