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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局子
2月15日中午,12点左右,高律师的办公室里仍旧一个人都没来。我 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没有想太多,他们也许有别的事分不开 身。我肚子有点饿,想去吃午饭,于是带上手机下楼。
冷空气比昨天要剧烈,小区内冷冷清清,大门口有几个大汉守候着一 辆汽车。他们在冷风中斜瞅着我,我明白,这是等着抓我呢。于是我 向他们走去,还未走到身边,他们便围上来:“警察!”然后来抓我 的胳膊,我轻轻甩了几下:“放开!我自己走!”他们反而抓得更 紧,我只好摇摇头:“好吧!好吧!”
他们迅速将我塞进汽车后排,一边一个将我夹在当中。第一次被抓, 我十分紧张,情不自禁颤抖着。之所以紧张,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 因为不知所措,我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如此 之早。然而天性内向腼腆,面对陌生环境,各种情绪都被调动得十分 亢奋,又无处宣泄。而且,更加没有料到的是,这些密探们毫无风度 与理性,全都一付阴森、卑鄙、凶神恶煞的脸嘴,完全就是那种文艺 作品里的黑社会。我从未接触过密探,又受俄国文学影响太重,难免 产生理想色彩,印象里的密探大概就是沙皇第三厅警察的形象。他们 对政治犯以“您”相称,除去必须履行的工作职责之外,心甘情愿为 政治犯们效劳奔走:为他们端茶送水;殷勤地开门、引路;言谈彬彬 有礼;从不贬低政治犯们的政治观点和人格,反而十分敬重;政治犯 被关押或拘押期间所需一切钱粮衣物,均热情效劳。
当然,我并不指望中国的密探们能做到沙皇第三厅警察的一半,只要 他们还讲点理性就行了。 我被两名穿皮衣的大汉夹在中间,他们盯着我,象是我偷了他们家的 祖传夜壶。我说:“证件拿出来我看。”他们答:“到了自然给你 看。”但是,在以后的28小时里,他们都未出示过证件,所以,我到 现在依然不能从法理上确认,自己究竟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搜去手 机之后,问我:“就一部?”我重新拾起多年未用的半吊子京片儿: “哪用得起两部?又不你们?”
“少他妈废话?”“傻B!看你那song样!”
我说:“别丢警察脸了,警察执行公务,应该有风度,有礼貌……”
话音未落,便遭来一通劈头盖脸臭骂。于是我决定不再理睬他们,闭 上眼靠在靠背上,想起妈妈,喃喃念了一声:“妈妈,原谅我。”然 后默默主耶稣祈祷,求他赐我力量,使我平静下来。
车上包括我总共五人,后排是用我做馅儿的皮衣三明治,前排还有开 车的和打电话联系的。他们手脚非常利索,神态紧张,好象抓我是个 十分艰巨的任务似的。几个人一路开骂,都是老北京人常用的那些华 丽词藻,骈四骊六,抑扬顿挫,时而连珠炮,时而大炸雷。钟鼓齐 鸣,如闻仙乐。但是,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我胆子太小了,并没有 骂得太厉害。要是骂得太厉害我会受不了,用我老家话说:“黄稀屎 都给吓出来了。”所以,他们得适当放我一马,免得我的溺物糟蹋了 他们的高档汽车。
前后一共三辆车,别处还有接应。我有时睁开眼睛看看,发现路都不 认识,干脆不再去试图判断什么。20分钟后,到了派出所,我看了一 眼派出所的名字,自以为已经记下,可惜,到离开时又给忘了。
派出所非常小,下了车他们没有再架我,走入派出所,外间几个治安 警察在执勤,我看了他们一眼,他们便低了头。
进入里间,早有一群人守候在那里,再加上抓我的那一群,小小十几 平米的屋子挤了将近20人。我的紧张情绪依旧没有多少缓解,在破椅 子上坐了一会,他们要给我照相。我大喜,许久没有照过相了,便用 手梳理了几下头发。但照相的那位专业水平实在有限,我摆了半天 POSE,他就是不按快门。于是我催促:“手脚快点啊,别让我浪费表 情。”
于是咒骂声四起。
旋又落座,昨夜没休息好,我十分疲倦,便懒洋洋靠在椅子上,问: “叫什么名?”我一概不答。两分钟后,大汉们将我拽离椅子,喝 令:“起来!站好!”一众大汉将我围在当中,众口铄金,辞藻更加 华丽多变。我站着,依旧象根面条一样有气无力,几天没洗澡,感觉 浑身奇痒无比。一大汉给了我一脚,这一脚有如灵丹妙药皮炎平,比 痒痒挠管用多了,顿时身上痒痛感减轻大半。于是我求他:“再踢一 脚嘛。”但是,当今世道,才不会有免费的午餐,求人办事实在太 难,连给庙里泥菩萨下跪,都得掏香火钱,他自然不肯。我想对他 说:“求求你,再赏我一脚吧,我把搜身搜出来的钱都孝敬您老人 家。”但是,这种事只能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地方交涉,如今众目 睽睽,实在不好办。于是我惆怅万分,只恨其余那十几、20个家伙 没眼色,还不赶紧闪开。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笑出来的,也不知道笑得有多灿烂。只是听 见一个声音说:“笑?一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我说:“好啊!有 什么招数使出来啊!”
“到了这还不老实?你以为这是哪?”“连馊窝头都没得吃。”
我闻言大喜,一直想参加绝食,又担心自己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要 是没得吃的,那就老天在帮我搞绝食。于是笑:“好啊!饿死算 了!”
“你别以为,念了北航,就了不起。才念北航就成这样,要是念清华 北大,还不上了天去!”
