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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昭通
究竟算不算新生活?似乎一个接一个的变化接踵而至,命运之轮滚滚 向前。现在是早晨7点,昭通的天色还未亮起来。刚吃完“年夜饭”,我在一间简陋的阁楼上,意大利民歌《Senza Di Te》在耳畔回响。我在思念小姐姐。小姐姐现在应该已经起来很久了,我多想和 她说几句话,可是……不知道她的病好些没有。
漫漫前路,漫漫人生,这一生究竟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收场?不去想 它了。这篇笔记,就记成流水帐吧,流水帐反而更单纯真实。
昨天凌晨3点入睡,终于找到了《燃烧的地板》,但是太大了,有四 个G还多,不知要下载到什么时候。光舞蹈我就还想下很多现代舞、 弗拉门戈舞、探戈……
8点起床,开始忙活火车票,可是没找到,11点赶往火车站,买了一 张前往昭通的票,但不是赵昕说的那次车。他告诉我那个车次是错 的。退房的时候,前台几个服务员女孩子在摆弄一堆零食。我说:“也给我一点吧。”一位女孩微微红着脸双手递给我一大块萨琪玛, 轻轻地,觉得只送一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送给你。”我连忙 表示是在开玩笑。但几秒钟以后我改变了主意,收下了。女孩们都十 分高兴,向我问候新年。我轻轻握着萨琪玛,一路后退一路和她们挥 手辞别。女孩儿们笑着目送我远走,有的启唇露出皓齿,有的抿嘴浮 起酒靥,蓓蕾乍绽,目光盈盈。她们那身工作装虽然没什么特点,质 地也不好,但穿在她们身上就变得很好看,要是风吹动头发和裙角飘 舞起来,会变成永恒的画面。
我准备先行赶往昭通,在昭通等他们。于是买了重庆方向开往昭通的 火车票后到网吧里上网,遇见了王金波兄,和他说了一些,他信念十 分强烈。但我想:如果生在民国,他很可能成为一名共产党。正在上 网时,赵昕打来电话,告诉我正确的车次号,原来是开往贵阳的,难 怪在网上怎么查夜查不到,我们都以为是开往昆明的。
上网上到5点,实在不愿再浪费钱,于是想到宜宾城里转转,找个喝茶的地方打开电脑把给小姐姐的诗和词写完。在路上转了将近一小时,没有什么可转悠的。车站一带一片肮脏破败,没有任何值得流连 的地方。连续十几天没有休息好,走了一阵,疲惫感便飞快涌上来, 只好返回到火车站。我在候车厅里坐着,吃几块点心当晚饭。当吃到 那块萨琪玛的时候,我想把电话打回西苑宾馆前台,告诉那些女孩, 我正在吃她们送我的萨琪玛,很好吃。但最终还是没有打,因为她们 很可能已经换班了。
火车要晚上十点半才到,在候车厅里枯坐实在乏味之极,便在车站附 近找了一个十分简陋肮脏的录像厅,多给了老板娘两块钱,用录像厅 里的电源打开电脑。先听刚下载的犹太民歌,意地叙语版本,如果诗 希伯莱语版就更好了。一边听一边绞尽脑汁想那些诗词的格律,两个 小孩凑到我附近看,我不愿让别人看着自己写作,便停了下来,转去 研究李清照的词。于是小孩失望了。录像厅里在放《古惑仔》,这是 个令人悲伤的东西,香港和台湾,虽然建立了民主制度,可人的心灵 里却没有爱,为了所谓的“义气”,拿刀子砍人也变得理所当然。我 们何时才能挣脱心灵的束缚?干脆看看《太石村》剩下的后两集吧。 郭艳律师给在狱中绝食、生命垂危的郭飞熊信中说:“我们挚爱的祖 国,需要用一生去为她付出,请你珍惜自己的健康。”不觉泪水涌上 来,拼命才压住。
回到候车厅,给妈妈和三姨打了电话,骗她们说我在成都,正在和朋 友们共度良宵。妈妈很高兴,三姨却忧伤,她一直梦想着我是她自己 的儿子,也许她越是老病缠身,就越是思念故去的二姨姐。她多想万 般地疼爱二姨姐,可是二姨姐这一生连母爱都没能享受到多少。夜渐 渐深了,候车厅里只剩下寥寥数人,一位年轻的父亲守在熟睡的小女 儿旁,前面是一大堆行李,还有许多带着大宗行礼的旅客,正在忧伤 而焦急地等待着。奔波劳苦的一年即将结束,这个夜晚所有的欢乐, 都与他们无缘。但他们依旧要回家去,有人仍在远方期待。
火车终于来了,我帮那位父亲提了两件行李。他一手抱着女儿,一手 提了剩下两件。将他们送上硬座车厢以后,我怕时间来不及,便一路 向卧铺车厢跑去。等我跑到的时候,才看见赵昕早站在门口等我。我 们上了车,大年三十,车上并无多少旅人。窗外夜空漆黑一片,寒星 点点,冬夜的星空总是孤寂,没有飞越天际的河汉,它们也就没有联 系在一起的纽带。火车带着所有疲倦忧伤的人们,从残冬的黑夜向早 春的黎明而去。只是不知,真正早春,不知是否会在有生之年来临。
