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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宁两日
我拖着箱子走进遂宁电大,门房老人正在大门口烤太阳,抬头见我, 便问:“你找哪个?”我说找欧阳懿,他问:“罗懿?”待我报上门 牌号,他点头称是。我走出很远,他犹自在身后喊:“楼梯口有个小 娃儿在玩!”
我隐隐感到,这位二哥,人缘应该不错。
我敲门,一位老太太开门,有些疑惑地问:“你找哪个?”我答复后 她冲着里面喊:“欧阳懿!有人找!”里面传来一声略微被压制的低 声呼喊:“小戎!?”喊声脱口而出,淡淡惊讶中欣喜之情在空气里 激荡。人尤未见,这一声呼喊已经足够:里面的人早在期待我的到 来。人活在世上,能够赢得一个素未谋面、甚至素昧平生者的期待, 那是多大的幸福?
此行值了。我心头高兴,一定可以混到好几顿吃喝。 甫儿,欧阳懿出现在眼前。他个头不高,白面,忧郁的神色因我的到 来而退到面容背后乍隐乍现。那忧郁,部分源于坎坷的人生之旅,更 多来源于平生报负不知何年得以施展的怆然。但是他的双目,那是我 见过最深沉最有神采的双目。目光中见不到一丝哀愁与忧郁,与面庞 形成鲜明对比。他在期待一场狂欢,酒神巴克斯式的狂欢。这场狂欢 聚会的入场卷,也许需要用一生的求索换来。
“二哥,我来了……”
他立刻上来拎我的箱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我力气大些,尽管那箱子 没有多重。罗老师也前来相见。我喜欢用审美的目光来看对面的女 性,但是直到离开遂宁,都不敢去看罗老师,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 “色目人”。我们都是“色目人”,二等臣民,不过还算幸运,还有 比我们更低等的汉人、南人。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才坐了一小会,便赶上开饭,有酒 有肉,不亦乐乎。诗曰: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君子万年,介尔景 福!
我们相对喝了几小杯,有酒入腹,话也就渐多。有了一个开头,后来 便滔滔不绝。他先是指着罗老师对我说:“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就 写她。”寥寥数语,爱恋之情浓于热血。此话勾起我无限忧伤:他有 罗老师相伴一生,而我的爱人却是一片茫然。想起爱人,悲恸万分, 忍不住说:“我要是写小说,要沿着陀斯妥耶夫斯基的道路,写思想 者。”说完追悔莫及。这话对罗老师,对二哥,都是莫大的不尊重。 虽然我知道,他们绝不会因为这样的话语而产生丝毫不快,更不会因 此而对我有丝毫不满。
饭后,二哥要带我外出溜达。先路过遂宁中学,本欲入内,但禽流感 期间,想要入内还需费点周折,于是作罢。后又去遂宁教育学院。此 地并不设防,得以进入。四川实在要比云南好许多。这个小小的地州 级教育学院,光从占地面积与建筑物方面来看,云南那些同级院校远 不能比。
我明白他要带我看看自己读书时的地方,因为他喜爱读书受教育。而 我对所读过的学校,几乎毫无感情。我厌恶那些学校。我们之间存在 这样巨大差别的根源,是因为他无论在什么环境下,都忍不住渴望要 去学习;而我,因为那些学校不对胃口,便肆意糟蹋光阴。
我们在教育学院内漫步,不知不觉穿过小路来到一个水池边。水池约 有三丈见方,不太干净,但毕竟是学校里的池子,没什么工业排放 物。二哥说:刚入教育学院,曾经大量阅读马列经典,想看看共产党 人的经文究竟有什么高妙之处。一年后,觉得不过尔尔,貌似有理当 当,实则荒谬之极,便将所有马列书籍,皆抛入此池中。次日人们发 现大量亵渎不得的经文于池中或浮或沉,大骇,因此闹出一番风波。 他说得很平静,但我隐隐感到言谈中有些自豪之色。是呀!他年轻 过,现在仍旧年轻。要不然他怎么会带我来看这个池子?
