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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小戎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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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的局子

   

   昆明的局子,比北京大很多。进入局子内,国保先说:“我们得先讨 论讨论,你不便在场,先进拘押室等一会啊。这也是工作程序,请配 合一下我们的工作。”然后给我戴上铐子,交叉背铐,投入拘押室。 拘押室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光木板通铺,发臭的毯子在角落里蜷缩 着。我将鞋跟靠着门,一步一步向窗口走去。走到窗下,不禁大笑: “七步!七步!”

   那窗口很高,而且手被交叉铐在背后,根本不可能握住它的铁条。所 以把着铁条唱恋歌,在这里是无法实现了。

   我觉得有些寂寞,想要从那窗户上飞走,到一个人身边去。我想念着 她,但是两相茫茫。一会,觉得手腕开始不适,想要稍微活动一下, 却自讨苦吃,因为那铐子铐得很紧,越是想要动,就越是紧。只好在 囚室内走来走去,小声唱着《致于我和我家》。我很喜欢这歌,仿佛 是耶稣走向十字架时的脚步声。走一会,又站一会,坐一会,又蹲一 会。因为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蹲也不是。我想起林昭姐 姐,她曾经被两副反铐连续铐了180天,如今我才被一副铐了不到一 个钟头,便觉得艰难,她究竟是怎么忍受那种折磨的?她怎么吃饭? 怎么睡觉。吃饭还好,可以由难友们喂,睡觉怎么办?于是我试图躺 下来,便在通铺上滚来滚去,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姿势,躺着比坐立 行走难受多了。只要有人帮忙,大小便好解决,可我是个男的,林昭 姐姐是个女的,她有很多女性特有的生理现象,那又怎么解决呢?

   据那些老监狱游子们说:“反铐的时候,还可以写字。”睡觉总会适 应,那写字又怎么办?我想找个可以当笔的东西来琢磨琢磨,但是空 荡荡的拘押室里什么也找不到,除了生锈的便盆。

   我觉得昆明国保要比北京办事效率高一些,还没等我适应铐子,他们 就把我提了出去。进入问讯室,里面只有一人,我揉揉手腕上的红印 子,他问:“不舒服啊?”我说:“没关系,没事。”他给我倒上茶 水,招呼我坐下。我在北京火车站买了两盒烟,亦还我一盒,让我自 便。一会,午饭时间到,又打来午饭,好生丰盛,有大块火腿等物, 但我胃口不开,就着腌萝卜丝吃完米饭,其余全部扔到一边。吃剩的 东西,我想让他们拿去给乞丐,但没说出口。

   吃完午饭,开始审讯,审讯一直持续到夜间12点,两名大队长轮番上 阵,支队长在隔壁办公室坐镇,幕后指挥。凌晨12点已过,他们说: “你好象有什么障碍,不愿对我们说。既然如此,那给你留下纸笔, 你看看有什么可以和我们沟通的,今天夜里你自己写下来吧。”

   是夜,留了一包烟给我,我坐在办公室里,想念小姐姐。看守我的两 名国保,一个是个维族,汉话说得很差,他们神色黯然地守着我,这 种活,都是平日没地位者来干。我坐在椅子上,有时趴下打上几分钟 盹,到了半夜,对小姐姐的思念达到了顶峰,于是拿起笔,写了一首 诗。望着那诗有些茫然,不知她现在入睡否?后半夜寒意袭人,两名 国保裹着大衣轮流睡觉,现在是新疆人当值。我觉得那维族一直在看 我,我的一举一动都令他很感兴趣,但可能是错觉,因为我并没有看 过他几眼。终于忍不住,我看了他一小会,想要在他身上找出有什么 与吾尔凯熙的共通之处,但找不到。他只是个流落异乡混饭糊口的突 厥人。不过,吾尔凯熙如今不也是流落异乡混饭糊口吗?只不过是流 落得更远一些而已。

   我的生物钟告诉自己,约莫已经6点了,此时小姐姐应该已经起床, 正忙碌。我觉得似乎看见了她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瞬间,于是又写下 一首诗。

   天亮后,警察们开始上班,我帮着拖地、扫地。警察看着我拧拖布的 样子,说:“唉,真是大学生,连拧拖布都不会。”我说:“我学 嘛,你比划一下,再在旁边一指点,我就会了。”果然,他很快满意 地点点头。

   天亮,国保来了,只来了一个人,陪我,然后带我去吃午饭。我们俩 一直坐到下午四点,其间,我为一名警长调试掌上电脑,那东西很 贵,据说8,000多买的。但没有调试成功,只好还他。到了晚饭前, 审问继续,又到12点。我早向他们打好交代:“今晚不用劳动人来陪 我了,就把我扔拘押室,只有一个请求,铐在前面,铐后面不好睡 觉。明天白天也不用人来陪,你们有事尽管去忙,等需要找我时,再 来提我便可。”国保走时和警察打了交代,进拘押室,不用戴铐子 了。

   拘押室的毯子奇臭无比,想必几年来从没洗过。但我累了,而且有些 冷,便想想廖亦武,觉得臭气消失了许多之后,扯了条毯子盖上,头 枕在其余一堆毯子中,呼噜呼噜睡了过去。

   次日晨,昨天我拨弄过的那台掌上电脑的主人,气乎乎将我提出,取 出掌上电脑要我:“怎么给戳坏的,怎么给我戳回来。”我看看,原 来是画面重叠,和我昨天的网络调试毫无关系,便让他找售后。他无 法,只好将我重新送回拘押室。

   下午,国保将我带走。在车上,问我:“你最想去什么地方?”我 说:“最想回宜宾。”又问:“想不想回家。”我说:“想。”再 问:“那你觉得自己是什么结果?”我说:“早就说过了,什么结果 我都无所谓,能放我,最好。不放,进看守所,也没关系。反正我不 去想有什么结果,等结果到来的时候,再平静面对就行。”

   国保笑了,然后带我去吃饭,此时大约3点。

民主论坛 上载:[2006-07-12] 修订:[2006-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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