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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

   

    在昭通城老城区一个名叫挑水巷的小巷里,住着一位老人和他老伴。 昭通虽是文化根基深厚的古城,却非富庶之地。其老城区更是破旧肮 脏。木结构建筑,大多经历数十年风吹雨打之后,早已黝黑黯淡、摇 摇欲坠。这个挑水巷,更是典型中的典型。

    房子并不是自己的,属于水泥厂,三个巴掌大的屋子外加半个小小阁 楼,泥地,阴暗潮湿,通风不畅。另有临巷一间三、四平米简易房, 老人摆了个小小的玻璃柜做点小买卖,玻璃柜约一米宽。挑水巷地僻 人稀,破败萧条,在这里做买卖,实在是“不明智”之极。

    老人大名赵远平,行二,六十有五,身体还硬朗,精神头也足,不过 须发皆白。他有一个儿子名叫赵昕。我按照云南人的习俗,呼其为“二耶”。在云南,称呼父亲及其兄弟,长者为“大爹”,其余按排 行称呼“几耶”。杜甫《兵车行》中,有“耶嬢妻子走相送”之句, 想必此种称呼唐时已有。

    我住在阁楼上,没有窗户,屋顶揭去四片瓦,代以玻璃。这阁楼,是 整个家最干燥、光线最充足之地。

    昭通城沉浸在节日喜庆中,白天人山人海,接踵摩肩,对面不能闻言,夜间灯火通明,熙熙攘攘,各种小贩们都夜以继日趁过年机会想 多挣几文钱。二耶的买卖近日来也多,基本上是来买炮仗的小孩。他 总是和这些孩子们乐呵呵说很多话,仿佛很羡慕那些孩子们,想要跟 他们一起跑去放炮仗玩。

    赵昕携家带口回到故乡,亲戚朋友都热情相邀,请他前去吃饭游玩。 我参加过一次这样的家宴,饭菜皆是主妇亲手烹制,各种杯盘碗盏堆 积如山,两张桌子拼起来,碗头垛碟,地上、旁边的茶几书桌上、灶 上还有无数。主人自己顾不上吃,不停地给客人夹菜。盛情难却。赵 昕每日在外与亲友欢聚,家中父母也做了无数菜肴,却无人享用。

    我和赵昕一家在大年初一那天清晨点赶到昭通,一众亲戚皆聚到二耶 家里熬夜等候。昭通人好赌好酒,颇有梁山好汉气概。赌钱时看淡输 赢,但求一乐。赵昕也参与了,他赌技并不高超,有时纯粹乱来,不 久便输个精光。此后数日,不知输去多少。一天,我听见二耶和二妈 在悄悄计算:“昨晚输了两百多,今晚又输了三百多……”他心急如 焚,终于想出个好办法,逼儿子把钱交出来,没了钱,他再怎么顾及 亲友情谊,也不能再去参赌。于是,次日,二耶当众向赵昕下令:“你答应过给我五千,我要装修房子,拿来!”赵昕无法,只好交钱,但只拿得出三千。这三千块钱,他肯定一分也不会动,要留着来 日再用到儿子身上。

    我在这里想念我的爸爸、妈妈。日后即便不能常年守在他们身边,我 也渴望象赵昕一样,过年时带上妻儿回故乡去。但是父母远在千里之 外,新年大节,他们却守着孤寂。我试图把二耶二妈当我自己的父母,但是我做不到。若是在父母面前,我为他们分担劳碌,干各种各 样的活,他们会十分高兴。而在这里,我只要稍微试图做点什么,二 耶二妈就会坚决不允,令我十分难受。

    我不愿随赵昕同去宴游,往往家里只剩下我们三人,空气中弥散着忧 伤气息。老人们平日里心情凝重:儿子的未来还会受很多苦难,可他 们却无能为力。只有当孩子们来买炮仗时,他才会高兴那么短短片刻,旋又陷入忧伤中。

    某日下午,二耶想听关于赵昕的电台录音。我在网上忙活了一晚,也 没找到。不知为何,在昭通,无线上网卡总是连不上,偶尔连上,不 仅速度奇慢,而且几分钟便断了。我不得不疑心是否是当局做了手脚。但我还是不愿怀着恶意去揣测别人,宁愿相信是信号出了问题。