后来我在昆明,和一位警察朋友沿着池塘漫步,他说:“我要把你推 下去,然后跑回去说你已投湖自尽。未来,这里会竖起一块牌子,写 着:‘欧阳投湖处。’”我大笑,想起二哥扔书的池子,只想立刻跑 到遂宁,在那池边竖一块牌子,写上“欧阳投书处”五个字。
离了教育学院,我们前往广德寺。我说:“走着去好了,一边走,一 边说话也是一样。”他非要叫个出租车不可。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在 寺内游荡。广德寺好生庞大,简直是个皇家行宫。此间建筑冠冕堂 皇,山石树木皆经过精心雕琢,不过匠气浓厚。有些所在,甚至连 “匠气”都称不上,和那些愚蠢且哗众取宠的高档住宅小区有“异曲 同工之妙”。
他话语不多,只是情不自禁想要谈谈爱子小若宇。虽然他没有多说, 但我听得出来,因为他的缘故,若宇从小便在被侮辱与被损害中忍受 寂寞,因此对若宇怀着深深的负罪感。后来得知,罗老师曾经再次怀 孕,但被迫做了人流。我十分痛心。我多希望那个孩子能降生到这个 世上,最好是个小女孩。有一对金子一般的父母在等她。这对她来说 是何等地幸福啊?但是,她没能来到这个世上享受生活,空留遗憾。
我们在一个茶摊上要了茶和一壶开水,跑到僻静角落坐定,开始专心 谈话。此时,我又忘了赵昕叮嘱我的话语:“多倾听,少说话。”我 话匣子已经被打开,因为找到了一位赞同并理解我的人。我的一切观 念都有个出发点,那就是世界存在一个本源,人只有在这个本源的策 动之下,才能走上真正的生命旅程。在这一点上找到知音,便再也不 可遏制,只想把自己的一切认识,都说给他听,至于他要对我说什 么,我已经无暇顾及。我从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漫天铺开话题,直 到离开,仍在抓紧时间强调着唐.吉诃德。
不知不觉,一个下午流逝。二哥带我前去拜访刘贤斌夫人陈明先女 士。贤斌先生入狱后,明先老师独立支撑家庭,上供养老人,下抚育 女儿。她以女性特有的坚韧,数年来含辛茹苦,使老人得享晚年。女 儿圆圆更是聪明伶俐,小小年纪便多才多艺。
敲敲明先老师家的门,开门者是老伯父。老伴刚过世不久,他神情有 些忧伤黯淡。见是二哥,面色稍转轻快,十分平静地将我们让入室 内。
入得明先老师家,家中并不宽裕。空荡荡的客厅内,只有一个八岁左 右的女孩儿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昂头看电视,一边就搪瓷缸吃面条。 甫尔,明先老师出来相见。在受难者家属中,芳草〔蚌埠著名民运人 士张林的夫人──编按〕给我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也许是由于南北 性格差异,也许是由于年龄差异,明先老师与芳草绝然不同。芳草会 情不自禁地在陌生人面前做剧烈的情感流露,不会掩饰自己的泪水或 是欢笑,与人交谈,也围绕夫君展开。而明先老师却十分平静,轻声 细语,举手投足皆流露出隐藏在一片柔和之下永远不可被颠覆的持 重,时而微微一笑。和她在一起的几个钟头里,她从未提起过贤斌先 生,仿佛根本没有存在一位要在黑牢中承受13年煎熬的夫君一般。
见过面,她和二哥进了另一间屋子,轻声交谈着什么。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经过装修,只是墙上挂有一幅贤斌先生与明先老师的双人照。我 凝视着照片,贤斌先生果然人如其名。我想:若是改成“贤彬”二 字,会更贴切。我长久地看着他们,渐渐有些元神出壳:我若生为一 名女子,也会深深爱上贤斌先生这样的人。