“幸亏念的是北航,要是念清华,我考试不及格早跳楼自杀了,还能 让你们来抓我?”有几个人闻言笑了出来。磨了半天,反正问我叫什 么名字,我就是不答。
耗了大约一个小时,一人黯然入内,站在远处墙角桌旁:“你听好 了!现在是,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我问:“请问你依的那条法?”
他不答。
我又说:“告诉我嘛?我不懂法律啊!说给我听听嘛。”
他依旧不答。
我在求知欲的推动下继续好奇地问:“说嘛,我很想知道呢。”
他忽然扬起一张纸:“传唤证都已经开好了,你他妈还不老实!”
“给我看!”
他把纸往屁股后藏:“为什么要给你看?”
“我有权看!” “你没权。”
“法律规定我有权看。”
“我说你没权看,你就没权。”
“你是法律?”
“我是法律!”
“你是法律?”
“我是法律。”
“你是法律?”
“我是法律……”
我说:“好,你是法律,我记下了。”从此,我永远记下了,在北京 某个偏僻的派出所里,偶遇一个叫法律的人,此君独特的外貌实在堪 称惊天地、泣鬼神,与众不同。长着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两片嘴、 一只鼻子,鼻子上居然还有两个黑乎乎的窟窿眼。
执传唤证者很快退出,先前的皮衣欧阳小戎三明治中的一块皮衣面包 进来了。此人骂人的口齿最为伶俐,神态最为放松,最具流氓相。 问:“叫什么名?”“有名没名?”“就你丫这表情,演员都演不出 来。”然后指着我向其余人说:“看,看,他妈这表情?”虽然已经 过了很久,但那时我的情绪依旧紧张。我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低头闭 上眼,想象着考牛肉、香肠、炸排骨等美味佳肴,不觉涎下。
他用低边腿请我吃了点垫底的东西之后,我稍感舒适,于是又低三下 四哀求:“再踢一脚嘛。”指望吃顿低边腿大餐,混饱肚皮。
他又骂了几句,我还是用老招:低头,闭眼,一概不答。一会,一阵 蟋蟋索索脚步声后,屋内没了声息。再一会,一个柔和的声音:“你 睁开眼睛看看嘛。”我想了想,睁开眼,见个白净脸的男人,30出 头,他又说:“我们谈谈好吗?”
我说:“把腰带和眼镜还我。”他依言,我又要了传唤证看,指着空 白的时间栏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工作疏忽,一会我让他们填 好。”我想,填时间,这不可能的,也就不再强求。说了十分钟,他 说:“我们领导想和你谈谈好吗?”我说行啊。于是那领导进来了, 45左右,气色阴沉。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很象《安娜.卡列宁娜》里 的卡列宁,转念又一想,卡列宁到了米兰.昆德拉那里,就变成了一 条狗,于是心中狂笑不止。我一直看着他朝我走来,待到走到面前, 他想要向我伸出手,我白了他一眼,扭了头。
我忘了我们之间的开场白,只是记得曾经恭维过他一句:“你的手下 工作能力很强啊!”
他问:“他们骂你啦?”
我说:“没有,他们骂……一……小……混蛋。”
然后开始给我做笔录,我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地说,这次来北京,是 来看个女孩儿,顺便给网络大名人高智晟修修电脑,见识见识大名人 长什么样。
他们追问那女孩儿叫什么名字,并承诺让我放心,不会去调查人家。 我猪油蒙心,说出了那女孩儿的名字,后来,得知他们去调查过人 家,才追悔莫及。我发誓,再不相信密探说过的任何一句话,他们毫 无信用可言。
做完笔录,将我扔在一边,留着几个人看守,大家无所事事,我便坐 在椅子上打盹,昏昏沉沉直至次日下午四点。
夜间,他们换班守我,两小时换一次人,一次两人。气温很低,暖气 比放屁还不如,窗户还无法关严,冷风贼骨头一样到处乱钻。我感 叹,国保开着大洋马,抓个手无缚鸡之力,又不会逃跑的穷酸,要动 用一个排的人马。而抓杀人放火江洋大盗的,却连胡司令刚开张的时 候都不如。到了第二天早晨,虽然不饿,却觉得应该吃点东西,便向 他们要东西吃。他们用搜身搜出来的钱让派出所保安买了些小笼包给 我,十几个小笼包,居然花掉我十块大洋。
天亮之后,派出所里抓来两个怀孕的河南妇女,大概是卖黄碟的。一 个女警察负责她们,女警察似乎想要在我或是在国保面前证明一下自 己的办案水平,只听见隔壁传来她平静的声音:“你们不用紧张,叫 你们来是问你们几个问题,把问题说清楚,就好了。”一会,两位流 民打扮的农妇被保安带进我所在的屋内,屋内供审查对象坐的破椅子 只有两把,我便站起来,让她们坐,自己一旁靠着桌子蹭来蹭去消磨 时间。后来,她们中一个想上厕所,问我:“警官,我可不可以上厕 所?”旁边一个赶紧捅她:“他不是……”
到了下午4点,他们说带我出去透透风,然后一个排的人马浩浩荡 荡,要将我押送到西客站去。我一路直想吐,因为这次的五个人中, 其中一个一直在吹嘘自己一次如何与一个开宝马车的“傻B”斗气, 那“傻B”开到哪里,他就把他堵进角落,让那“傻B”出不来,足 足堵了那“傻B”三个多小时,直到他自己觉得没时间了。大声喧 哗,洋洋自得。
到了西客站,一众大汉护送着我,两边各有一人轻轻扶住我胳膊,在 汹涌的人潮中起伏。冷风严冽,身上衣单。此时更加想念南方,更加 想念我的爱人。
我可以回昆明了,终于到了向您几位说拜拜的时候,北京大爷们,我 怕了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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