    第二天,我想到网吧里去下载。后来听说某家亲戚有宽带,电脑的主 人是位具有绘画天赋的女孩,于是我便到女孩那去了。他们出去游玩,我在家里上网,寻遍整个我所知道的网上世界,也只找到五段相 关录音,其中还请教了恰在网上相逢的王金波兄。8点,女孩回来了,特意回来做饭给我吃。我已经吃过,便和女孩讨论了一番绘画, 给她讲了我对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导人民》和《依阿岛上的屠杀》两 幅作品的个人看法。话头一起,未免涉及其他画家,别的艺术门类乃 至社会、宗教、人等问题,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迅速流走。夜深了,我 才急忙赶回家里。家里只有二耶一人,他舍不得铺子里的买卖,不愿 去亲戚家。夜深人静,我们一起听录音,电脑声音已经开到最大,仍 旧不是十分清晰。他忘记了一切,完全沉浸到那些录音中。刚开始, 仍在强自忍耐,未久,便转过身抽泣。男人的抽泣,没多少眼泪,只 是脸上肌肉抽动。我想他这一生走来,经历过无数风波,但从未为自 己垂泪过。如今面对这样一个儿子,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碎?女 性可以为单纯感动而垂泪,而男性的眼泪,只有心中百般复杂情感都 被调动起来,才会泪下。到了后来,便不再避讳我,尽情任凭心中情 感起伏跌宕。夜越来越深,四邻熄灯闭户,悄无声息,偶有微微寒意 从窗口掠过。这破败的角落里,一个前途未卜的年轻人在孤灯下守着 一位白头人。相互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异国他乡电 台里微弱的声音。我忽然想,抢在大雁之前到北方去,大雁们会怎么 看我?北方并非我们故乡,可是这片土地之上,哪里才能建起一个家 园?我们在自己的国土上流亡,我们别无选择。

    听完了录音又看记录片《太石村》。花两天看完后,他感叹为何儿子 如此看重太石村,一边看一边为村民们击节叫好,一边又忍不住对某 些人表示愤懀⑶疑孕硪藕丁K淙豢醇寺腊盍小⒐唷⒁α⒎ǖ?人,但他最想看的郭飞熊只出现了短短一个镜头,一闪而过。后来他 又把录音和电影介绍给老伴。我把电影打开,出门办事,回来时看见 二妈站在电脑旁,力图听得清晰一点。因为电脑摆放的位置比较高, 她得站起来才能凑到扬声器边。她已经站了两个小时,一直保持着同 一个姿势。看见我,她掩饰不住激动说:“这电影太精彩了!”别的 话,便再无多说。

    赵昕的公子小生才十岁上下,聪明灵动,既信守心中的信念,又放荡 形骸。他认为不该干的事,譬如打小报告之类,无论如何都坚决不干;他想干的事,哪怕全世界都在反对他也置之不理。门外有个蜂窝 煤炉,用来烧开水待客,晚间开水烧够只好任其燃烧。小生才一高兴,就往炉子里扔炮仗,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丝毫也不在乎,只是 忘情地兴高采烈。二耶很生气,嘴里自言自语地骂着,骂完又招呼: “生才,过来,爷爷给你这个……”生才十分喜欢玩落地响,二耶打 算买一千个让孙子带回北京去玩。一千个落地响大概要100多元,够 他辛苦一个月的。不过我担心通不过交通部门的安检。

    直到昨天,我才知道他的日常生活大概什么样子。一位侄子携未婚妻 前来看他,谈话中说起自己的买卖。平日里在屋里干别的,有顾客在 巷道里喊,他便跑出去。这样一来,可以起到锻炼作用,平均一天大 概能赚到四块钱。他和侄子算了算糊涂帐:昭通的白菜两毛钱一斤, 一斤白菜可以吃几顿;豆花五毛钱一份,一顿也吃不了……总之,四 块钱足以维持老两口在昭通一天的日用。至于穿的,自有儿女、侄儿 男女们送来,穿也穿不完。继而又说起儿子被殴经历,说的十分详尽 且条理分明,说着说着,涕泪又下。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昭通,但在昭通的日子,我想做点什么已 无可能,今后一段时间也无可能。我只是感动,二耶让我留下老家地 址,他想到腾冲去看看我父母,因为我们都隐隐预感到了未来我会遭 受什么样的命运。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百般渴望父母能交上他这样 朋友,可我又一万个不愿他到腾冲去。隔着一千公里,坐长途汽车的 那份罪,连有些年轻人都受不了,又没有因公顺路前去的机会。我不 愿他去。

    我马上就要离开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谢天谢地,无论如何,今年冬天,单单从气候上来说,并不寒冷。

    (2006-02-01夜)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04] 修订:[2006-02-04]http://www.asiademo.org/read.php?id=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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