说起遂宁的异议人士们,二哥说得最多的便是贤斌先生。在很多文章 中,他也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对于他来说,已经成为脚下这 片祖祖辈辈生生不息故乡的象征。他有时说起明先老师,又提及“拙 荆”,总是说他和罗老师之间虽然一往情深,但客观来比较,罗老师 难及明先老师。我明白,实际上在他心目中,罗老师无人能比。他之 所以这样说,只不过想要表明:我欧阳懿在任何一方面,都比不上刘 贤斌。
我没有和贤斌先生相处过,单单从相貌的英俊程度来看,二哥的确比 不上他。我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仿佛曾经在哪里见过他。我记得 19岁那年,曾经在北京音乐厅见过一位被国保抓走的青年,虽然二人 外貌轮廓不同,内中气质却存在极其相似的共通之处。当时我看着那 名青年,觉得一定还有一场相逢。也许,这场相逢就在这里,在这小 城遂宁某个角落里的一张照片上。
几分钟后,明先老师和二哥说完话出来,准备外出吃晚饭。邀伯父, 伯父摇头,又邀圆圆,圆圆迟疑几句后决定同去。于是我们找了家自 助鱼火锅,二哥本来还叫了罗老师,但罗老师没有来。
明先老师并不怎么说话,谈话依旧是我在唱主角,唱给二哥听。她只 是在一旁听我们的谈话,然后把锅中煮熟的鱼不住捞到我碗里。圆圆 已饱,而且怕辣,在一旁独自耍子,只想吃点鱼鳔。一会,明先老师 电话响了,是一位学生打来的,说是正在吃饭,来邀她同去。她和学 生说着话,语气平静中淡淡喜悦,完全是在和一位要好的女友、一位 小妹妹说话。后来我好奇地追问,似乎想要证实什么,得知那是位十 四、五岁的小女孩。
到了4月间,我想给她打电话,但是没有她的号码,打了114查询,服 务台给我留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空号。
我吃了很多鱼,至少是他们二人加起来的两倍。人穷嘴馋,有吃免费 自助餐的机会,当然要放开肚皮。
回到遂宁电大,见到小若宇。我觉得若宇和我小时候有些相似,不禁 想要亲近他。但他只是腼腆害羞,却不胆怯。他比我要强得多。二哥 曾经写过一首诗,称他为“宝贝儿”,又说“你是一场刻骨铭心爱情 的结晶”。
看得出,他对若宇不光疼爱,而且寄予厚望。那些天,他姐姐远道而 来。他因为要陪我,分不了身,便让若宇带着姑妈去遂宁城内游玩, 让若宇“照顾好姑妈”。将一个大人托付于一位小孩,其中深意,不 言自明。若宇曾经有几篇文章发表在《自由圣火》上,我在网上寻 找,未果。后来又试图找二哥,让他把若宇的文章传给我,亦未果。
晚间,我们前往一处未装修的房子。夜渐深,空荡荡的小区大门紧 闭。二哥敲着小区铁大门喊:“老人家!请开一下门。”俄儿,门房 窗口上亮起昏暗的灯火,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批破旧大衣前来开门, 春节刚过,寒意依旧袭人。老人缓缓打开铁门。他的行动已有些迟 钝。这样的年纪和身体,本该在家中安享晚年才对,却来到这几乎空 无一人的小区,替人看大门。二哥与老人寒暄几句,老人正欲回屋, 二哥却轻轻将一物放入老人大衣口袋内。老人迟疑了片刻,黑暗中他 看不见是什么东西。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立在春寒 中目送我们消失进黑暗。后来我得知,那是一块钱。深更半夜还麻烦 人家起来开门,于心不忍,悄悄塞他一点酬劳,这样会高兴些。
若是在北京、上海,一块钱远远不够在街头买包假烟。但在遂宁,一 块钱也许是这位老人一天的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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