车上有两位面色木然的客人,眼神中流露隐隐怨毒。他们衣着刻板, 毫无生活气息,不似别的旅人大包小拿,行囊十分简单。毋庸多说, 他们便是随行护送的“保镖”。我和赵昕到餐车喝啤酒,列车员们在 包饺子,一面包,一面男男女女相互往脸上抹面粉,有的越抹越高兴,有的抹别人时高兴,被人抹了却不高兴。一名保镖GG坐在我们 身边,拿背冲着我们。
我和赵昕说着话。我们的话基本算得上有隐私性质的谈话,情感经历 之类,所以不便记录下这些谈话内容。喝完酒,回到铺上睡觉,我太 困,十几年来第一次躺下就着,连眼镜都来不及摘下,被列车员唤醒 后,眼镜已不知何处去,后来还是赵夫人(我称她为“义姐”)在地 上给我找到了。昭通下车之后,两位保镖GG一人先行出站联系,一 人尾随于我们身后。我们出了站,清晨4点半左右,高原上仍旧寒星璀璨,夜色深沉。微弱光线中,两位保镖GG站在无人的广场边上看 着我们往面包车上搬东西,高原的晨风并不寒冽,他们却萎萎缩缩, 无精打采。赵昕拄起双拐,向他们走去,我也尾随而去。其中一个赶 紧溜走,另一个转过身不敢面对我们。后来赵昕对我说:“本想去跟 他们说一声:大年三十还在外面奔波,辛苦了。但看他们这个样子, 还是算了。”后来,他们钻进一辆出租车,若即若离直到将我们平安 送回家。
义姐非常漂亮动人,她应该已过30,却依旧象个小女孩,面容、身材、性情俱是柔和优美,渴望到乡下享受安静,渴望亲近大自然,听 说可以一边摘草莓一边抓泥鳅,心驰神往得恨不能变个当地小孩。至 于赵公子小生才,十岁上下,心中却早已树立起不可动摇的信念,比 如公交车上绝对不能去坐为老弱病残孕预留的座位,不能打小报告等 等等等。但面对有些约定俗称的传统,比如在客人面前要收敛之类, 他毫不理睬,我们一起打打闹闹。他很活跃,喜欢干放炮仗之类的男 孩玩意儿,拿丢弃在地里的萝卜头和人打仗。有时却很安静,当我将 养猪场墙上一只画的象奶牛的猪指给他看时,他便陷入思索,不知在 想什么。
昭通城就象一只螃蟹,爪子向四面八方延伸扩张。这里的人和宜宾迥 然不同。这里的人们,面色黯淡、木然,有些冰冷,甚至露出些许凶 光。而在宜宾,人们脸上洋溢着淡淡热忱。我想起自己的故乡,故乡 的人们,面色比昭通人尤甚,但是,毕竟是故乡人啊!也许,这就是 为何四川人杰地灵,而云南却相形见绌的原因吧。
我随同赵昕一家,在他小妹妹的带领下前去拜祭他祖母。坟地在山上,他腿脚还不利索,爬山十分艰难。但他一定要去,在祖母坟前恭 恭敬敬按传统大礼磕了九个头。磕头的时候,面色十分凝重,我不知 道他在向祖母祈祷什么,是祈祷家国的黎明早日到来,还是请祖母赐 他更多的力量?墓中的老人前年故去,享年九十有二。据赵昕说:祖 母从不企求什么,只是在家中默默地期待着自己回来,而自己每次回 家都草草而来,匆匆而去。往往到家已是深夜,离家却是凌晨。而祖 母无论多晚都要等他,无论多早都要送他。最后一次相送,是在临终 前两个月,老人身体已经岌岌可危。从此一别,便阴阳相隔。言至此,已是致哀至憾,只是不肯轻弹男儿泪。
我不禁赞叹道:“这是真正的女性!”是呀,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女性,我们才能获得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
赵昕的家十分狭小贫穷,百年老屋,风雨飘摇,地上连地板都没有, 板壁上糊的报纸已是上世纪80年代所出。伯父自成都一别,已经蓄了 半寸白须。许多亲戚朋友前来喝酒赌钱,把赵昕为数不多的几个钱给 赢走,伯父在一旁痛心不已。二老拖着疲惫的身躯,为客人们忙碌着,准备饭菜茶水,夜深客散后打扫为生,我想去帮他们扫地,但我 意识到他们绝对不会让我去干这种事,只好在电脑前,忍受无能为力 的折磨。
还有多少值得记录的东西啊!但是,大概,就先记下这些吧。
(2006-01-29凌晨,无灯。)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2-04] 修订:[2006-02-04]http://www.asiademo.org/read.php?id=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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